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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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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么?”

      “……”

      “陆长恒。”

      陆长恒看着她单薄的下颌,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沉默良久,他终于吐出一个干涩的字节:

      “疼。”

      “早说便好了。”她微微笑起来。

      瓷片的碎渣还留在他伤口的血肉里,撕心裂肺的疼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剩一阵一阵的隐痛,大约是麻木了。

      一旁的太医看得满头大汗,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几度想要开口,都没敢说出话来。

      秦生要磋磨皇帝,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只是……

      待秦怜怜脸色微霁,他才像是找到了时机,小心翼翼地插嘴问:“娘娘,陛下这伤口……?”

      秦怜怜于是转头望向他,仪态得体地点了点头:“无妨,直说罢。”

      太医哪敢直说。他揣测着这位主子的心思,生怕她一个阴晴不定,把这前朝皇帝和自己一并活埋了,犹豫道:“不若先将异物取出……呃,不取应当也……可以结痂生肉。”

      只是人会不会出问题,就不好说了。

      他抬起眼皮觑了眼她,秦怜怜却似乎没注意到,反倒深以为然似的点头道:“的确如此。”

      太医刚想上前,便听见她慢悠悠地接上了后面那句话:

      “陛下,请吧。”

      太医脸色一白,在天子成为阶下囚的前提下,这四字的含义,实在让人不敢多想。

      陆长恒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他虽抱着“士可杀不可辱”的想法将利器刺向了自己,下手时也有七分自信,知道若不成功,秦怜怜也多半会留下他的命。

      倒不是为了什么肤浅的感情。

      正如这疯子之前说的,她江淮秦氏举族谋反,杀了他兄弟赵王,又杀鸡儆猴地解决了几家清流,把皇帝锁在了深宫中。

      ……然后她又毒死了自己的父亲与兄长,只留她那将军长姐在前朝,想必是要推她上位。

      世家谋反本就是天大的事,这女人还不嫌乱似的弑父弑兄,倘若她这时再把自己杀了,那当真是乱上加乱、不知能分裂出多少势力了。若是如此,最后这帝位是否姓秦,可当真不好说了。

      陆长恒虽笃信自己不会死在秦怜怜手上,却不知这女人能“大不敬”到这种地步。

      笑话!他陆长恒十五年帝位坐下来,未曾想过有一天求死不得、还要在这些奴才跟前被羞辱!

      他眼睫闪了闪,抬头看了眼她,克制着没有表露出太难看的表情,舌尖滚过无数的回答,最后只僵硬地吐出两个字:

      “何意?”

      秦怜怜不冷不热地看着他,面上还带着微微的笑容。

      可惜这个时候,她却没有遂陆长恒的意,如往常般说些什么羞辱的话,只是近乎温和地同他解释:“既然陛下自己划开的伤口有异物,那就由陛下自己取出。”

      陆长恒白着脸道:“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是你让人做的。”

      “那就自己拆开,再取。”

      “……”

      方才那个替陆长恒包扎伤口的内侍快要晕过去了,恨不得当场消失,别碍着这几位主子的眼,一不小心给陪了葬。

      陆长恒的脸色又白了两分。

      伤处的疼痛如毒蛇般盘桓在躯体上,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凉成了冰,喉中止不住地涌上酸意,又像被哽住似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秦生,朕数年来亏待过你么?

      秦生,朕与历代皇帝行相同之事,这是错吗?

      秦生,朕对你尚且有几分真情,你却要如此对朕吗?

      然而他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分崩离析。

      直到现在,他仍然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恍惚。

      这时,秦怜怜忽然开了口:

      “陛下,还记得么?”

      陆长恒闻言,下意识望向她。

      他这时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周遭——人在遭逢变故时总是难以集中注意,哪怕陆长恒早就应该习惯了。

      他双目无神,定定地望着秦怜怜的方向,在纷乱的思绪里手足无措。

      好似一只待宰羔羊。

      秦怜怜似乎对此感到很愉悦,竟托起腮看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欢快。她也不再谈“取出异物”的事情,似乎沉浸在回忆里,缓缓道:

      “那年秦生刚进宫,被狗仗人势的内宦为难。他砸碎了一只花瓶,非说是天子赐下的西洋琉璃瓶,让秦生在碎瓷片上跪了三个时辰。”

      陆长恒涣散的目光短暂地一凝,似乎在“西洋琉璃瓶”五字里追溯到一些往事。

      当年后宫里确实有几个跋扈的,他素日里也懒得多管。那阵子洋人来使和他谈贸易航线的事情,双方都不愿让出利益,僵持了好几日,他心情自是不佳。而他第一次记住秦怜怜,似乎就在那个时候。

      那时他在御花园里散心,却刚好撞见她受罚结束,被婢女扶着起来的样子。陆长恒依稀记得,那日秦怜怜穿的是件粉蓝的袄裙,膝盖处被血染得发黑,模样狼狈得可怜。

      他被那姑娘我见犹怜的面容惊了一惊,正向上前询问,西洋使者却因合约的事情找进花园来。
      洋人在场时,天子仪仗必须到位以示国威,这是历朝素有的规矩,且秦怜怜尚未来得及走远,因此在其他人都扑通跪下时,她不得不忍着膝盖上的疼痛,再一次伏地低头。

      秦生何其聪明的一个女人,陆长恒一个脚步、一个眼神,她便看出来这是绝佳的机会。

      在周遭所有人都跪地叩首时,她偷偷抬起头,与陆长恒对上了双眼。

      陆长恒眼里是有遗憾的。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说:“使者若有疑问,尽可与朕讨论。”

      那使臣略有不自在地问:“可否与陛下移驾书房?”

      陆长恒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已完全从秦怜怜身上移开:“使者昨日不是说,合约已解决了大致,怎么今日还要去书房‘详谈’,莫非是不相信朕?”

      “……不敢。”

      秦怜怜就这样垂着头,听着他慢条斯理地与那洋人使臣商论着条件,风轻云淡地威胁着他。

      他为君为主,她为臣为妾。

      好像她所有的隐忍与算计,在身份的鸿沟之下,都显得毫无意义。

      秦怜怜跪得摇摇欲坠,连呼吸都有些不稳,终于在眼前发黑的时候,听见陆长恒话音转了转,喊说:
      “李义忠。”

      李义忠是陆长恒的内侍总管。

      那天风和日丽,午时玉莲池边的柳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秦怜怜听内侍总管在皇帝耳边私语两句,接了命令,又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说:

      “主子若是跪不稳,现在偷偷将碎瓷片取出。陛下吩咐了,让咱家替您遮掩着呢,您放心,必不会被那些洋人看见的。”

      秦怜怜这才缓缓抬起头。

      “长恒,”她微微笑起来,声音轻缓得像在讲故事。她说,“当年西洋使臣过来,为了那‘天子威仪’,你又让我与他人一起,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下了恩赐,让李义忠替我挡着,叫我在人前取出膝里扎着的碎片,好跪得不那么难受。”

      “其实在那天,我就知道,应当给你怎样的后路了。”

      陆长恒已满头冷汗,神色恍惚地望着她,手心竟不自觉地发寒。

      许久的沉默后,他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所以,你从那时候就……”

      “是。”她笑着点头,“从那日起,本宫就决心将你囚禁于此,让你遭受我千百倍的折磨,求死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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