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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要做剑 ...
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脸上,蓝无瑕挣扎着醒来,一对透明的小翅膀映入眼帘。
此刻的她懵懂如孩童,脑中空白一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看见翅膀后,凭直觉唤了声:“……义母?”
卧在她肩头哭泣的白色小山灵立刻停止啜泣声,惊喜道:“无瑕,你醒了!”
床边一只黄色的山灵夸张地大叫一声,扑腾着翅膀飞过来,用豆芽粗细的胳膊抱住蓝无瑕的脸,将眼泪蹭在她头上,大声道:“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做噩梦了!一直说‘剑’啊‘剑’的,把我们都吓着了。”
她一面说,一面哭,颗颗晶莹的眼泪变成了饱满的珍珠,滑过蓝无瑕乌黑亮丽的头发,滚落在枕边。
其余六只不同颜色的小山灵跟着飞过来,望向蓝无瑕的目光盛满了担忧。
蓝无瑕有四个义父四个义母,他们是山水孕育出的灵体,大概只有巴掌大小,除了背后生有一对翅膀,看起来完全是缩小了的人类。
蓝父蓝母杳无音讯后,她便被蓝氏托付给了这群山灵。
山灵的翅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蓝无瑕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转动几下眼珠,眼泪忽然断了线。
她一哭,山灵们又乱了阵脚。
“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病还没好?”
蓝无瑕泪眼模糊地摇了摇头。
黄色山灵粗声说:“还能是为什么?准是被刚才的噩梦吓的。”
沐浴在一道道关切的眼神中,蓝无瑕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如果一切都是场噩梦就好了。
如果她没死就好了。
父亲母亲不知所踪,她也死了,义父义母们该何去何从,他们会有多么伤心?
如果她能够催动本命剑捅任平生一刀就好了。
如果她比任平生厉害就好了……
不要钱的眼泪快要汪成第二片西湖,诉说着她的委屈也带走了她的痛苦,痛哭一场后,蓝无瑕的思绪逐渐回笼。
好在,她回来了……
她将紧抱着她不松手的黄色小山灵揪下来,半坐起身,尝试着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几个气音。
小山灵们再次哗啦啦围过来,“连话都不会说了,无瑕一定是被夺舍了……”
苍白的手指按压着阵阵隐痛的眉心,蓝无瑕清了清嗓子,艰难反驳:“义父才不会说话呢。”
义母喂她喝了一口水,嗓子好多了。她环顾四周,看了下房中的陈设,推断出了自己的年龄。
现在的她,才十六岁。
最好的光阴才刚刚开始。
想到此处,蓝无瑕的心不禁扑通扑通跳起来,整个人一扫方才的病气,变得欢欣雀然。
看她脸上多了几分神采,小山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翅膀一收,掉在地上变成人形,珠光宝气、人模人样地站在蓝无瑕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开口:
“无瑕,你是不是碰见什么脏东西了?怎么放个纸鸢回来就病得不省人事了呢?”
“什么脏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就是看剑门学子清剿残飞坠看的!”
“该死的残飞坠!想当初残飞坠没在鹤璧横行的时候,咱们的小无瑕是多么乖巧听话啊。”
“无瑕,我明明三令五申过,见到这些打打杀杀的剑门学子,你务必要离得远远的,你可是全鹤璧最体面端庄的小娘子。我看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向你父亲母亲交代?”
其实蓝无瑕这次病来如山倒,还真怪不着残飞坠。
她只是偷偷溜出去看剑门学子御剑飞行,怕被义父义母唠叨,偷偷吃了发烧果装病而已。
许久没有听过义父义母们的念叨,蓝无瑕还真有些想念,于是难得当了一回乖孩子,听一句点一下头,心里简直比蜜还甜。
义父义母们见蓝无瑕“孺子可教”,不免蹬鼻子上脸越说越起劲,蓝无瑕渐渐维持不住笑容,心里的蜜也变成了一群念经的和尚,马蜂似的,嗡嗡个不停。
她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捂着耳朵跳下床,绕过人墙走到窗边 ,伸出手,接住了普照的阳光。
太阳将她的手心照得暖烘烘的,今天是个艳阳天。
.
蓝无瑕住的小竹楼外长着几株玉兰,窗外白生生的花朵擦过她的手掌,留下淡淡余香。
靠在窗边拨弄着薄薄的花瓣,她的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义父义母们或站或坐,唉声叹气。
一位白衣妇人叹着气叹着气,忽然计上心头。
她掩唇无声地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封未启的信,从容地走上前来,轻轻拍了下蓝无瑕的肩膀。
“小无瑕,你的小未婚夫来信了。”
蓝无瑕扬起的唇角一下掉了下去。
现在的任平生,十七岁。
他刚刚当选剑道魁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而她……
什么都不是。
玉兰花树在蓝无瑕脸上投出婆娑的阴影。
白义母铜铃大的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对着蓝无瑕眨呀眨。
“他难得来信,你不想打开看看吗?”
蓝无瑕将头扭过去,眼中的神采一扫而空。
“不想。”
她与任平生已经隔着杀身之仇了,一个仇人的信有什么好看的。
如今任平生远在帝苑,与她相隔万水千山。
如果她也能御剑飞行日行千里,她一定会飞过去把任平生捅死报仇雪恨。
但话又说回来,在如此悬殊的实力面前,大抵被捅死的还是她吧。
这样一想,蓝无瑕瞬间蔫了下去。
任平生是不常给她写信的,蓝无瑕倒是三五不时给他修书一封。
从前的蓝无瑕心思非常简单,起先会埋怨任平生冷淡,时间久了也学会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了。
上肩容易下肩难,任平生自幼便身负重任,在学宫修习又苦又累,各大赛场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可能小命就折在残飞坠手里了。
他忙点是应该的。
任平生如此忙碌,恰好她又如此清闲,她多写点信也是应该的。
作为未婚妻子,蓝无瑕尽可能地理解着他。
她的十六岁,任平生的十七岁。
玉兰花开的春天,他送来的信。
蓝无瑕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写的是今年三月十六他们相见的地点。
季春既望,是他们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
这是第十年了。
蓝无瑕从前会将她与任平生比作牛郎织女,无比珍惜每一年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
过去十年,任平生从未失约过。
但今年的三月十六,他失约了。
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没来。
蓝无瑕生了一场大大的气,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
她没了动作,任平生却破天荒地开始频繁来信,蓝无瑕矜持了没多久,便情窦又开小鹿乱跳,几乎要原谅他的言而无信了。
关键时候,任平生提出推迟婚约。
怒火攻心之下,蓝无瑕不再做全鹤璧最体面端庄的小娘子了,她让任平生立刻赶来鹤璧,与其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
动静之大,几乎震惊整个鹤璧洲府。
这场争吵,大概发生在今年秋天。
蓝无瑕思忖着,不如顺水推舟,借此机会退掉这门婚事……
八月金秋,叶子黄了。
他们的婚事也该黄了。
十六岁的年纪,做点什么都好。
她不该把最好的年华浪费在任平生身上的。
想通一切,蓝无瑕豁然开朗。
冥冥之中,她似乎走出了注定没有前路的小巷,歪打正着打开了另一扇大门,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忽然回头,问义母:“白义母,我的本命剑呢?”
话怎么从信扯到剑了?
白衣妇人心中泛起嘀咕,看她对信确实没兴趣,只以为是大病初愈的缘故,于是将信收了起来,疑惑道:“好端端的,你找剑干什么?”
那把剑是蓝父蓝母外出前留给蓝无瑕的。
说是本命剑,但蓝无瑕灵根受损,体内半分灵力也没有,连让本命剑认主都做不到,它其实就是块破铜烂铁。
蓝无瑕年幼时也钻牛角尖非要把剑拔出来,为此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最后憋得小脸通红,手心都磨破了,剑也不动如山。
她哭着把剑用力一丢,从此对其不闻不问了。
蓝无瑕突然问起这个,显得格外反常,义父义母们纷纷将眉毛竖了起来,怕勾起她的伤心往事,只能迂回地劝阻着:
“你是全鹤璧最体面端庄的小娘子,耍枪弄剑什么的,太不体面、太不端庄了,不适合你。”
蓝无瑕装作落寞的样子,抬手拭了下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我想父亲母亲了,剑是他们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你们不是知道我做噩梦了吗?我梦见他们教我用剑,但我一转身,他们就不见了……”
义父义母们的怜爱之心立即泛滥成灾,自发忽略了蓝父蓝母留下的成千上万的神仙法器与万贯家财,不约而同地西子捧心。
这孩子苦啊!
白义母满脸慈爱地摸摸蓝无瑕的脸,在心中默念法诀。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蓝无瑕手中蓦然一沉,低头一看,两只手上多了一把沉甸甸的剑。
剑实在太重了,压得她微微弯下了腰。
乌黑的剑鞘泛着沉静的哑光,蓝无瑕屏住呼吸,小心抚摸着鞘身上凸起的金纹,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摸得兴起,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宝剑纹丝不动。
白义母猜她又会恼羞成怒,正要伸手接住被丢出的剑,但蓝无瑕却开怀大笑,把剑牢牢抱在怀里,幸福地高声宣布:
“从此以后,它就叫大王了!”
义父义母们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这剑没有出鞘的机会,你又不去修道,完全没有给它取名的必要。”
蓝无瑕把胸膛一挺,“谁说的?这是我的剑,名字我想取就取了。我说它能出鞘,它就一定能出鞘。”
十六岁,前途无量的十六岁。
她不能守在闺中待嫁。
她应该入学,应该修道。
蓝氏祖先以剑闻名天下,是鹤璧州府的中流砥柱,父亲母亲都是举世闻名的剑修。
作为他们的女儿,她应该承父母之志,延续家族荣光。
这一次,她绝不能让先辈的贤名断送在她的手里。
蓝无瑕豁然开朗,红着脸抱紧剑,郑重其事通知所有人。
“我想好了,要做剑修!”
仗着自己才十六岁,蓝无瑕耍起无赖一气呵成。
“我不仅要当剑修,还要当天下第一的剑修!我要入学!我要修道!”
她叽叽喳喳的像树上的小鸟,身上最后一点病气也荡然无存了。
“胡闹!”
青义父铁青着脸悍然出列。
“难道你想像你的父亲母亲一样,修炼修到走火入魔,女儿家业、父母亲朋都不要了,非要去什么从极之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蓝无瑕毫不犹豫点了下头。
是的,她想。
起码,她不会死在自己的本命剑前了。
她要像父亲母亲一样,人与剑,共存亡。
义父义母与族中长辈们的良苦用心很好理解。
父亲母亲不知所踪,她是父亲母亲留下的唯一血脉,注定无缘大道,只能存活百年。
他们想为她杜绝一切外界的危险,让她一生平安顺遂,永远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
任平生人品贵重,洁身自好,誉满天下,是他们眼中最为稳重可靠的少年。
任、蓝两家从前交情匪浅,她又对任平生一片倾心。
做任平生的妻子,成为人人尊敬的道尊夫人,是她最好的归宿。
所以,待嫁,成婚,死去,让蓝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荣华富贵地过完短暂的一生,是长辈们几经权衡后为蓝无瑕安排好的人生。
“反了天了!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这次非得关你三天三夜,看你长不长记性!”
青义父说着,劈手便要夺走蓝无瑕怀中的大王。
他不鸣则已,平日里话不多,发起火来却吓人的很。
蓝无瑕紧紧抱着剑,死活不给。
白义母向她使眼色,示意她撒手。
蓝无瑕还是紧紧抱着剑。
蓝父蓝母的失踪曾给青义父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他是第一个愿意出山照看她的山灵。
她有些怕他,很少对他耍小孩脾气。
但是这次她必须要耍。
蓝无瑕抬着眉眼,直视着他,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紧紧绷起。
“我不管,我不要做全鹤璧最体面端庄的小娘子了,我要做剑修!”
“我要做剑修!”
“我要做剑修!”
可你连完整的灵根都没有……
青义父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
这话未免也太伤她的心了。
看着与故人如出一辙的倔强的面庞,一时间,青义父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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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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