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向光生

3、三颗星星

　　“我爱你”三个字太轻又太重，有的人常挂在嘴边，有人深藏在心底，也有人，将这一句话含在心底，一辈子也没说出口，却融入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吃饭喽。”奶奶端了盘子出来，一边喊爷爷，一边将饭菜摆上桌。“快去洗手，早饭有你爱吃的肉包子哩。”
　　“你坐，我去端粥。”爷爷把花镜塞进口袋，拉着奶奶坐下，转身去厨房端了粥出来。“你也赶紧过来吃饭。”
　　我放下手里的游戏，蹦蹦跳跳地去洗了手，坐到桌子边，抓了包子就咬了一大口。“好烫！”奶奶包的包子一向好吃得打紧，我被烫得眼泪直往下掉，也舍不得放下肉包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呢。”奶奶笑眯眯地把粥向我这边推了推。
　　“你别管这个臭小子，她馋得很。”爷爷夹了一个包子，一口下去大半，“包子好吃。”
　　“好吃你也慢点吃，还说孩子呢。”奶奶嗜甜，舀了一勺蜂蜜就往白粥里搅。
　　爷爷瞟了奶奶一眼“放几勺蜜了？”
　　“……一勺”奶奶缩了缩伸向蜂蜜罐子的小勺，冲爷爷比了一根手指“就一勺。”
　　“嗯。”爷爷拿过了蜂蜜罐子，“少吃点儿蜜，给你买了西瓜。”
　　奶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你也是，少吃点儿蜜。”爷爷给奶奶夹了一块凉菜，转头又给我夹了一块。
　　“知道啦知道啦！”我吐了吐舌头。

　　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如此，没有多余的话，却在每一个动作里溶了细细密密的“我爱你，我在乎你。”

　　爷爷奶奶相遇在一个艰苦的时代，那时的大地还被贫穷和饥饿笼罩着，大地上的人们正为了温饱而拼命。年轻的军官回家探亲，便被父母按着结了亲。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两个人的婚礼上，穿着军装的青年板着脸牵起了女孩的手，此后一生便再也没放下过。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我难以想象的困难，见识了无数消失在时代里的传奇，体会了我可能一辈子体会不到的风云变幻，一路风风雨雨、磕磕绊绊，却一直走了下来。
　　我在听奶奶讲他们的相遇与相处时，满心都是难以理解的困惑。明明是被强行凑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没有情感的基础，也没有相处的默契，究竟是怎么一路扶持到老、撑起一个家的呢？相爱的人尚会因为无数困难和挫折松开原本紧握的手，两个陌生人要怎么才能全心为对方考虑，相携到老的呢？这些疑惑从知事起便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而我一直也没有给这些疑惑找到一个合理的解答。
　　直到我长大了，他们也老了，爷爷某一次突然谈及，我才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在我看来甚至不合理的事情的原因。
　　爷爷说，我既然娶了你奶奶，她就是我的妻，也是我一辈子的责任。
　　我不信，悄悄去问奶奶。
　　奶奶听了直笑，说，我既然嫁了他，他就是我的丈夫，既然定了，爱他便是我的责任。
　　我惊讶得很，因为我从没想过，维系他们的并不是爱情，而竟是责任。她是责任，他是责任。明明是空口白牙便可以说出来的东西，却真的有人践行了，并且一做就是一辈子。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这份责任与爱等重，与生命同价。
　　或许，责任，便是那个时代的爱。因为我选择了牵起你的手，所以穷尽此生，也只有你是我的爱人了。
　　总听人说，那个时代什么都慢，所以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我想并不是这样，他们在磨难中长大，又在变革中成长，经历了苦与痛，尝过鲜血与眼泪的味道。因此，他们知道安定是多么的求之不易，知道相携的人有多么重要，才会把责任牢牢刻在心里，慢慢的磨成熟悉，磨成爱。
　　有风吹过，他们的手依旧紧紧地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