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索》有狐公子

8、血腾

　　定边将军何振远一个月前接到圣旨，从自己戍守之地出发，到达平山王爷慕容逑府中，见到了瘦小的周念。周念虽已十五岁，却孱弱得如同十二三岁的病孩，并非平山王爷待他不周，而是因为惧怕慕容忠心而天天寝食不安。慕容忠心那坏小子，闲下来就“折磨”周念，虽只是小小的玩笑，却让阿念一直噩梦缠身。
　　何振远无法忘记他进入周念小王爷的房间、掀开床帐的那一刻。周念坐在床头，手捧一小碗肉羹，周身围坐着三四个士兵和一个慈祥的老侍女，侍女在给周念讲故事，小王爷和士兵们都听得入了迷，见何振远掀起帐子，便都警惕地看过来。
　　“是周念小王爷吗？”
　　“是……”孩子答道，有些害怕。
　　何振远单膝跪下，道：“何振远奉皇上之命来接小王爷回国。”
　　周念立刻把碗递给老侍女，跑下床，也不穿鞋，抱住何振远哭了起来：“皇帝伯伯终于肯让我回去了！我可以见到爹娘和姐姐了！”
　　何振远也心酸起来，自新婚一个月后调往边疆，自己苦守了十五年。十五年来，从未见过父母妻儿一面，与小王爷还真是同病相怜！如今奉了圣旨接小王爷回帝都，得以与家人一聚，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欢喜。“来，小王爷，”何振远抱起十五岁的周念，仿佛抱着未曾谋面的儿子，说：“让振远送小王爷回家。”他让周念穿戴好，出了房门，与平山王爷和各位小王爷辞了行，就把周念抱入马车，自己骑了马，护在马车右边。
　　慕容忠心同好友连深而与几句，连深道：“早就安排好了，这就让他们去。”
　　“忠心，你也太狠了。”慕容羽看着远去的车马，说。
　　“周远那老东西，一定还会让何振远守边。到时候，我可不愿意在战场上遇到这么强的对手。至于周念，我才懒得顾忌他的死活！”忠心狠狠道。
　　连深离去后片刻，立即有一队黑衣士兵踏着马的足迹与车辙，消失在夜雾中。夜半时分，连深浑身是血地来到忠心的房间，接过忠心递来的酒，狂饮了几口，说：“都死了。只是周念与何振远前行的消息还会不断地传到那瘟皇帝的耳中，等火梁那狗贼的女儿出了兵息国，周念归国的喜讯也就成了死讯了。”
　　“真是麻烦……可是还是要小心，万一兵息国提前知道两人已死，定会拦截火蒙他们。如果火兰死了，火梁定不肯善罢甘休。倘若查出此事因我们而起，只怕平山王府也得成了他火家的园子了。”
　　“这权奴……干脆让我趁早结果了他！”
　　“不行，如今连左扶龙也被他拉拢过去。他的势力，岂是刺杀能瓦解的？不如先让我去攻下兵息国，让皇上彻底信了平山王府，再铲除火家势力也不迟。我就不信，皇上会无视父王当初帮他夺皇位、阿羽去昌王爷家提亲以麻痹敌国、将来我和你攻下兵息国的功绩！”
　　亲自上阵并非忠心的本意。当初慕容逑要他去战场时，他极力反对，后来想这是赢得父王宠爱的绝好机会，就答应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加紧习武、研习兵书，还微服去了兵息国，暗访了兵息国各大城市，又安排连深除掉了将来最大的敌人何振远，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慕容逑更喜欢自己，而不是长兄慕容羽、二哥慕容夕阳和四弟慕容林。
　　一个月后，慕容忠心披挂上阵，一路斩杀，北上速度远远超过了其他五支北征大军。他把火烧各王府和宫殿的任务交给了连深，自己只带了五千精兵去追赶北逃的贵族和大臣——那是慕容逑的意思，如果能抓到阿羽的未婚妻一家更好。五千零一个骑士如魔军般席卷王侯公卿们走过的路，珠宝衣饰被抛弃在路旁，而今被收入骑士囊中；孩子老人无法被带走，便被家人抛下，襁褓中的婴儿被炎灺军抱起，将来他们会成为炎灺国喋血沙场的战士。真正有价值的是年轻的逃亡者：男的当苦力或伶人，女的给大人们充当侍妾。忠心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敌国的王公，平民中就有不少人成了俘虏，充当炎灺国的奴隶，难道这还不够？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亲自去抓他们，而且最好抓到昌王爷一家？仅仅因为昌王爷的女儿与阿羽有婚约？可如今兵息国灭亡，这婚约还有意义么？
　　炎灺国年轻的小王爷带着五千铁骑马不停蹄地追赶目标，每赶上一拨，就将他们手脚铐住，派十人押送回国。途中赶上了兵息国皇帝。
　　那老家伙扶着两个二十岁的皇妃的肩，正心惊胆战地往北挪步。许多皇妃和皇子忍受不了逃亡的生活，死于途中，也有的嫌老皇帝走得慢，各自给了御林军一些钱财，由他们保护着离去了。忠心赶上皇帝时，周远几乎跪在地上，双手狠狠地嵌住两个皇妃，以防她们逃跑，一个御林军跪着给皇帝喂水。听到马蹄声，仅剩的近十个士兵忙拔出剑。
　　慕容忠心勒住马，道：“你们沦落到此，都是这昏君害的。你们护着他，难道是希望将来复国，当开国元勋么？别妄想了，要反抗的，上来吃我一刀，那昏君肯定会感激涕零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都放下了武器，向小王爷拜下去。那两个皇妃也挣脱了老头儿，缩成一团跪在地上。皇帝却在那儿瑟瑟缩缩，印堂发黑，不久便一命呜呼。
　　忠心急急下马，一试呼吸一摸心跳：“死了？”
　　“大人，大人！是贱妾毒死那老头的！贱妾知道大人会来，所以毒死他作为送给大人的薄礼。”一个皇妃道。
　　忠心在她面前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笑着看着她，然后突然转喜为怒，用手背在她右脸上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道：“坏我大事还想讨好我？！”他站起来，对骑兵道：“都拷在一起，这两个恶毒的女人给火梁送去。”说完，带着剩下的骑兵上路。
　　夕阳西下时，天边晚霞如血红，天外寒鸦飞来，啄食路旁尸体。当初挥金如土灯红酒绿笙箫盈耳，如今仓皇出逃狼狈而死尸暴于野，其景可叹可悲。漠漠荒野上，只有一处尚有人气，那是昌王爷一家。昌王爷把所有姬妾拷在一起，以防走散，到如今，知道骑兵来势汹涌，只得停下来。众人围坐在地哀号不已，只有周画意如疯了般大笑道：“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哭哭哭，能把敌军哭走么？！”
　　昌王爷听长女这么一说，一怒而起，拔剑将妻妾子女一个个砍杀，最后杀到花玉和露珠母女四人时，不知是力气不济还是心中不忍，砍下了四人的手链，气喘吁吁地说：“花玉，露珠，你们本是歌舞妓出身，今后委身于他人也未尝不可。花玉，本王对不起你，没有好好关心念儿，让他命丧归途。露珠，不知你今后吃不吃得了苦。画意，你那脾气该改一改，天不怕地不怕地，迟早会惹祸。小芝，你和画意关系不好，但从今天起得听她的。你们……听明白了么？”
　　四人含泪点头。
　　“是时候了。”周达看着滚滚的尘沙逼近，闭目以剑刺腹。
　　周画意仰头闭上眼。记得五岁生日时，爹娘幸福的笑容，当时自己牵了爹娘与好多舞姬的手跳起舞，许多皇子哥哥夸她跳得好；记得在一次重臣家宴上认识了好多小姐，大家开心地约定去青鹤书院学习；记得那次荡起秋千几乎把钟安踢下墙去；记得在流星楼答应嫁给敌国小王爷，从此怀揣着一个美丽的梦；记得最小的铃儿妹妹向自己道歉时那双扑闪的眼睛，就原谅了顶撞自己的同父异母妹妹。那时可曾想过，欢乐的宴会后兰郡主落水，弟弟归来的消息成了噩耗，连尸体都找不着，华丽的府邸成为一片废墟，小王爷的未婚妻沦为逃难者，原以为大好的江山满目疮痍！
　　王公贵族们，这不是自作自受么？
　　忠心赶来，下马，用剑拨开周画意的长发，惊呼着“是你！”，剑铮然落地。
　　周画意抬起头，透过发丝看着那少年，冷冷道：“是我，昌王爷长女，周画意。”
　　忠心再次吃了一惊，蹲下来，问：“与慕容羽有婚约的周画意？”
　　“那是过去的事了。你废话真多，要杀就快些！”
　　忠心欲哭无泪。那次与她相遇，竟莫名地喜欢她，现在终于找到了她，可她偏偏是大哥的未婚妻！虽说她是俘虏，可难保大哥不会要她！只要大哥向爹一开口，自己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把她们带走，回都城。”
　　“可是……还有盛王爷没抓来呢！”
　　“他早落入阿连手中了。”他看着夕阳小时，最后一缕金光暗淡下去，心中一片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