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大人，夫人她成月柱了！》旧纸

8、第 8 章

　　【地狱篇】
　　18.
　　鬼的肉身消散后，男人来到了幽暗之地，远处跳动着地狱的光火。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水仙也来了。
　　他有些诧异于与她的碰面，她则笑了笑，“我想看看战况，于是在上面多等了一会儿。那些孩子胜利了，真是了不起！”
　　她的脸红彤彤的，眼睛弯得像月牙儿，完全忘记了对他的憎恶，也忘了她刚被他杀死的事。
　　她的左耳长了出来，说话也不再那么大声，唤他名字又恢复了在继国宅邸时的温柔。
　　似乎他们死后，所有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了。
　　“在上面四处飘荡的那会儿倒见了不少奇妙的事，蜜璃妹妹向小芭内告白了，还真被悲鸣屿阁下给猜对了。”
　　“那个叫悲鸣屿的呢……你跟他那么亲……为何不跟他走……”他含酸地问。
　　“人家已经和自己想要保护的孩子们一起去天国了。”
　　“水仙为什么不去天国？”
　　“我想来看你，所以就来了。”
　　他不再看她，动身朝他该去的方向，“我们缘分已尽……别跟过来……我不想在地狱看到你……”
　　“我不会下地狱的，岩胜，我只想陪你走一段路。”她跟在他背后说道。
　　这丫头，原来是来看他下地狱的。想看便看吧，他什么都没了，恐怕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了。
　　到底这一辈子，他都没让她开心过。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道：“假如当初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你大约不会嫁给我吧……”
　　出乎他意料，水仙极真诚答道：“能和岩胜结为夫妻，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他以为她是在揶揄他。
　　然而，她继续道：“我是认真的，岩胜。刚嫁给你时我骄纵不懂事，让岩胜受了不少罪，你却处处让着我。有一年下大雪，我因芝麻大的小事跟你闹脾气，非要吃城里的桂花糕，岩胜一言不发骑马走了，那时候我以为你生我气了，担心得不得了，结果下午时你竟然带回块糕来，捂在怀中，拿回来还热着……”
　　她说的这件事他早就忘了。黑暗中，他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开始虚笼着，水仙的手指与他相扣，他紧紧握住。
　　父亲是在他十五岁那年走的，生前父亲把最后一点念想留给了下落不明的缘一。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水仙嫁到继国家，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在荒芜已久的原野上栽下了花。
　　水仙停住了脚步，“下一世岩胜不可再走错路了。”
　　眼前就到地狱了，他松开了手。
　　“水仙……该回去了……”他说完这一声，想回过头去看她。
　　“别回头！”她制止道。
　　可他决意再看一眼她琥珀色的眸子，从此恐怕再难相见了。
　　然而回头后，却见水仙的脸上出现了数道可怖的裂纹。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不听话。”她低头轻声嗔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试图将那些裂纹抚平，可所碰之处纹痕加剧，如惊扰了陈年的旧物，她的身体开始碎裂。
　　“这是我要付的代价，我带着记忆回人世间找你，代价便是死后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他不值得她这样做的！
　　他骇然，想将她拉到身前，但她的肩膀处太脆弱，一下就被他扯掉了下来，转眼就化作了齑粉。
　　水仙抬起另一支尚存的手，看着从指尖开始消散的手臂，面庞无波，似一盏将被吹灭的佛灯，“接受这样的条件，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从此世间无我，我将自己还给万物。”
　　灵魂破碎只在顷刻间，她来不及再说些安慰的话，他便眼睁睁看着她如一座山城般轰然坍塌，百年遗迹溘然间分崩离析。
　　再眨眼，水仙的踪影消尽，只留下可怜的一点光亮，如雨中的萤虫浮游着，浮游到黑暗尽头，光点寂灭。
　　他感觉心口疼得厉害。可随着水仙灵魂的消失，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开始淡薄，直至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若他还记得，定会说水仙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可谁来嘲笑她？世间已无人记得她。
　　男人站在地狱的边缘，怅然若失。他捂着发疼的胸口，茫然四顾，不知为何自己久久地立于此地。
　　回头，看到身后的道路无垠黑暗，他只能朝着前方的烈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