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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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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恒从噩梦里惊醒了。

      圣宸宫里弥漫着淡淡的酸味,他偏头看了一眼,桌面的瓷盘上放着一只剥了皮的小桔,表皮已经有些干了。

      窗外似乎还在下雨,隐约能听见一点声音,也不知是不是耳鸣。

      他手指轻轻地动了动,感觉从头到脚、从手指到脚跟,浑身都是酸痛的。

      金陵的梅雨季实在漫长,空气里的水雾不住地往人身上缠,一旦找到破绽,便争先恐后地朝着人的骨头缝里钻,非要把雨里的寒气注进人骨髓里不可。

      陆长恒头昏脑胀地从床上支起身,下意识地想要喊人,忽然想起自己已是亡国之君阶下囚,只得苦笑一声。

      正这时,一个瘦弱矮小的内侍走到他跟前。

      他问:“陛下,有吩咐么?”

      这内侍含胸驼背,面容寡淡得过目即忘。这种人放在以往,出现在陆长恒面前都叫做“玷污圣目”,现在倒是他唯一能使唤的人了。

      这使唤还未必纯粹,多半也是秦怜怜为了羞辱他使出来的法子。

      陆长恒心不在焉地想着,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他说:“朕……”

      那内侍看着他。

      陆长恒顿了一顿,改口道:“我。”

      像是为了掩饰这点更换自称的局促,他之后的话刻意留下了很长的停顿。陆长恒说:“我、想,喝凉水。”

      大约是头回以这种可笑的方式讲话,他的停顿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有点像思路不清。

      那太监面无表情却专注地盯着他,大概是在倾听。

      那眼神平静无波,并没有很深的鄙夷或者同情,目光傀儡似的僵硬。这份僵硬不知怎地刺到了他,陆长恒心里微微一跳,浮现出一点悲哀出来。

      一个自尊心受到羞辱打压的人 ,无论面对怎样的情况,总是会轻易感到受挫的。

      陆长恒清楚这件事。帝王心术要求他洞察所有臣子的内心,而这份敏锐最后却用在了他自己身上……哈,真是可笑。

      他一定不是第一个亡国之君,但大概是第一个被宠妃折辱至此的帝王。

      然而他仍然是努力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陆长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薄被,微微阖眼,做出困倦的样子,不再去看那内侍。

      等了片刻,才听见那内侍的回答。

      “好的。”他说。

      待内侍走远,陆长恒才收回那副故作疲惫的模样,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宦官有些跛,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速度也不快。他思绪漂移了一阵,忽然想起,自己见到的上一个跛足太监,还是在一座冷僻的宫殿里,某个不受宠的答应院前。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好像是……“这奴才上不得台面,别让他再出来见人”?

      回忆归回应,陆长恒的动作却半点也不迟缓。他将秦怜怜剥开的柑桔移开,从床上吃力地站起身,伸手握住果盘边缘。

      豫章彩瓷。这是皇族专供。

      他生长在宫廷二十多年,目光所及的每一样物品,都能看出它不菲的来历。然而这无法控制的洞察力,如今却像是对自己的另一种折磨。

      陆长恒轻轻地抽了口气,感觉喉头发哽,心似乎在抽搐。

      他将这彩瓷高高举起,紧接着,便朝着木桌奋力一摔。

      他甚至没办法以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将它摔碎在地上——地面被秦怜怜铺满了柔软的地毯,为了防止他“出意外”。

      可悲可笑。

      他在心里评价自己。

      好在桌面上的碎瓷不需要他弯腰去捡,陆长恒抓过离手最近的那一块,终于感觉到了它冰凉的温度,心中竟可笑的因此感到些释然。

      紧接着,他就握着这瓷片,毫不犹豫地将它向着脖颈划去!

      鲜红的血液顷刻间流了出来,血顺着脖颈滑下去,在他深凹的锁骨里集聚成小小的一滩,又染红了他素色的中衣。

      陆长恒定定地站在原处,听着血滴落下的声音与窗外雨声交融,混为一种。

      他侧耳细听。

      血还在流,他感觉体温在流逝,雨季的湿气向深可见肉的伤口里涌去。

      陆长恒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像他这种深宫之中长成的“贵人”,生来不懂什么叫求生欲,太傅交给他的都是如何死。

      那些清流所谓的“士可杀不可辱”,的确隐约灌注进了他的观念里,因此在陆长恒垂眼凝视着赤红的液体从脖颈流下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如释重负似的,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到现在,其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接近“解脱”而感到快乐,还是只是……单纯想要看到秦怜怜为他露出特别的表情呢?

      “倘若她真的认错……朕恐怕还是会原谅的。”

      陆长恒漫无边际地想着。

      然而他没能感受多久,门外已传来了脚步声。

      跛足人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发出的声音也有轻重,辨认起来不算困难,而外面的脚步声却是平衡乃至轻盈的。

      ——轻盈。

      这两个字从他脑中跳出来的时候,陆长恒悚然一惊,种种愉快的想法登时烟消云散。

      他想到了秦生。

      秦怜怜的走路的声音趋近于无,若非不想刻意让人听到,那么极少有人能够注意到她的靠近。

      可现在这皇宫里,所有的妃嫔乐伎都被她放了出去,还有谁的步子能迈得这么轻软?

      大量失血使他的头脑不太清醒,陆长恒下意识地伸手捂住颈侧的伤口,很快又意识到该先处理那些瓷器碎片。

      他飞快地抓起瓷片,将它们一股脑塞进广袖之中,皮肤隔着一层里衣感觉到瓷器冰凉的温度,陆长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也是这时,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吱——”

      随着木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出现在圣宸殿门前。那女人穿着绯色华服,发饰玉佩叮当作响,眼珠泛着异族才有的蓝光。

      她一动不动,就这样站在原地,含笑望着陆长恒几近失措地收拾碎片残局,纵容得好似在看一只愚笨的隐鼠,一无所知地在木轮上奔跑。

      陆长恒抓着瓷片的手一僵,又想放下,又觉得那样太过狼狈可笑,只得抬眼,木然地望向她。

      秦怜怜仍是微笑,笑得几乎令他生寒。

      她轻声说:“陛下,您在做什么?”

      “……”

      他冷不防想起此前自己的幻想,“倘若你认错朕会原谅你”,这话要是当真说出口,非但秦生会笑,就是他自己,也会同情自己吧?

      陆长恒故作镇定道:“无事。方才手滑,打碎了瓷盘,如今宫里下人不多,我便先收拾一下,免得麻烦。”

      “唔。”秦怜怜点了点头,并不拆穿,反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是呢,陛下圣宸宫的人手是有些不足,待臣妾明日与阿姐说说,无论如何,总不能委屈了您。”

      她那句“阿姐”甫一说出口,陆长恒便觉得自己右手一僵。

      秦源,这女人的“阿姐”,也是前朝那个亲手将他拽下皇位的“大将军”。

      然而秦怜怜实在是疯,疯到不知哪句话就会触犯她的逆鳞,陆长恒不敢多问,只好强颜欢笑着说:“爱妃多虑了,清静点也好,圣宸宫以往太多人,反令人厌烦。”

      “哦,是吗?”秦怜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侧身,让过一小条路。

      陆长恒一抬眼,愣了一下,才见是那跛足宦官。

      他忽然又生起一些不太好的想法。

      “陛下说‘令人厌烦’,想来是你伺候不佳了。”秦怜怜说着,语调微微一压,声音陡然阴冷下来,“上前去,替他包扎伤口。”

      那内侍不敢忤逆她,连忙加快速度小跑向前,口中连连告罪,“娘娘,奴婢未曾……”

      秦怜怜一眼扫过去,那内侍便噤了声。

      “上前去。”她淡淡道。

      宦官陡然意识到什么,目光犹犹豫豫地望向陆长恒,看着这位……前任天子苍白的脸,眼角一抽,最后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

      对不住了,陛下。

      他拾起瓷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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