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竺林内遇青衫 ...

  •   听到鸡啼数声,洋平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窗纸已经泛白了。昨夜一通打斗后,自己应承了中午谢宴,只得在樱木房间睡下了。侧身看樱木,身体展成“大”字形,可能还在做好梦,嘴角微翘。洋平看到这样的睡颜,心里如倒了酱油铺,酸甜混杂——樱木他,忘了前尘旧事。可自己却时时萦绕心里,仿如巨石,夜里难以安眠。只得逢人只掏七分真,盼着樱木和自己隐藏在众人之间,稳妥平安。

      樱木兀自好眠,翻身蹬腿,不亦乐乎。他生性活泼,小事不管大事热血。纵使他耐心下来,也绝无洋平细腻。因此二人虽日日相伴,他并不知晓好友所想,最多奉劝洋平“不要像个老头子”之类的。

      洋平走至天井,就被早已等候的住宿众人围住,纷纷询问。有人问道:“三位大侠武功师出何门?”这是想拜师学艺的。有人问道:“三位生辰八字多少?”这是热心姻缘的。有人问道:“三位大侠高就何处?”这是想安家护院的。如此种种,把个平日里温文持重的洋平弄的汗流浃背,最后推说自己要去见另一位流川大侠,方得离开。背对众人的称赞,洋平心里暗道:“果然看杀卫阶不是幌人的。”

      其实洋平并未真的去看那位“大侠”,而是偷偷跃墙而走散心去了。

      出了此地,经过西湖,便是天竺。走过洪春桥,一路林间小道,两旁九里云松,直抵灵隐山门。北面大雄宝殿,南面突兀一座飞来峰。仰观四周,山外有山,峰间叠峰,峰峦相连,参差重黛。眼下,石板小桥,两股清溪流到桥下,合二为一。洋平顺桥朝南,就飞来峰前的一条小道,拾阶而上。两旁林深竹密,乔木参天,淋内百鸟归栖,鸣啼唧喳,此起彼落。阵阵松风,伴着山上声声梵钟,令人一洗俗尘。

      天竺,有上、中、下之分。下天竺原名“翻经院”,对面是月桂峰。此峰高仅百余米,与下天竺寺隔涧相对。相传早在唐代,一个中秋之夜,月中桂子突然纷纷扬扬地坠落此山中,生成了繁茂大树。唐朝诗人宋之问有诗句“桂子云中落,天香云外飘”,白居易则有“天香桂子落纷纷”,都是写此传说。从翻经院向上约二里路,就到了中天竺。最早的寺院,为隋朝开皇十七年所建,原称“法净寺”。上天竺还有看经院及后来历代所建的庙宇,世人统称天竺寺。因为香火极盛,很多香客甚至不远千里,非要到天竺来烧香才,满意。所以沿路的农户山民,几乎家家卖香烛,户户插酒旗。房屋也别具一格,大多是山石为基,间以竹木,就地取材,冬暖夏凉。此时,天未大亮,上山的人寥寥无几。

      洋平徐步上山,看景物随脚步变化,不觉以近半山。只见寺院错落,香烟缭绕,耳听梵音悠长,清净悠远。伴随钟声突然传来一阵“叮咚”之音,洋平思量,定是有人在弹奏古琴。听琴意平和沉稳,近似直达胸臆的吟哦,且余韵袅袅,甚有象外之致,又如一炷香慢慢地在空中舞蹈,且实且虚,缭绕而去。洋平游目四顾,前方有座旧厅,周围翠竹环拥,一侧小溪流水,环境极为幽雅。厅内石几有一香炉,有一古琴,弹琴之人背坐,罩着素色蝉衣,透出里面宝蓝色缎子氅衫。洋平停步不前,琴音也戛然而止。只听这人道:“有道是‘曲有误,周郎顾’,兄台停步,可见小可琴技还入得耳?”说罢站起转身,朝洋平拱手,微微一笑。

      但见此人天庭饱满,剑眉高鼻,目似朗星,口若涂朱,明明只是嘴角略翘,倒显得眉梢眼角均笑意晏晏。洋平如受温泉洗浴一般,心道:如无眼前之人,枉费知道什么是风流倜傥。忙还礼道:“不敢不敢,在下唐突,打搅了兄台雅兴。”

      此人伸臂一展,请道:“还请仁兄多多指教才是。”

      洋平细看此人腰间系着四指宽藕荷色腰带,配着倒蝠字玉坠,衬的风神如玉,又兼言语文雅,也不便拂了好意,笑道:“仁兄盛情,在下小试一曲,望仁兄指正。”说罢坐到琴前。还未抬手,又吃了一惊。原来此琴雕为落霞式焦尾琴,琴身上有冰裂式断纹,洋平心道:凭此断纹,此琴只怕已有三百年的历史。此人只怕非富即贵。又伸指一勾,琴音透澈,明净浑厚。于是安定心神,奏起《猗兰操》。相传此曲为孔子所作,以兰暗指自己品节高格,同时有生不逢时的感慨。洋平弹此,一是赞叹持琴者琴技出众,二是暗表自己遇到知音,欣喜之意甚于孔子昔日。

      曲罢抬指,笑道:“仁兄见笑了。”

      此人微笑道:“仁兄指法娴熟,琴音中正平和,细腻含蓄。如能以箫而合,把古雅通脱糅成林下之风,超脱现实之境不是难事。”

      洋平道:“仁兄说笑了。想仁兄方奏曲时,听闻泛音轻灵清越,散音沉着浑厚,按音或舒缓或激越或凝重,远非在下能及。”

      洋平又笑道:“与仁兄相谈甚欢,还未知晓仁兄姓名。在下不才,水户和光。”原来洋平见此人穿着不俗,此琴更是价格不菲,虽然有心结交,但还是存了些疑义,于是将真名隐去。

      此人道:“原来是水户兄。在下,仙道彰。”

      流川到达天竺半山亭时,金乌已经靠西。仙道不看他,只随意挑拨起琴弦,发出“仙翁”“仙翁”的声音。流川心知自己晚到,累的仙道候他多时,走上前去,略一低头。仙道难免焦躁,只是见他脸色与往日不同,白皙上带了微红,又闻到一丝酒味,心里大为奇怪,只得先问道:“你平日不是不喝酒么?遇到什么事情让你破例了?”

      流川说话干脆,道:“无意抓了飞贼,失主摆了酒席。”

      仙道心想,往日抓到江洋大盗,公门中人摆宴都不赏脸,怎么一个区区毛贼能让流川反常?又问道:“莫非是遇到什么惺惺相息的人?”

      流川脸上红晕更盛,“哼”了一声道:“遇到一个白痴!”

      仙道察言观色,心知这位“白痴”不止是“白痴”角色,本想来个刨根问底,又看流川一副闭口不言的架势,先行作罢。不过还是心存好奇,只待有机会结识一番。

      或许会和水户一样,仙道不由得笑了一下。

      流川看在眼里,以为笑得是自己,脸色一冷,道:“办正事!”仙道点头称是,跃上亭顶四下一望,见山坳处云转雾盛,方圆几里人影皆无,才轻轻落地。两人坐在亭内,仙道面色郑重,流川但听不语。相谈近半个时辰功夫,流川又跃到高处张望,仙道微笑收琴,两人结伴下山。

      仙道深知流川不爱多言,而流川正在将来迟之事归罪与红发“白痴”。若不是自己被他拖到宴席上,若不是他不停聒噪抓贼之事,若不是取笑自己“狐狸喝醉就会露出狐狸尾巴”,若不是席间众人酒意上涌拉扯不放,自己怎么会耽搁一个时辰!不过流川见到仙道时,觉得他脸上带有满足之意,流川心思细密不在仙道之下,心知眼前这位也必有什么际遇。仙道、流川均觉对方结识了特殊之人,却不各自说破,只互相猜想,所以下山一路再没什么交谈,到了山门仙道才道:“流川,我和你暂住一晚可好?”

      流川道:“为什么?”表情十分不快。

      仙道笑道:“今天说好未时见面,你却酉初才来,我一直等候,未订住处。你错在先,怎能不请罪?”

      流川沉吟片刻,道:“上房一间,给你。”

      仙道认真道:“你我过命交情,只需同榻而眠。”未说完已露出一片顽皮之色。流川不理他谑笑,沉脸向前。两人身轻脚健,又兼附武功,说话间已到西湖边上。仙道觉得一阵晚风拂面而来,水边青苇,层层涌翠,“瑟瑟”有声,感慨道:“你我结识,也是在水边。”

      见流川点头,并不答话,仙道笑笑不语。两人均想起三年前在海州初遇,当时流川首次出战,与一群海贼在海滩激斗。自己只有一人,与众人在车轮战之□□力已是衰弱,没曾想其中有两人功力不弱,不留神肩上中了一只钢镖。仙道当时在渔村钓鱼,听到打斗声也加入战局,拿着鱼杆左档右击,两人合力杀了几人,其余海贼跳上舢板逃离。两人均是少年,流川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功夫不如人,还需仙道帮忙,所以在仙道给他拔镖上药的时候都没有言语。仙道心里好笑,所以对这倔强的小子不提一点武功之事,包扎妥当之后就离开了。数月之后两人相见,流川方知仙道不止是个打鱼人那么简单,后来处处合作,勉勉强强算是过命的交情。

      两人到云来楼前,宾客满座,明灯蜡烛,酒肉喷香,其间更听得一个大嗓门,叫声“狐狸”,跑到流川前面,嚷道:“狐狸,再比酒试试!”

      仙道见流川脸露冰霜,眼内斗志满满,心道:有好戏看了。

      来人不是樱木更是何人?中午他与流川在失主谢宴上憋着意气拼酒,被众人大赞豪气。两人喝到七八成,靠着内力撑着才未醉倒。樱木脸红似火,流川稍有红晕,这么比下来,是樱木不敌流川了,故而不服,准备晚上“再和狐狸比试”。拉了洋平在二楼窗前座好,专等狐狸。

      仙道跟着樱木上楼,流川尾随其后,一位笑意微微,一位志在必得,一位岿然不动。洋平见到来人站起身子,和仙道同时一惊,上午遇到之后又在此地遇到,同时也为这巧合感到高兴,微笑着抱拳答礼。樱木对洋平认识这位生人好奇,洋平便将弹琴之事说出。流川方知,仙道今日得遇雅人。四人喝酒布菜,洋平、仙道互称公子,言谈甚欢;樱木、流川“狐狸”“白痴”边说边喝,显出不足为外人道的和乐。就连众小二们都纷纷指点嘀咕,说这几位俱是难得的翩翩公子。

      樱木喝的痛快,将头巾撤下,红发显露无疑,仙道顿时目瞪口呆!心道,此人莫非与那边有关?!

      洋平立刻端起酒杯道:“呵呵,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仙道兄再满饮此杯如何?”说罢朝小二招呼道:“小二哥,把你这红灯笼熄灭几个,把人眼睛都幌的红了。”

      仙道立刻迎合道:“可不是!我也有点眼花了。水户兄,不如我们先歇息了,明日再聊,如何?”

      洋平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顺水推舟接道:“如此正好。有劳了。”看着仙道拉着流川离开,才感到自己背后冷飕飕的,原来冷汗已经湿透外衣了。樱木见洋平汗湿重衫,知道是自己惹祸,只得保证自己不再如此大意,之外也不敢乱说。洋平心知仙道必会对樱木的红发起疑,不得已牵强出一个理由,回房之后一直苦苦思量对策,不觉已过三更。突听窗棂外有脚步声,立即喝道:“何方鼠辈?”推窗一看,居然是仙道。

      洋平问道:“如此时辰,仙道兄还有何事?”

      仙道笑答道:“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大巧若拙,方知知者不言。”仙道此来本想打探一下樱木红发之事,不过也知道这面前水户非同一般,少不得用《道德经》搪塞一番。

      洋平闻言不语,见仙道没有离去之意,心中烦恼,道:“时辰不早,在下倦意深重,少陪了。”说罢抬手关窗。

      仙道朝窗户虚披一掌,洋平顿觉手中受力,窗户又被掌力带开。洋平心中暗怒,抓起身旁茶碗,暗使真力,朝仙道面门击去。仙道对着来物方向竖起右手食指,借力打力,堪堪将茶碗顶在食指上,茶碗还借着冲力不停旋转。洋平道:“难道仙道兄是想现在和在下切磋武功么?”面色不愉之极。

      仙道翻窗入室,将茶碗放下,道:“其实今日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水户兄可否解惑?”

      洋平道:“当讲之事,自然无碍。”

      仙道沉吟一阵方道:“听闻外番人眼睛肤色头发与你我不同,真是奇事。”

      洋平冷冷接口道:“外邦水土迥异,若有不同,也属应当。”

      仙道又问道:“不知金国有无异发之人?”

      洋平神色不变,道:“你我俱是大宋子民,外番异事,不知不以为奇。”

      仙道见洋平口风甚紧,句句看似回答,实则皆是无用;洋平心里雪亮,对仙道旁敲侧击之问置之不理。两人互斗心力,未分高下。洋平将蜡台剔亮,仙道看他动作儒雅,有想起白天二人抚琴,不觉张口道:“水户兄不必多虑,你我君子之交,一些小事务须挂怀。”

      洋平边斟茶边道:“君子神交若水,水若至清则无鱼,若无鱼则无渔翁之乐,仙道兄知之甚也!”

      仙道将茶饮尽,笑道:“水户兄实乃人中龙凤。”说罢又从窗跃出,姿态随意潇洒。

      洋平吹熄烛火,呆坐一阵,不知是喜是忧,直到窗纸泛起青色才朦胧睡去。

      樱木是少年人心性,喜欢看些新鲜事情。一早起来就听着小二们吵嚷,便抓过一个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那小二道:“回樱木大侠,那位流川大侠骑的白马十分怪异,昨天一直不喝水,今天在马厩一直昂昂叫个不停。我们本想去问问流川大侠,可是那位仙道公子说了,流川大侠最不喜欢别人打搅他休息。我们这些做小二的不敢不听,可是又怕这马出事情,所以才吵嚷起来。樱木大侠不要见怪才是。”

      樱木笑呵呵的拍着小二的肩膀道:“本天才怎么会见怪!走,我倒是要见识见识狐狸的马去!”说罢抓了柜台上一碟桂花糖,朝马厩而去。

      等到流川睡醒,时间已过多时。门口候着的小二哥道:“流川大侠,刚刚您的马一直叫,后来被樱木大侠不知怎么弄的,现在不叫了,要不您看看去?”

      流川也不答言,飞身从楼上跳下,身影晃动,已是不见。小二心道,乖乖,好厉害的武功!

      樱木到马厩时,马厩里已是一片狼藉,别的马都战战兢兢的靠在一边,那匹白马不时用后腿站起,朝天鸣叫。有个照料马厩的小二苦着脸道:“惨了,别的马都被它惊了!”看到樱木要去拽白马的马缰,急道:“不可啊,客官,万一踢着您怎么办。”

      樱木左手已将缰绳抓住,回头笑道:“看本天才的厉害吧!”然后右手拍拍马的长鬃,安抚片刻。又将那桂花糖放在手中,马闻着甜味毫不客气的用舌头卷添,樱木大笑,道:“看,我就知道它是想吃好吃的了!”白马仿佛明白他的话一般,身子朝樱木挨挨擦擦。樱木又捋捋马背,将常系马鞍的地方抓抓痒,白马已是舒服的打起响鼻了。所以流川到马厩时,看到的就是这一人一马亲切相处的场面。白马听到主人脚步声,欢嘶鸣叫,流川摸摸它的脸,道:“你可是第一个。”樱木笑道:“狐狸,这就是本天才的实力!”

      中午时分,仙道叫小二摆了一桌上等酒席,邀了洋平樱木,说道:“此番相遇,实乃幸运。只是在下家收到家里书函,不得已要回京。这一别,再见怕也是几年之后了。”

      洋平经昨夜之事,对仙道存了戒备之心,现在闻言心里稍稍松了些,忙举杯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仙道兄一路小心。”

      樱木问道:“狐狸也和你一起去么?”

      仙道笑答道:“是啊。他要回京复命,正好同路。”

      樱木顿露失望之色,道:“难得有个闷狐狸能和本天才比试几下,现在又走了。”

      流川慢道:“你是白痴么!”

      洋平想笑又撑住了,众人一扫霁色,只有樱木道:“可是我没有去过京城。洋平,不如我们以后有时间去看看?”

      还没等洋平回答,仙道抢道:“要是水户兄和樱木兄愿意,不如一起上京去游览一番?”他见洋平神色不定,又道:“我和流川之事不急,加上两位一路上游山玩水,到了京城在寒舍小住几日,如何?何况……”仙道一指流川道,“对他实在没有弹琴的雅兴。”

      洋平一笑,心知这是说给他听的,又见樱木已是面代恳求之色,心下暗怤,仙道此人是极精明的,昨夜似乎达成默契不再追问樱木之事,流川虽是闷葫芦倒也不存恶意,何况若是不答应樱木,他一定会偷偷跑去,不如跟着他,省得自己再到处找他。于是笑道:“蒙仙道兄盛情,在下若不答应实在不爽利!”

      樱木大笑,拉着流川到柜台去挑小菜,仙道微笑不语,洋平淡然喝酒。饭后四人收拾细软,将流川的白马交给驿站送到京城,又买些杂物,朝着渡口走去。

      仙道在码头上环目四顾,但见夕阳西下,群山染彩;南屏晚钟,声声回荡;碧波撒满一层落日余晖;条条舟船,有如穿梭织锦,美不胜收。仙道留恋的望了几眼,自己随着洋平走上跳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竺林内遇青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