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的余烬》阮明鸦

8、第 8 章 长生

　　下课铃声响起，江拂晓慢吞吞的走到讲台上去交作业的时候，才发现教授不见了。
　　只有魔药课代表玛格丽塔，她头发规规矩矩的梳成低丸子头，没有一丝碎发，正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认真的登记着交上去的作业。

　　“玛格丽塔，教授呢？”江拂晓看着认真工作的同学，心想按照这位教授的敬业，是不会无缘无故的翘班的。况且现在剧情不也还没走到要他去杀女主不是吗，所以还是要做回学生的本分，抱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好奇心，不是吗？

　　玛格丽塔低着头登记作业，没有看他，不耐烦的说，“教授被皇后殿下的女官叫走了，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江拂晓你没啥事就赶紧回教室，别在魔药课教室逗留。”少女语气不善，引得江拂晓觉得颇为莫名其妙。

　　麦克见状便将他拉走，直到出了教室，才和他说，“哎你干嘛去招惹她，玛格丽塔她心比天高，看不起我们呢。”

　　麦克这么一说，江拂晓更觉莫名其妙，提着书包走下颇为陡峭狭隘的楼梯，一边回过头和麦克说着话，“为什么看不起我们？”

　　麦克哼了声，用着很是厌恶的语气谈起玛格丽塔，“她觉着我们成绩太差了，来毗蓝读书都是靠父母进来的，就是为了混一个毕业证的。上个学期埃文斯教授夸了几句，哦哟，那几天眼睛都要长到头顶上了。“说着还朝他比划了当时玛格丽塔多盛气凌人。

　　麦克这么一说，江拂晓便很是感同身受，他来到这里之前，班上也好几个同学是这样，”皇后殿下怎么了，突然把安教授叫走了。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终于下到了中间层的廊桥，麦克手上拎着坩埚，已经洗干净的坩埚里装着书和笔记本还有练习册，棕色卷曲的头发在风中飘摇。

　　麦克摇摇头，将遮掩的头发全捋向后边，“ 去年皇后殿下生皇子，据说是一直没好全，留下了魔力创伤，所以经常要安教授给她看病。”

　　江拂晓皱眉，他如果没有记错，这位安教授她并不是主攻临床医学。前几天他闲着没事干找系统要了小说原文来看，在小说原文中，安时薏教授也只是被匆匆的一笔带过，未曾给出多点的消息。

　　但是赫拉提皇后在书中出场占比很是可观，作为男主蔚池的妈妈，也是没能活到最后，在蔚池还没成年就去世了。

　　而如今蔚池也16了，那么剧情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开始了。江拂晓正思考的入神，全然没听到麦克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

　　那么最近的一次大剧情节点，明年四月的残阳祭典，他务必是一定要想办法进去的，因为这一次祭典，女主鸣希被选为主祭，从而得到帝后的赞赏，才有了后来赫拉提皇后钦定太子妃这事。

　　但是他要怎么样才能混进去呢？

　　长生殿是一座在湖心岛上的奢靡华丽的宫殿，但是在安时薏的看来，并非如此。

　　她身上依旧穿着黑色的衣裙，长发悉数拢在素面半月帽里，面容苍白，唇色浅淡，在金碧辉煌的长生殿中格格不入。

　　”亲王妃殿下，皇后殿下请您进去。“上次在天玑园的女官玛姬，依旧笑着请她进去，哪怕她刚刚在侍女搬来的圈椅上坐了一会儿。

　　安时薏站起来，点了点头，跟着玛姬走进了皇后的起居殿。而刚刚进去，就闻到了熟悉的甜腻香气，但是明显更加浓重的气味，显然是想掩盖着些什么。

　　而皇后赫拉提，灰色的头发微乱，清秀白皙脸上红霞未褪，姿态很是慵懒的靠在长椅上，见她来了，便亲昵的朝她说着，”时时，快来，我许久未曾见你了，心中很是挂念。“

　　安时薏见状，便只得行了个屈膝礼，便走到赫拉提皇后长椅边的脚踏上坐下。而这位皇后撑着身下的柔软床褥，坐了起来，直接抱住了她，言语行动间，不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的端庄得体，更像是一副小女儿的娇软姿态。

　　安时薏不得不带上了笑容，抬手轻轻将她推开，抬眼看向她的眼睛，酒红色的双眼像极了昂贵的无烧鸽血红，顿时心下一沉。

　　赫拉提对于这位温柔体贴的妯娌，还很是喜欢她的，握住她的手，关切的问着，“梅梅和阿莱最近没有闯祸的吧？孩子们的事情乌尔不让我管，也只有你来了我才能问上几句。”

　　脸上表情依旧完美无瑕无可挑剔，压下心中的怜悯，摇了摇头，“臣妇非属天文院，因此也不甚了解，但总归是好的。”也就一年吃两个处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皇帝早被开除了，安时薏无声补完未曾说完的话语。

　　赫拉提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笑容，“那就好，格蕾丝下个月从天权回来，歌薇安求我办一场宴会，你一定得来。”

　　安时薏嘴角上扬，笑意却没有一刻到达眼底，“若是有空闲时间，我定会赴宴。”

　　此时玛姬走了过来，“亲王妃殿下，陛下在南伽殿等候您，请随莉莉丝过去吧。”紫衣的女官俯下身，行为举止都是恭敬样子，言语却是强硬至极，若是她不配合，怕是血溅当场，人头落地，赫拉提还会在一旁叫好。

　　都是一群恶心腐烂的疯子。安时薏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站起身，语气平静，“臣妇先行告退，殿下莫要怪罪。”

　　走出长生殿，连呼吸都通畅许多，而笑眯眯的莉莉丝就站在廊下等着她。

　　黑衣少女抓着她的手，一蹦一跳的走到摆渡的码头上，将她扶到船上，慢悠悠的划着船。

　　船上只有她和莉莉丝两个人，安时薏看着平静无波，澄澈见底如死水的湖面，一言不发。

　　她们的目的地并非南伽殿。

　　莉莉丝拉着她再一次长距离位移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连绵不绝的乳白色建筑群，坐落在南三区的平原上，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伽赫齐亚国家科学院。学术科研的最高殿堂，也是年少时的自己做过的一场可遇不可求的梦。

　　梦里的她，早早夭折在17岁。

　　在地下的实验室外面，莉莉丝跳到安时薏面前，抱住她，在她耳边吐气，声音如长生殿的香气一样甜腻，内容却十分无厘头，“你的心动摇了吗？”

　　安时薏伸手轻轻将她推开，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四平八稳的走进身后实验室。

　　乌列尔手中拿着臣下给他的的实验报告，已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待多时了。

　　这位皇帝的皮囊是极好看的，如鸦羽般漆黑的长发，艳丽的五官，模糊了性别的边缘。

　　可惜这美艳皮囊下是冷心冷血，癫狂，漆黑的灵魂。

　　安时薏步伐缓慢的朝他走去，离他还有几步的时候从容的伏身跪下，双手扶地，额头触及冰冷地板。

　　“臣安时薏，拜见陛下。”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在这位皇帝让她起来之前，她也只能维持这个姿势，这是规矩。

　　“去看过皇后了？”乌列尔依旧在看着实验报告，不紧不慢的说着，没有将丝毫目光放在她身上。

　　“是，只要持续服药就会一直如您所愿，无可救药，死心塌地的爱慕着您。”安时薏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像是一刀一刀切割着灵魂。

　　“哦？那最好是这样，你也最好不要对我那愚蠢的弟弟动心，毕竟当年如果不是我，你早死在南十字星监狱了。”乌列尔嘴角含笑，看着跪伏在他脚边的安时薏，心情不由得愉悦起来。

　　“臣不会动心的。”她说。

　　因为已经没人能让我动心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起来，该去看看我的耶梦加得长的怎么样了。”乌列尔笑了起来。

　　于是安时薏缓慢，脚步踉跄的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在前面，为乌列尔领路。

　　负二楼的地下实验场地，走廊被燃烧的人鱼烛照亮。

　　工作人员身上都穿着白大褂，头发全部包在帽子里，带着口罩和护目镜，手上带着几层橡胶手，全身上下都包裹的非常严实。

　　来到负二楼之后，安时薏便走到了右手边的茶水间，里面有不少做实验做累的同事在喝着冷茶，或是喝着无糖的咖啡，坐在软椅上，或是靠在好几个靠枕上疲惫的端着茶杯聊天。

　　见她来了，和她关系最好的同事米莉恩朝安时薏挥了挥手。

　　去柜子里拿她的搪瓷杯，装了大半杯冷茶递给她。

　　安时薏接过来，慢慢的喝着，干哑的嗓子一时间得到了滋润，舒服了不少。

　　也有一个熟识的同事围过来，惊奇的看着她在这个时间段来了实验室，“你怎么这个点来实验室？不用上课？”米莉恩问搅着杯子的咖啡，不解的问。

　　“被叫来的，找了同事代课。”安时薏烦躁的说着，有些事情她无法和别人说，只能烂在心里。

　　米莉恩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正当想开口的说些什么时，远远的传来稚嫩的，凄厉的哭喊声。

　　而茶水间内的同事们对此也是充耳不闻，带着疲惫的神色聊着天。

　　“又新的试验品送进来了？”安时薏皱眉，“这最合适的培育皿不是找到了吗？”她是知道这场进行多年的实验，也知晓实验结果是百害无一利。

　　另外一个同事柯俄斯摇摇头，他是负责对照组实验的记录，因此对这事也比旁人清楚的多，“一号对照组里服药培育效果不太好，上个星期一直在发高热，退烧魔药灌下去没什么效果，这个星期陷入长时间昏迷。所以埃罗迪教授就申请了新的试验品。”

　　米莉恩慢悠悠的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靠在了软椅上，看着同事喝完茶又拖着疲惫身躯离开茶水间，“最近进展的很是顺利，进度已经过了大半。”

　　柯俄斯则皱着眉，凑过去，小声问，“时时，你不会待会儿又要去试药吧？”

　　安时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抱着搪瓷杯安静的喝着茶。

　　过了许久，安时薏才放下搪瓷杯，走出茶水间，走向走廊尽头的实验室。

　　耶梦加德是神话中的一条巨蛇，没有眼睛，吞噬自己，意为循环。

　　实验室里，安时薏坐在试验台前，拿起一瓶又一瓶魔药，面不改色的从容喝下，感受着魔药的效力在血管游走，最后化为剧烈的痛苦，在记录板上写下不良反应。

　　十二瓶魔药全空后，安时薏身上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手颤抖着在记录板上写完最后一行字，承受不住多重累积的痛苦而倒在了地上。

　　长生殿是金丝笼，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盛景。

　　所有人都要为不敬神明付出代价，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