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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蓝无瑕死得 ...
蓝无瑕死得并不光彩。
话还要说回一天前。
天下共分九大洲府,新阙被誉为天下之中,在天空尽头,有座仙山云遮雾绕,名为金顶。
太阳从此处升起,月亮从此处落下。
这里是天下共主生活的地方。
长生殿中,众人推杯换盏,正为任平生接风洗尘。
任平生高坐上首,风华姿容,举世无双。
他的瞳色比常人浅淡,一袭银云纹白衣,身旁似乎飘荡着一层朦胧雾气,银雪高冠束发,打眼一看,便觉遥不可及,生人勿进。
在他身边,蓝无瑕有些神思不属。
这个与她同舟共济十年整的丈夫,方才对她说,他有心上人了。
这句话直直撞上她心口,不断在耳边回荡,思绪被勾出来,纷乱着飘远……
任平生出生时,不仅有百兽送福,还有言修预言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乃天下至尊。
他在万众瞩目中降生,果真也如预言中那样天资卓绝。
十七岁时,任平生夺得剑道魁首。
他给蓝无瑕写信,残飞坠横行无忌,九大洲府民不聊生,他无暇他顾,不得不推迟婚期。
弱冠那年,任平生顺利通过七大赛场,从帝苑学宫证道,接任道尊之位,成为天下第一人。
同年,他与蓝无瑕成婚。
婚后的一切都平静如水,任平生以“安天下”为己任,蓝无瑕则负责在各大氏族中周旋,维护九大洲府平衡。
父母的安排总是最为稳妥的。
蓝无瑕想不明白,短短十年,任平生怎么就从言出必行的君子,成为了背信弃义的小人呢?
他不是说,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吗?
任平生身上飘来一股凌冽似雪松般的香气。
熟悉的味道带来的不再是安心,蓝无瑕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碍于接风宴还未散场,她只能维持着端庄体面的笑容,轻声问道:“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任平生没有看她,不答反问:“无瑕,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叫‘心上人’呢?”
蓝无瑕心中猛然一震,目光专注地停留在任平生身上,似乎想要找出些许破绽,又似乎想要将他洞穿。
“心上人……当然是无时无刻不想、每时每刻挂念的人。”
任平生转过头来与她对视,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似寒潭静水,未起一丝涟漪。
“那我确实找到心上人了。”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微不可察的傲慢,蓝无瑕轻易地便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一点轻视的意思来。
她感到分外狼狈,想掉转开视线,又不想临阵脱逃、不战而败,只能继续盯着他,眼睛眨也不敢眨。
“那个人是谁?”
任平生冷漠的神色中终于流露出了丝丝温情。
“是克柔。”
他们靠得很近,在外人看来,完全是小别胜新婚的亲昵。
眼睛太干了。
蓝无瑕短暂地闭了下眼,声音无比艰涩。
“哦,是她。”
任平生不再看她了,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杯沿。
“这怎么可能?你们认识这么多年……”
种种前尘往事交错缠绕,蓝无瑕面上尚且能维持几分平和,内里却是纷乱一团,千头万绪绕在一处,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是认识郁克柔的。
那是一个安静到出奇的女人,一心向道,不像蓝无瑕一样满心钻营,浑身世故。
郁克柔是任平生母族的远方表亲,借着这样的关系,她得以成为任平生的伴读之一,自小也在帝苑修习。
——像这样的表亲,每个氏族都有很多。
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郁克柔曾向任平生表明心意,任平生以已有婚约在身拒绝了她。
七大赛场后,郁克柔留任帝苑,与任平生的交集便更少了。
阅尽千帆,任平生才发现谁是心头挚爱么?
太讽刺了。
无数念想此起彼伏,蓝无瑕气极反笑,“任平生,这十年来,我没有对不起你吧。”
“没有。”
任平生仿佛将喜怒全掩在眼底,令人看不出半分心绪。
他如此坦然,蓝无瑕反倒不知该作何表情。
“……现在你打算如何?”
“不如何。”任平生道,“无瑕,你的寿命只有百年,不是吗?”
蓝无瑕骤然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时哑口无言。
任平生分明知道她最介意什么……
她也不想生来就是一个废人。
她咬紧牙关,脱口质问。
“所以你现在盼着我早死是吗?”
任平生避而不答,“只要你活着,你就是金顶唯一的女主人。”
闪烁其词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蓝无瑕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她还以为他们郎情妾意,真心相许。
有人见蓝无瑕绽开笑颜,以为她心情极佳,离席上前道:“道尊夫人生辰在即,小可届时恐怕难以赶来,因此提前备下生辰贺礼,望夫人收下。”
他呈上来的生辰礼是一把宝剑,无需灵力,只要三万上品灵石便可催动。
长生殿中的觥筹交错声骤然停歇,此人体胖心宽,察觉不到气氛的微妙,眉飞色舞地狂拍蓝无瑕的马屁。
蓝无瑕脸上又挂上了温和宽厚的笑意,示意身旁的童子收下贺礼。
“多谢。”
任平生看她一眼,跟着道了句:“有心了。”
蓝无瑕筹备已久的接风宴,在这样的诡异气氛中持续到日暮时分。
.
山气日夕佳,倦鸟归林。
内室。
窗外漫天的霞光把蓝无瑕的脸照得有些泛红,她坐在一面水镜前,一边心不在焉地梳着头发,一边观察着任平生的一举一动。
任平生背对着蓝无瑕脱下外衣,细纱一般的内衫藏不住脊背的轮廓,肩背紧实又有力量。
他撩开红豆珠帘迈入冷泉,如往常一样回首问蓝无瑕:“你要不要进来?”
看着他健硕的背影,蓝无瑕默默摇头。
从前,她总喜欢用手指丈量任平生的肩膀,任平生的肩膀、手臂……都是在她手指下一点点长大的。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任平生。
是了。
往日任平生归来,本命剑都佩戴在身,今日却是由白鹤童子捧着的。
他日常所穿的道衣都能制服秘境大妖,遑论本命剑了。
此人不敢触碰,定是从帝休逃窜出来的残飞坠。
蓝无瑕长舒一口气。
几大氏族的老狐狸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她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脑子都不清楚了。
丈夫应该深爱自己的妻子。
如果爱上了别人,那他一定是假的。
任平生一定是假的。
任平生必须是假的。
蓝无瑕怎么能够忍受过去几十年的光阴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好在他们是同床共枕的夫妻,只一刻间,她就想到了许多试探他的办法。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了。
横梁上出现一条口衔夜明珠的沉香木龙,将内室照得恍如白昼。
蓝无瑕胸|前垂落的青丝还带着些许湿气,她半垂下头,水镜映照出的她乌发如墨,肌肤赛雪,双眸晶亮,嘴唇殷红,宛若一只狡猾的狐狸。
她的语气变得格外和缓,歪头向珠帘后的冷泉看去,对接下来的事稳操胜券。
“你没有帮我带帝休的香草吗?”
任平生泡在冷泉中,手中握着一本古籍,内衫穿得潦草,裸|露出大半个健壮胸膛。
听到蓝无瑕疑问,他头也不抬,只是伸出手指朝某个方向虚虚一指。
“你让我带的明明是帝休的铜钱花串,在那个匣子里,你专程叮嘱的,我怎会忘。”
蓝无瑕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也不在意什么铜钱花串,她打开匣子随意看了一眼,又独自踅摸了一会儿,问道:“咦,金山的令牌你放哪里去了?”
任平生这次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蓝无瑕,微微蹙起眉头。
“金山不是一直由你掌管么?那是你的嫁妆,向来是任你摆布的。”
蓝无瑕没吭声,挥一挥手,水镜变作星光,滑落到地面又隐匿不见。
她走过来一把撩开红豆珠帘,珠帘的影子在她脸上荡来荡去,秋千似的。
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急切,“对了,银山的令牌你是不是该交给我了?”
“银山不也归你了么?”任平生脸上浮现出一点好奇,“又是金山又是银山,你是缺钱花了么?”
头顶的夜明珠感受到了他波动的情绪,光芒暗淡了一些。
在这种光线下,任平生的瞳孔似乎变得更浅了。
“可我的钱不是也在你手里么?那些钱足够你挥霍上千年才对……”
任平生有些费解,蓝无瑕怎么会没钱呢?
抬着珠帘的手一下攥得死紧,圆润的红豆硌得蓝无瑕手心发疼。
“许是我记错了。”
她糊弄着回答了任平生的问题,心中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残飞坠怎么会知道这么久远的事呢……
银山是任平生从某一秘境中移出来的私产,名义上的主人只有他一个。
婚期推迟后,他自认愧对蓝无瑕,便将这座旷山偷偷送给她了。
这山对外有个顶好听的名字:白头吟。
银山是蓝无瑕偷偷取的浑名,这个名字,只有她与任平生知道。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在年少的蓝无瑕看来,任平生送她白头吟,是在让她不要伤心,向她明诉衷肠。
可她也许忘了,她的寿元顶多只有一百年,而百年光阴于任平生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最后白头的人,只有她自己。
迎着任平生探究的视线,蓝无瑕松手,后退半步,飘荡的珠帘很好地遮掩住了她的眼眸。
汹涌的悲哀正在决堤。
蓝无瑕想不明白,他们曾经昭告天地,以命起誓,一如人间无数对郎情妾意的眷侣。
究竟是什么时候,任平生开始嫌弃她碍眼了呢?
熟悉的雪松香气愈发浓郁,蓝无瑕垂死挣扎道:“你陪我去万剑阙看看吧。”
沉吟片刻,任平生点头同意了。
他蓦然从冷泉中站起,溅出一地冰凉的雪一般的水。
水珠跳上蓝无瑕的脚尖,冻得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任平生垂眸盯着她的脚趾,喉间微动。
“你怎么又不穿鞋袜?”
蓝无瑕转身披上外衣,“走吧。”
.
金顶的夜晚是墨蓝色的,碎银似的繁星将夜空织成了璀璨的锦缎。
临近万剑阙,任平生又为蓝无瑕披上了他的外衣。
“近来山风微冷,你当心莫要着凉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山风便变得温和轻盈了。
金顶距天不过数尺,都说高处不胜寒,竟也是骗人的话了。
蓝无瑕转过头,看着他没什么温度的眼眸。
连这种时候,他也要继续装模作样吗?
她挣脱了任平生的怀抱,也甩掉了他的外衣,闷头大步向前。
阙为高台殿宇,看望着不远处绵延的阶梯,蓝无瑕仿佛亲眼看到胸膛里堆积的死灰燃烧起来,心也跟着活了。
拾阶而上时,山风被刻意放慢脚步的任平生牢牢挡住,蓝无瑕默默把每位神仙都求了一遍,心中终于多了些许底气。
二人并肩入殿。
高台之上,他们的本命剑不动如山。
万剑阙中的万把神兵利器,对待贸然闯入的二人,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切无不昭示着,蓝无瑕身边的人就是如假包换的任平生。
蓝无瑕怔怔立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心中的弦紧紧绷着,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拉越长,直到“啪”一声,心弦终于断掉了。
脑中嗡嗡作响,她下意识蹙起眉头,睫毛蝶翼一般颤动,指尖收紧,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忽然,蓝无瑕的眼中划出一道精光,疾步走向扶危,指着它,厉声对任平生说:“把它拔出来。”
任平生放缓脚步,狐疑地打量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下,蓝无瑕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一步步走近任平生,逼问道:“你不敢碰他的本命剑?”
待她行至跟前,任平生才微微垂下眼眸,居高临下道:“扶危是我的本命剑,我有什么不敢?你在怀疑我的身份,无瑕,你疯了。”
“不,我没疯。你不敢碰他的本命剑,你不是任平生!”
蓝无瑕身后是供奉魂灯的莲台,任平生的魂灯明亮地燃烧着,将她的影子照得挺拔威武。
“你到底是谁?”
她庞大的影子化身成了能够移山倒海的巨人,将任平生的影子彻底遮盖吞噬。
“你是残飞坠!”
任平生沉默不语。
蓝无瑕满意地笑了。
她并不担心一个残飞坠狗急跳墙,在万剑阙中,她是所有剑器的女主人,一个残飞坠根本伤害不了她分毫。
蓝无瑕不断思忖着,既然眼前人是假的,那真的任平生到哪里去了呢?
还有,护山大阵怎么能将一个残飞坠放进来呢?
她有许多事要做,不能在此处浪费时间。
蓝无瑕转身,脚步方才抬起,心口忽然一痛。
她茫然地低下头。
却看到了熟悉的扶危剑尖。
温热的鲜血迤逦在地面,蓝无瑕抬手要捂,却什么都捂不住。
鲜血一路蜿蜒,盖住了散落在地的的星子一般的浅蓝雪纹。
——任平生催动本命剑了。
雪松气息再度逼近,任平生周身的寒气似乎要带走蓝无瑕仅存的一丝生息。
“你说,我是残飞坠?”
任平生抽出扶危,漫不经心地将指尖沾染的鲜血净去,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蓝无瑕,你可不要侮辱我啊……”
死亡飞速逼近,蓝无瑕看着任平生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
杀了他……
她艰难地转动眼眸,看向远处的本命剑。
她的怨念如此强烈,就算是最低阶的修士,也能催动本命剑向任平生发起一击。
但蓝无瑕从未修行入道。
她的本命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月亮落下了,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金顶的女主人,死在了一个宁静美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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