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向光生

4、四颗星星

　　自古以来，中国的文人便是世界上的稀有物种，以其特有的清高与天真之气令人难忘。而由他们组成的古代中国的文人政治，更是世界各政治形式中的异类。
　　在议会制还未萌芽的时代，每个古老的国家都有它独特的政治形式，如古埃及的神权政治、古罗马的贵族政治、中古欧洲的骑士政治等等。这些政治形式大多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政治主体往往具有极高的权力和牵制力，古埃及的神官掌握着神的谕令、古罗马贵族的大片土地上流淌着黄金与珍珠、中古的骑士银盔白甲，铁剑锋刃甚至可以斩断日光。这是他们的强权与保障，更是他们与独裁者抗衡的把柄。他们手中有足以与集权抗衡的利刃，才能形成以其为主的政治体制。
　　而古代中国的文人政治却不一样。
　　那时的中国，以小农经济为基础，君主集权制确定了皇帝的存在，君命天定的思想更是将皇帝的存在合理性与话语权推上了顶峰。皇帝是个什么概念？上有“天”赠与的合理性，下有百姓赋予的统治权。手握百万雄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古代中国的权力体系中，皇帝就是绝对的中心。论神权，他是上天的儿子，是天道在人间指定的管理者，他不需要神职人员来传递神谕，他就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论武力，他是唯一合法拥有军队的人，坐拥百万雄兵。有人胆敢豢养私军？此乃谋逆之举，可诛九族。论财权，他掌握着国家的税权和异邦的进贡，国库私库俱丰实。权钱兵，他一样不缺。因此，可以说皇帝集齐了独裁的全部要素。
　　反观文人，他们又什么呢？不过是一身学识，一只笔，和一根笔直的骨。他们没有神秘的帮衬，没有财富的支撑，更没有武力傍身。他们什么都没有，可他们却硬生生将古代中国逼出了一种近乎清正开明的政治形式，那就是文人政治。
　　文人政治又与当时世界上另外几种强大的政治形式有什么区别呢？它又是仰仗什么来支撑维持着这种弱小又不屈的存在呢。
　　我想，文人政治之所以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仰仗得是文人群体的生命和信仰。因为他们心中怀有天下百姓，所以他们愿意为了百姓舍身进言；因为他们还相信着王朝的合理性，所以他们愿意付出自己的才华去为这个时代添砖加瓦。他们近乎偏执的清高天真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也为文人政治提供欣欣向荣的动力。然而，这种清高和天真也正是他们的催命符。当世道难如其所愿时，他们便又如失了巢却食饱了粮食的鸟雀儿，漂泊着，流浪着，唱出啼血的绝伦悲歌。没有了栖身的土壤，却得了悲哀以创作传世绝品，好比有翼而无脚的鸟儿，飞得越来越高，却也不过是向死而去，空留后人感叹。

　　扬己之名，令我名垂千古，后人景仰。

　　索己之命，令我悲戚欲去，无语泪千行。

　　这便是文人，弱小得仿佛需要贡在金丝笼里娇养的鸟雀，却又凭借着这弱小的美好，在王朝的兴替中屹立不倒，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