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迷》林曦

9、再见二丁目

　　再见，再见，永远不要再相见。

　　一。

　　十字街头。人行道上。
　　他向左。她向右。擦肩而过。没有丝毫犹豫、迟疑。
　　我讶然，睁大双眼，惊叹。若我没有亲睹，又怎能相信：
　　他和她，有一日，竟也成了路人，纵使相逢也不识吗？
　　……

　　二。

　　我不知道，所有爱情的开始是不是大抵都一样。
　　但我想，所有爱情的结束一定都是一样的。
　　差别只在于，有的惨烈，有的平淡。
　　但总归是结束了，不爱了。
　　可不爱却也有不爱的不同。
　　有的是，真的不再爱了，结束了还可以做朋友，最不济还能做个点头之交。
　　有的却是，爱得累了，爱得伤了，爱得不想再爱了，诚然爱，却爱不下去了。

　　三。

　　我和她、他相识于青葱岁月。
　　不是知己，闺蜜，却也恰好见证了一段爱情的始末。

　　那一年，文理分班，我和她、他得以相聚在一个班。
　　那时她的课桌摆在我的左边，而在我身后大约相隔三个座位的地方，坐的就是他。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每每侧着头和我说话，其实为的只是多看一眼他。
　　现在想来，她当初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朵笑靥的样子，确实生动的让人一见就会心动。
　　只是当时的我还误以为她是为我那些精彩的描述而专心致致而神采飞扬。
　　多年后想起，深觉当年的我其实就是她爱情舞台里的一个道具，——
　　在爱情将要开始还未开始的时候，让她和他表情达意用的。

　　而相爱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四。

　　一首歌里唱道：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

　　年少时候的爱情似乎总是没有太多道理可言。
　　在那个懵懂又心思萌动的季节，我们有太多理由喜欢上一个异性，一个眼神，一张笑脸，抑或只是一个帅气的转身。
　　但我们总以为那就是爱，并深信那却是爱。

　　我一日日看着身边这个高挑、清秀的女子沦陷在自己的爱情里，时而欢乐，时而惆怅。
　　却不再侧头与我说话。再想看他时，便在手中扣一面镜子。
　　她将自己禁锢在只有他能进得去的城堡，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内。
　　我与她便渐行渐远。

　　我远远地看着。
　　远远地看着她与他在校园里携手，在教室里亲热地拥抱。
　　这样浓烈到忘了顾忌的感情，让人隐隐地有些不安。
　　想是他们忘了，在黑色高考前的我们没有权利得到爱情以及幸福。

　　很快。
　　她和他就为他们的爱情付出了代价。
　　在通知她的家长和他转学之间，他选择了转学。
　　从此，坐在我身后大约相隔三个座位的男生，那个一脸阳光的篮球打得很帅气的男生就消失在我们的视野。

　　五。

　　再见他时，是两年后。我在W城的A大读大二。
　　再见面，我们都有些不敢置信。我和他，居然是在A大唯一的一栋女生宿舍楼下相遇的。
　　那时他正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女生楼的大门，而我恰好在他那殷殷目光下走出来。
　　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瞬间都睁大了眼，恍然间有种不可思异的感觉。

　　异乡的偶遇让我们两个曾经差不多算是陌生的人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便约了个时间聊了聊。

　　他走后，她变得很沉默。可我能看出，那并不是消沉。
　　就算是转了学，她和他终究还是生活在这一座城市。
　　只是不久，她也走了。
　　走得很匆忙，没有一点征兆。
　　于是我左边的位子便一直空着，到是也没空多久，我们就奔赴战场了。

　　后来，听说她出国了。
　　再后来，就没了她和他的消息。

　　六。

　　他说。你很惊讶吧！在这里看到我。
　　我说。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也在这个学校。
　　他低了下头，笑了笑。眼神不复以前的飞扬。

　　两个不算熟的人之间的沉默有些尴尬。我只得勉强找个不算好的话题。
　　那个，刚才是在等女朋友吗？
　　他点头。嗯。

　　谈话再次陷入沉默。
　　其实我可以继续找些安全的话题，比如你在哪个院学的什么专业，你女朋友等等之类的。
　　可我不想，我想我最想问的应是你和她怎么分了？她怎么出国了？

　　这沉默延续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将大杯的奶茶喝完。
　　他终于开了口。
　　他说。她出国了。
　　我点头。我知道。我们所有同学都知道。
　　她不想走。可她的父母一定要将她送出去。
　　我望着他，几不可闻的哼了声。嗯。
　　她希望我能带她离开。到一个她父母找不到她的地方。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单手撑着额，眼睛向下，声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时我拿了家里的存折，取了一些钱放在身上，她也把她多年攒的压岁钱、零花钱全拿了出来。
　　那天早上，我们象往常一样去上学，只是中途折去了火车站。
　　我们俩小心翼翼地碰面，然后买了去C城的火车票，想着此地离C城遥远，他们就算找过来也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只是，我们太低估了生活的不易。没等到他们追来，我们自己先投降了。

　　一开始还是不错的。我们到达C城后不久就顺利地租到了房子。也很快找到了工作。
　　可她怀孕了。我们一开始并不知道，等知道都已经三个多月。
　　她很高兴，她说等生下这个孩子，她的父母便不能不让我们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奶茶店的灯光有些暗，我不知道他是否已流泪了。

　　我们是打算一生下这个孩子就回家的。可孩子在五个月的时候死了。那时我们还不知道。直到……
　　他顿了顿。我想此时的他一定泪流满面。

　　她的情况很危险。我们又没有钱。只好打电话给他们。

　　他们来了，我们便也分开了。我被父母带了回去，锁在家中。
　　那些日子我犹如困兽，每日惶恐不安，焦虑不安。
　　我担心她会有事，我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直到听到说她回来了。
　　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见到她，只有见到她，知道她没事，我才能安心。

　　那你见到她了吗？我忍不住问。
　　见到了。我锯断了阳台上的铁栅栏，跳了下去。

　　你跳楼了？太不可思异了。我瞪大了眼睛。据我所知，他家住在四楼。
　　嗯。
　　你还一点事都没？我很想说，这真是个奇迹。
　　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能活下来其实已经算命大，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

　　看他一副不打算细说的模样，我便转移话题。
　　那她知道吗？
　　她也是一段时间后才知道的。那时，她还在休养期。

　　为了来看我，她跟她爸妈说她愿意去国外读书。只想在走之前见我一面，把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我的鼻子有些酸，心里也有些酸。

　　我看到了她。她瘦得让人心痛。大大的眼睛凹陷下去。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女孩。
　　她看着我开始哭。她说，为什么我们爱得这么辛苦，却不能在一起。我们碍到谁了。
　　我不知道。我也很茫然。
　　我只知道如果我早知道爱会如此痛，我一定不会对她说那三个字。
　　那么她一定还是那个快乐美好的女孩。

　　我也不知道，她和他爱得会如斯的辛苦并且疼痛。
　　那你后悔吗？

　　悔。我怎能不悔。她回去后就自杀了。这个傻姑娘。
　　她的父母来找我，这一次他们是来求我。
　　求我放了他们的女儿，给他们全家一条活路。

　　于是，你就放了？
　　是的，我放了。
　　他的脸上恢复一派清明，仿佛无波的古井。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和她完全不必爱得如此激烈，只要你们愿意等。
　　嗯。他点头。可是那时候年轻。
　　以为爱就是地老天荒，一旦分开则就是咫尺天涯。
　　我亦点头。

　　七。

　　我不知道那天他为什么要对我说他们的故事。
　　难道只因我曾见证他们爱情的开始，他便要说出他们的结尾，好让我也见证一段爱情的结束吗？
　　真实的原因我不得而知。

　　那天，我和他告别。
　　看着他依然年轻却完全有着区别于同龄异性所没有的内敛。

　　没来由地突然想起，曾经在篮球场上飞扬的身影，那么张狂又那么美好。一句话脱口而出。
　　还打篮球吗？

　　他似乎怔了一下，很快地摇了摇头。不打了。

　　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并不是去学校的方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我看得仔细，看出他的身体有一点颠，似乎路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