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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官师 太阳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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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攀升到了最高点,把整个大地烤得炽热。
中年人站在临时搭建的城门前,却觉得周遭有些阴冷。他搓了搓手,在门前慢慢踱步,不远处能看见两三个士兵在往木墙上抹泥土。站在瞭望台上的士兵神情肃穆,眼神锐利,时不时把目光投向来回走动的人。
过了许久,中年人摸了摸冰凉的耳垂,身后的木门发出咿咿呀呀地响声,被缓缓打开。
门里走出来个身披甲胄的男人,脸庞宽阔,周身笼罩着些许寒气,他瞥了中年人一眼,沉声说:“敬官师怎么不在金乡城好生休息?”
中年人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我奉大王之命而来,有要事相商,在金乡久等族长不归,就冒昧前来了。”
“劳烦官师久等。”男人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却没有半分示弱,他越过中年人,走向门外的帐篷,“进来说吧,免得您的身体着不住。”
身后的门再次被关上,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隐约间看见那一边士兵来来往往,回过神来时,瞭望台上的士兵默默盯着他,搭着弓箭的手仿佛蓄势待发。
“敬官师?”
敬博非回过身应了一声,发现男人已经站在帐篷边,撩着帘子等自己。
他走了进去,男人随后进来,点上了里面的火盆,给他拿了一件不知什么动物皮毛制成的大衣,这才走到首位坐下。
火盆飘出淡淡的白烟,敬博非盘腿坐下,靠近了些,这才感觉暖和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帐篷里挂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巨大的怪鸟,振翅欲飞,脚下踩着一条长虫,怪鸟似在吞咽长虫的头颅。男人端坐在这幅图的前面,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这就是如今有缗氏的族长,有虎将之称的姚永阳。
他呆愣了一会,捧起热茶喝了一口,“许多年前我来淮川泽的时候,这里并没有这么冷。”
“这里从没有变过。”男人一顿,起身给他倒上热乎乎的奶酒,“您老啦,就不要舟车劳顿到处奔波了,明天我给大王写封信,让他给你块封地颐养天年。”
奶酒散发出淡淡的腥味,热气腾腾,一口下去,四肢百骸都仿佛浸泡在热水中,舒服极了。敬博非呵呵笑了几声,“我不比族长大多少,族长尚且能上阵杀敌,我哪里会老呢,还能再帮几年大王的忙。”
姚永阳轻哼了一声,“哪天他把你吃了你都不知道。”
“他又不是什么妖怪。”敬博非脸色变了一下,接着问道,”湖外的围墙是刚建的吧,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确实是最近所建,不过也筹备几年了。”姚永阳倒酒的动作一僵,酒液洒出来了些,宽厚的眉皱在一起,低声说,“淮川泽是我有缗氏的圣地,供奉着蛇鸠大仙的金身,如此让人随意进出,到底还是不放心。”
蛇鸠吗?敬博非目光移向旗帜上的画,心里恍然,想必那怪鸟就是蛇鸠。
他点点头,伸出捂在毛皮里的手,去擦拭桌上的酒渍。
姚永阳看着中年人苍老的指尖,奶白色的酒液一点点消失在丝帛下,他眼底也慢慢沉了下去,“大王派您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一件事。”敬博非抬头看着他,指尖用力地按在桌面上,“十三年前,是不是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为躲避官兵进了淮川泽,再也没有出来?”
“十三年前?敬官师是在拿我开玩笑吗?”
“你好好想想。”敬博非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愁云满布,似乎也对这份差事颇有异议,“那女子还怀有身孕。”
“怀有身孕?”姚永阳微微直起身,心里松了口气,说到,“淮川泽决不允许有孕的女子进入,恐怕您在我这是找不到什么答案了。”
火盆里的木料快要燃烧殆尽,冷风穿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年人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皱起眉咳嗽了几声,“当时正值有缗氏祭祀大典,追他们的是大王的亲卫队,你一定有印象。”
姚永阳听着他断断续续地咳嗽声,思绪被拉回了十多年前,怀孕?亲卫队?
突然,他心头一亮,眼眸微微眯起,“确实有那么两个人混了进去,不过祭祀的时候被士兵发现了,我念在那女子即将临盆,便没有责罚他们,最后他们往临湘平原去了。”
“后来大王的亲卫队确实来过,我给他们指明了方向,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吗?”
想至此处,他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这片天下的王,连个女子都追不上。
敬博非默默瞥了他一眼,眉头紧锁,周遭的寒意越来越刺骨。
“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
“没有,官师,我堂堂一族之长,还能骗你不成。”他的语气已经隐隐有几分带上不满。
中年人咳得越发严重了,姚永阳摇摇头,往火盆里加了些燃料,站起来走到门口,说:“我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这种地方,您最好不要久待。”
送客的意思十分明显。敬博非也起身,刚打算拿下身上的皮毛大衣,就听见男人说:“这衣服就送给您了,当做我照顾不周的礼物。”
他默然了一下,跟随他走出来,外面已经薄薄飘荡着一层白雾,烈日当头,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敬官师,您知道我这人向来有话直说,今日最后一句,您是大王的老师,但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已是您不可掌控的,既然无法规劝,不如早日离开。”
敬博非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离去。
没有再比这个老师更死心眼的人了。姚永阳看着他的背影,想到身后还有很多麻烦的事情要处理,顿时觉得自己操心的太多了。
他转过身,示意士兵开门。
厚重的木门后,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加固围墙。离他们不远处,湖面笼罩着一层更厚的雾气,水面浑浊,看不清底下的情况。
姚永阳招了招手,正在指挥监修的男人走过来,微微行礼。
“敬官师走了吗?”
“走了,问了一桩旧事,和淮川泽的事情没关系。”
男人捋捋胡须,松了口气,“还以为大王那么快就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瞧把你吓得,就你这胆子,怎么在我军中混下去。”姚永阳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背,“走吧,我们再去祭坛看看,说不定事情没有那么糟。”
淮川泽中央有一片孤岛,四面水泽环绕,湖岸东面和南面被深林笼罩,无法通行。现在两人走的,是唯一一条通向小岛的路,现如今路上满是淤泥,杂草枯败,偶尔还能闻见轻微的臭味。
姚永阳吸了吸鼻子,恢弘的祭坛出现在不远处,祭坛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像,仔细看去,与有缗氏图腾上的那只怪鸟如出一辙,倘若没有这奇怪的雾气,即便站在淮川泽畔,也能看见它振翅欲飞的模样。
两人恭敬地在石像前拜了拜,这才靠近观察。
细小但密集的裂纹爬满了蛇鸠石像的表面,翅膀的部分地方已经脱落,地上稀稀落落散布着一些些石块。姚永阳宽厚的手掌轻轻摩挲着石像,想象着它以前完好无损的样子,是何等地威严。
“华誉,你说这淮川泽下,真的藏着妖怪吗?”
水面隐隐有些震动,已经枯萎的水草被风轻轻折断,落了下去。华誉抬起头,仰望着蛇鸠吞下长虫的头颅,轻声说,“淮川泽世代养育着有缗氏,即便有妖怪,蛇鸠大仙也会守护着我们。”
姚永阳感受着石像冰冷的温度,仿佛看到了全族陷入混乱的画面,他定了定神,说:“把金乡最好的工匠都调过来,一定要修好它。”
“修筑围墙的工作全权交给你,把整个湖给我围起来,无论什么东西出来,都要让它插翅难逃。”
“华誉明白。”男人点点头,又道,“斟寻来的使团,还是需要多加注意,消息一旦泄露,有缗氏就是众矢之的。”
“哼。”姚永阳目光一凛,抽出腰间的大刀,“要不是官师护着他,我早宰了那个畜生。”
是夜。
天黑沉沉的,参天大树旁,一排排的围墙显得十分矮小。窸窸窣窣的草丛中,一行人等下了脚步,领头人掉转回去,沙哑的声音说到:“敬官师,最多走到这里了,前面的深山老林里有毒瘴,进不去。”
中年人披着柔顺的皮毛,抬头看了看围墙,“就这里吧。”
七八人点点头,动作敏捷地拉上面纱,轻轻松松越墙而过。
留下的小厮站到中年人旁边,压低了声音问:“官师,你是怀疑姚公没说实话吗?”
“大王的那个问题,他倒是没有骗我,只是......”敬博非顺着围栏的缝隙望去,什么都没有看见,“这淮川泽里,一定有蹊跷。”
“我们要是空手而归,是没法向大王交代的。”他幽幽叹了口气,着实没想到,自己这许多年,竟教出了一匹吃人的狼。
他愣神了片刻,突然。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短促地低吟,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围栏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敬博非凑近了木头,尽力想要看清另一边发生了什么。
微弱的月光下,那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好似被什么死死掐住了喉咙,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来回穿梭,只能看见偶尔闪过的反光。
敬博非刚想出声,一个巨大的人影隔着木栏猛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瞪大了双眼,恐惧瞬间占领了他的大脑。
刚才的领头人盯着他,眼眶剧烈张开,眼珠里全是血雾,嘴巴努力地开阖着,却无法发出声音。敬博非僵着头慢慢往下看去,那人捏住缠在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却无济于事,银色的鳞片大开大合,仿佛在呼吸,刺破了他的掌心。
蛇,是蛇!
“官......官师,快走......”
足有小臂粗的蛇身来回碾压着男人的脖子,不一会就没了声息。
敬博非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用不上半点力气,他绝望地看见,那银蛇竟直立起了身体,吐着猩红的信子,尖锐的獠牙一点点在自己瞳孔中放大。
“官师!”
敬博非感觉自己的身体飞了出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冒金星,再抬头时,银蛇的毒牙嵌在小厮的脖子上,他甚至没来得及闭上眼。
更加浓郁的臭味袭来,敬博非心下一沉,抓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发了疯似的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