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温淮雾

1、第 1 章 初遇

　　初秋的天，雨过天晴，雨后空气中湿漉漉的，倾盆大雨下了一整夜，一时间分不清是秋意未尽还是冬气早至，温度低得厉害，弥漫着一层凉。

　　家中电视机上播报着今天的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仍然有雨，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天光从云层里照下来，灰白色的、又雾蒙蒙，将亮未亮的模样。

　　厨房里阿姨刚把早饭做好，没一会儿楼上中央的房门缓缓打开。

　　林宿绾推门而出，她整个人晃晃悠悠地从二楼下来，深藏青的校服穿得齐整，一头金色的卷发随意披在肩上，手里拎了只黑色双肩包，走到客厅，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搁。

　　李姨端着碗筷出来，瞧了她一眼，声音轻缓而温和：“外面还下着雨，今天给你做得清淡些，免得闹肚子。”

　　她“嗯”了一声，从茶几上拾了片暖宝宝贴在掌心，笑了声：“这几天冷得我早饭都不太想动。”

　　“那你哥又要打电话过来了。”李姨笑着接话。

　　林宿绾上面还有个大四岁的哥哥，在国外留学，他初高中连跳几级，十六岁上的大学，去年就大学毕业了，现在在国外忙。

　　虽然人在国外，但是心在家里，每隔几天就要打电话来问她一些事，缺没缺东西，再晚也要打个电话过来确认她有没有吃饭

　　她没接话，低头舀了一勺粥。

　　每次她懒得吃饭的时候，兄长的电话就跟掐了表似的打过来，比闹钟还准时。

　　正想着，手机就响了，季长凉的电话打了进来。

　　此时英国那边快晚上十一点了，他刚躺下准备睡觉，忽然想起家里有个娃今天开学，赶忙打了个电话过来。

　　“吃饭了没？”他点开手机时钟扫了一眼，“我跟你说，再不想吃也得吃，饿昏在学校我可不管你。”

　　她还没说话，他就先发制人了。

　　林宿绾低头瞄了眼时间，距她跟李姨说那句话还不到两分钟：“吃了，哥，你电话真准时。”

　　“我要是不准时，你是不是就不吃了？”那边笑了一声。

　　“……也没有，哪能啊。”

　　“行了行了，你在我这儿没有可信度。”

　　前几年他有次突袭真给他抓包了，自那以后他每次都要打个电话过来催促她吃饭。

　　林宿绾没再说什么，被怼的哑口无言，却半分不心虚，没有愧疚感。

　　季长凉又问：“缺什么东西没有？等我回去给你带。”

　　他七月底走的，走得太急，没来得及问她缺什么，高二要买的东西多，他这段时间忙前忙后，一直抽不出空问她，一转眼已经开学了。

　　她思索了几秒钟：“到时候再说吧，也不缺什么。”

　　那头安静了两秒，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笑，又有几分凶，风度翩翩的感觉。

　　“有空也给家里打个电话，学校那个电话亭是摆着好看的？我每次打给李姨，都说你没打来过，手机带在身上也不回消息，疏疏，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工具人是吧，有事才记得有我这个哥。”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儿无奈：“……林宿绾，你一点不想家啊？”

　　“你在家，我就不打。”她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

　　对方沉默了一瞬，似乎被气笑了。

　　“那我是不是不该打这个电话？”他问。

　　“是的。”林宿绾毫不客气地接话，听着倒有种辜负别人感情的散漫劲。

　　他败下阵来：“算了算了，不跟你掰扯了，赶紧吃饭。”

　　“凉水再见。”她轻哼一声，叫他的小名。

　　“凉水”是她给他取的，她从小就喜欢给几个发小竹马还有哥哥取外号，他这个小名，就取名字里的“凉”字。

　　挂了电话，她重新拿起筷子，到七点左右，天光大亮，晨雾缭绕，她才拎着书包往外走。

　　初秋的天不算太冷，但她还是把秋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李姨从厨房探出头，递了一把伞过来，叮嘱着说：“晚上还有雨，把伞带着吧。”

　　她接过来，搭在另一只手上，司机开着车在门口，她把行李箱放上去，而后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内开了暖气。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侧头往外望去。

　　离学校也就快半个钟头的路程，路上又下起了雨，越下越大。
　　细细雨声，雨水划过车窗。
　　下雨的缘故，车子被堵在路上了。

　　原本半个钟头的路程，硬是拖了将近一个钟头，大概延长了二十分钟左右，林宿绾在车内就静静看着车外路过的车子和行人，车窗上雾气蒙蒙，她的身影看不真切。

　　车好不容易才开到了学校，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林宿绾侧身拿过那把伞，随后才缓缓推开车门，撑开伞，将黑包一拎就往校门口走。

　　教学楼是开放式的教学楼，与此同时，走廊上积了水，湿润的空气里混着青草潮气。

　　她来得不算早，但来得晚的也不止她一个，前后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说有笑地往教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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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教室，里边有人趴在桌上补作业，雨天潮气重，室内也泛着一股湿漉漉的气息，班上的人来了一半还不到，路上堵得太厉害。

　　还没走到座位，后面的一个女生听见后门处的动静，急急转过身来，眼眸一亮，像见了救星似的喊她：“好素素，救命！江湖救急！”

　　她们俩是发小，从小一块长大，感情好的不行，她因为性格问题，不轻易交心，也不想去应付那些麻烦的感情问题，但何凝姝算一个跟她较为要好的发小。

　　林宿绾走过去，侧身而过，顺势坐下后从书包里抽出作业递过去：“你不是说写完了？”

　　“那么多呢，我昨晚饭都没吃，写到半夜。”何凝姝接过卷子翻了翻，找到她正在写的那张卷子，随后才重新低头提笔写，“主要有的要打印，我妈帮我打出来我才发现整整一沓。”

　　“……你昨晚没吃饭？”她迟疑了下才问。

　　“嗯，没空啊，前两天写了一半，昨天中午开始赶，中间只睡了三个小时。”何凝姝笔没停，只点头。

　　林宿绾没多说什么，从书包侧袋摸出两包西瓜味的吐司面包放在她桌上：“先垫一垫，反正珍珍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咱们班算好的了，数学不写那才是真完蛋。”

　　何凝姝抬头冲她笑了笑：“没办法啊，暑假最后一天永远是最刺激的。”

　　今天本来有升旗仪式，因为下雨取消了，开学讲话改成了广播，更让人头疼的是，各科老师十有八九会突击安排一场开学考。

　　想到这，林宿绾拿出了上学期的笔记本和一两本课本。

　　何凝姝的笔就没停下来，但余光还是瞥见她拿出熟悉的课本，没忍住吐槽，“你真是无情无爱啊，居然能把这些魔鬼课本拿出来，我现在还能想象出上学期最后被训成鬼的样子。”

　　林宿绾失笑，“打发时间，要不然我要是带本名著过来你是不是就要疯了。”

　　“是得疯。”何凝姝说，“你这个书呆子。”

　　“没办法，你快写吧，我听她们前几天打听到消息，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要开学考。”她笑眯眯地说。

　　何凝姝听见考试就头大，埋头继续抄作业。

　　过了没多久，门口出现一抹蓝色的身影，宁老师端着杯子走进来，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宁老师是她们班主任，不出意外的话这学期读完就要分班了，可能就要说再见了，明年这个时候，她们就高三了。

　　讲台上的年轻女人望着台下，笑着说：“现在你们正式进入高二了，距离高考还有两年。”

　　她在上面说了不少话，大部分跟高考有关，她们班是重点班，进度快，这学期结束就要面临文理分科，还分国际部和普通高考班。

　　说完千篇一律的长篇大论后宁老师让课代表把各科作业收一下，等作业收上去之后，早上的第一节课就来了个重磅消息，下周统一考高一的内容。

　　第一节课结束，宁老师前脚刚走出去，何凝姝就侧头跟她说：“明天我得把高一的课本全翻出来。”

　　林宿绾靠着椅背，声音淡淡的：“住校的好处就是东西都在手边。”

　　“没事啊，反正季叔他们也快回来了。”何凝姝拍了拍她的肩。

　　她本来也是走读的，前几个月父母出了远门，归期不定，才办了住宿，等他们回来，大概又得让她搬回去。

　　一整个上午都在听各科老师讲那些长篇大论，翻来覆去就是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高三了，何凝姝听得直翻白眼。

　　中午拖了十分钟才下课，两人拿着饭卡往食堂走，窗口新出了几款纸杯蛋糕，小小一个，五块钱，顶上挤着一朵奶油花，像白玫瑰。

　　食堂挤得水泄不通，林宿绾与何凝姝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角落里的位置。

　　“五块钱这么小，还不如我给你买个大的。”何凝姝凑过来看，“别指望学校能做回人。”

　　林宿绾咬了一口，太甜太腻了，推过去一个给她：“……帮我吃一个，我吃不了太甜的。”

　　她接过去嚼了两下：“是有点腻，反正你向来吃不了这种太甜的，回头我给你买其他的。”

　　食堂里多了不少新面孔，高一的男生女生穿着新校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说有笑。

　　何凝姝边吃边环视了一圈，眼睛亮了亮，拽了拽身边的人：“这届长得都不错，你看那个白T恤的，侧脸好看。”

　　话音刚落，一个男生端着餐盘风风火火地坐了过来，听见这话笑了声，似是觉得好笑：“何凝姝，你怎么看谁都好看。”

　　“你管我。”何凝姝白了他一眼。

　　闻言顿了下，没看见他身边一直跟着的人，她挑了下眉，问他：“漾漾呢？”

　　“抓人去了。”

　　“抓谁？”

　　“我姑妈家的弟弟，比咱们小一届，考到一中来了，就今年新高一。”

　　她点了点头，没在意，按平常她指定得说“你还有弟弟？”、之类的话，毕竟谁都知道，他说的弟弟跟他关系肯定不错，但今天开学，她还有别的事要说。

　　何凝姝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我今天听珍珍讲了一上午，什么分水岭啊人生第一站啊，听得我头皮发麻。不过我就觉得，高三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面前的男生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如同想起什么有意思的，见她提起今早班主任那些的老套话术，他也不禁提了一嘴：“秦戚也这么说，我觉得还好吧，还有一年半呢。”

　　“还有一年半，就要跟高中说拜拜了。”他补了一句。

　　林宿绾放下筷子，嘴角浮起一点弧度：“也不用想那么远，过好当下就行，高考再大，也是以后的事，先想想眼前要经历的，比如十八岁生日。”

　　何凝姝看了她一眼：“素素，你哪都好，就是太冷了，真好奇以后谁能把你融化。”

　　她垂下眼，淡道：“雪山。”
　　何凝姝：“……”

　　冰山和雪山，那就是雪上加霜。

　　“不过，我总有种姐姐的感觉。”何凝姝说，“所以我觉得你要谈，应该也只会谈个弟弟。”

　　“姐姐？”

　　“嗯，你长得成熟，话又不多，就这么感觉。”

　　林宿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懒洋洋地说：“九月底我生日，那就等着你送姐姐一份礼物。”

　　“不，两份，我九月初还有个生日。”

　　她生在秋末，正赶上中秋节，每年中秋的日子不同，她的农历生日也就不同。
　　正巧，农历和阳历，她主要过农历中秋节生日。

　　“叫你多嘴。”坐在对面的男生没忍住笑了一声。

　　何凝姝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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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开学考，这几天林宿绾没事就泡在图书馆和宿舍，宁老师有句话，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点道理。高二过得比想象中快，等到了高三回头看，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她有时候会恍惚，明明初中毕业才过去没多久，怎么就已经高二了，再过一年，十八岁、成年，所有事情都在不动声色地往前赶。

　　周末林宿绾半躺在宿舍里，宿舍是八人间，宽敞清爽。

　　高二住校的人不算多，她们这间还算齐整，原本只有四人，她和一个同届的同学、以及两位高三学姐。
　　前几天高一报到，军训用的宿舍满了，只好把四位学妹调过来和她们一起住。

　　桌上的平板亮着，财经采访播到一半，画面里的男人穿深色西装，领带系得齐整。

　　舍友推门进来，瞥了一眼屏幕：“哎？你什么时候爱看财经新闻了？”

　　“随便放的。”她只是淡淡一笑。

　　舍友又看了两眼，没当回事：“这人看着好冷。”

　　林宿绾没接话。

　　她又抬眼瞅了一眼屏幕。

　　男人正偏头听主持人提问，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二十出头的样子，镜头移开前，他嘴角动了动，整个人温和有礼。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像在哪见过。

　　“我回图书馆了，你去不去？”舍友拿好复习资料问她。

　　她摇头。

　　舍友走后，房间安静下来。

　　林宿绾低头翻了两页笔记，又停了。

　　八月二十七日，开学考如约而至。
　　考试进行了一上午，上午最后一门收卷结束后，大家都先后拿着饭卡奔向食堂。

　　何凝姝拉她去食堂，手里攥着从秦老师那儿顺来的数学卷子，边走边跟她对答案：“哎素素，第七题你选的什么？”

　　“C。”她说。

　　“完了，我选的B。”何凝姝哀嚎几声，又摆摆手，“算了不看了，反正就是个开学考。”

　　走到食堂门口，隔着玻璃门就望见里头乌泱泱的一片。

　　何凝姝轻叹一声：“几个年级挤一个食堂，咱们学校是不是穷疯了？教学楼和宿舍楼倒是盖得气派。”

　　林宿绾笑了一声，笑意很轻很短，懒散惯了，带着三分不羁的笑：“认命吧，小柠檬。”

　　两人推门进去，热浪混着饭菜味扑面而来，何凝姝正低头掏饭卡。

　　迎面走来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端着餐盘，侧身而过，往角落里挤去，林宿绾的目光掠过那道背影，顿了顿，她的目光很快转回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