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4. 最 ...

  •   4.

      最近吃人吃得少,黑死牟总是在白天犯困,想起过去的事。

      他与夫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的婚礼上。

      他被灌了很多酒,加上通宵未眠又没有吃饭,他有点不胜酒力。

      正当他站定了喘口气,想去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嘴里兀然被喂进一颗糖果。

      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转头,看到身着白无垢的女子,如鹤一般,脸红红的像是刚喝过酒,睫毛根部凝结着水汽。

      霎那间,少年的心跳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对成为他夫人的女子说些什么,但转眼就被先父的友人们拉过去祝贺饮酒了。

      梦境戛然而止,后面的事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黑死牟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茶水已经凉了。

      即便是在梦里,夫人的面容他也看不清楚。

      他擦了擦木头在脸上留下的纹路,走到门边想透透气,却看到外面下起了大雪。

      今早那个女孩又下山去买东西,走的时候没带伞,黑死牟想还是去接她比较好。

      此刻,水仙停在了山下一处民宅前,这样大的雪她自然不会冒然上山,准备在这借宿一晚,等雪停了再走。

      屋主是个眼盲又有点耳背的老人,她热情地将水仙请进了屋内。

      老人家向她介绍道:“姑娘你别看我这里冷清,其实以前也是个很热闹的旅舍,但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客人啊就越来越少……现在住这的只有一个叫阿衡的房客,他没钱付房钱,平时就帮着做做饭打扫屋子。”

      一进屋门水仙就停止了脚步,沉声说道:“老人家,我可能知道你这里为什么没有客人了。”

      只见屋内四面窗户皆被封死,异常昏暗,房间深处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怪物张着空洞的大嘴。

      老人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她的旅舍成了个怎样的鬼屋。

      不一会儿,从深处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鬼影,带着腐尸的气味,托着一杯茶,口中流出的涎液几乎要落到茶水里。

      “客人您的茶来了……啊嘞啊嘞,来了个美味的小家伙……”

      那鬼突着满布血丝的眼球,见到前屋站着个小孩,以为又有鲜美的肉送上门,咧开嘴露出满口的獠牙。

      水仙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黑死牟不知从哪里给她弄来的)日轮刀冲了上去。

      惊得身后的老人连连问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家,房间里有耗子,帮您清一清!”

      话音未落,她的刀已挥出,却没想到砍了个空。

      再一看,那鬼竟然给自己跪下了。

      “你这是……”水仙有点看不懂了。

      鬼也不知为何在这女孩靠近的时候会突然双腿一软,眼前的女孩让他强烈感受到来自上弦鬼的压迫。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赶紧埋下头,卑谦地喊道:“抱歉大人,我承认我刚才说话有点大声。”

      老人听到杂乱声,摸索着问是不是阿衡冒犯了她。

      “姑娘你别恼他,他是个没正形的,但心肠不坏,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要不是他帮衬着,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若水仙是个十足的好人,想必这时已经在犹豫了。但她语气冷硬地低声道:“既然阿衡阁下选择成为鬼,必然已准备好付出下地狱的代价,我尊重你的选择,就送你一程吧。”

      日轮刀落下,可就在要斩断鬼的脖颈瞬间,那把虚哭神去挡住了她的刀。

      水仙抬起头,望见了六目的恶鬼,他另一只手上拿着的红伞还在往下滴着雪水。

      那个名叫阿衡的鬼趁机逃也似地躲到了阴影里。

      “杀鬼是会上瘾的……水仙……还是跟我回家吧……”黑死牟缓慢又低沉地说道。

      水仙自知无法胜过他,没再说什么,收起了刀。

      老人并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只听到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于是问水仙来人是不是她的父亲。

      水仙说家里人来接她,他们住在山上。

      等这两人彻底走后,阿衡才敢从黑暗中探出头来。

      老人虽看不见,却还面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有些担忧地说道:“附近一直有闹鬼的传闻,难道他们住在山上夜里不会害怕吗?”

      她身边的鬼心有余悸地嚷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山路上,一人一鬼撑着伞,顶着风雪赶路。

      红伞在漫天雪花中开辟出一方小小空间,水仙望着鹅毛般的雪,眉头皱得几乎要拧出水来。

      空气凝重,黑死牟伸手去牵她的手,试图缓和下气氛,但被她甩开。水仙抱紧怀中的包裹,与他拉开距离。

      黑死牟已经从她的行为判断出她很厌恶鬼——在面对旅舍中那只鬼时,水仙释放出了强烈的杀意。大约她恨不得送所有的鬼都下地狱,想来这其中,也包括抚养她的自己吧。

      黑死牟将手中的伞倾向她,自己则走在雪里。

      山上风雪实在太大,小孩子的身体吃不消,走到半山腰已经有些吃力了。黑死牟知道现在将她留在冰天雪地中任她自生自灭才是理智的做法,可是见她小手冻得通红他心里还是难受。此时,只要她跟他服个软,跟他说以后绝不会当猎鬼人,哪怕是骗他的,他都会立马带她回到家里。

      但这孩子倔得很,自顾自地往前走,就像那么多夜晚跟从他练剑,被木剑打得身上青肿却还不肯停。

      眼看着孩子就快被冻僵了,黑死牟心一横,想着大不了以后把她也变成鬼,于是抱起水仙,带着她很快便回到居所。

      回去后,他点燃炉子,让屋内的温度升上去。然后找来被子,用被子把她卷起来——以前他夫人被这样一哄什么气都会消掉。

      水仙身上有种十分熟悉的广藿的香味,他隔着被子抱住她,请求似地轻声说道:“不要讨厌鬼……不要成为猎鬼人……一直留在我身边吧……”

      他希望她可以在他身边,永远无忧无虑,爱哭爱闹爱撒娇他都是喜欢的,只是不要满腹心事眉头不展。他已经成为了鬼,没有什么再会诱惑着他离开她了。

      水仙静静待了一会儿,等到身上暖和过来,她挣脱开,自己走到炉子旁烤火。

      她背对着他,回应道:“下辈子吧,有机会的话。”

      5.
      大雪封山后,水仙就不怎么出门了。

      黑死牟往好的方面想,其实大部分时间她还是惹人疼的好孩子的。

      她会在他的茶罐子里换上新茶。虽然他已经尝不出茶的味道,但新叶沁脾的清香依旧让他高兴了好些日子。

      她还给他买新衣服,水仙那天从山下带回来的包裹里装的是给他的男式衣物,他穿在身上发现尺码都正正好好。

      水仙给他置办的是很应景的厚实羊绒外衣、袴裤和裘皮大氅。他穿上后,感觉有张网子裹住了他,拘束得很。

      见他有些犹豫,水仙问:“不喜欢吗?”

      黑死牟不愿伤了她的心意,于是违心说道:“喜欢……”

      水仙抱起他换下的拼接蛇纹外衫。

      他问要拿去哪里。

      水仙说它们太过破旧了,她要扔掉。的确,这件衣服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放在人间都是古董级别,属于带上手套轻拿轻放都生怕弄坏的东西。

      “别……”黑死牟拦住了她,把衣服又要了回去,“这衣服很结实……还能穿……”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把衣服拿在手里用力一扯,只听“呲喇”一声,蛇纹料子被撕成了两块。

      黑死牟默默地将碎布片往身后藏了藏,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水仙把它们拿走时,他没再说什么。

      可他依然觉得心疼,就连白天喝茶时都不自觉叹气。

      这件紫黑拼接的蛇皮外衫还是自家逆子的作品,那天他离家,走得匆忙,阴差阳错把它穿了出来。然而意外地,他发觉这件衣服穿身上并不难看,而且针脚缝得很密实,不容易坏。

      他很后悔那天早上差点因此打孩子:儿子用了一整晚在昏暗的蜡烛下给他补衣服,想要让父亲开心,手上针扎的血痕都没来得及包扎就拿过来给他看,而他却……不知道他的儿子后来有没有原谅他这个做父亲的。

      这件衣服也是如今他还留着的继国家的唯一的东西。

      他情绪低沉了几天,以为那堆破布已经被水仙处理了。却没想到除夕那天,她把已经修补完好的外衫推到他面前。

      黑死牟把衣服展开,看到原本的破损处以及撕裂口被颜色相同的蛇纹布料给补了起来。争得水仙同意后,他将新衣换下,又穿上了这件。
      水仙道:“人家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怎么到了先生这里却反过来了?”

      “不是的……”黑死牟抚摸着熟悉的料子,低下眼眸,“人亦不如旧……”

      他没有忘记给水仙准备的除夕礼物。他把童磨那得来的南洋珍珠装在金链编织成的网兜中,悄无声息地推到水仙身旁。

      珠子的柔与金子的冷在烛光下融合出动人的色泽。水仙携起一颗,拿在手中,露出了短暂的笑容。

      那转瞬即逝的柔情让黑死牟的手颤抖得厉害。

      女孩若有所思地轻声道:“先生竟然还记得,但先生可知我喜欢的一直都不是珠宝。”随后她将珍珠又掷回到网兜中。

      “你一直……”黑死牟噤住了声,喉咙有些发涩。

      外面的夜空,山下燃放的烟花在空中炸裂,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我们去看烟花吧。”水仙握住他的手,但因鬼的温度太冷她很快松开。

      黑死牟带着她来到外面的空地,俯望着山下继国老宅的遗迹,又一颗烟花绽开,将残垣断壁照了个透亮。

      “我听过一个故事,故事里说那里曾是某个领主的家,好像是姓继国的,”水仙指着老宅娓娓道来,“继国家主是个杀鬼的剑士,在一次出巡中他的部下被鬼杀死,他发誓要荡平天下恶鬼,于是背井离乡加入了猎鬼人的队伍;他有两个儿子,后来都成长为了很优秀的武士,他们接替父亲,替他守护这片土地和这里的百姓,他们都以父亲为骄傲。”

      “继国夫人呢……”

      “流传下来的故事里没有她,许是死在年轻的时候了吧。”

      听至此话,泪水从恶鬼的眼睛里流出。水仙抬头,看到了。尽管他的手冷得像块冰,她还是握了上去。

      他虚笼住她的手,不敢用力,生怕攥疼了她。寒风中,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水仙笑了笑:“只是个故事罢了,先生别当真就是了。”

      黑死牟不明白她是怎么用温柔的口气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小心翼翼将糖纸剥开,将糖果轻轻塞到她口中。像是个请求,请求她别再说这些让他备受煎熬的事了。

      可是明明,自从成为鬼后他便再也不能尝到糖的味道,却不知从何时起,总习惯带几块糖在身上。

      6.

      这一夜,千万朵烟花在空中绽放,照亮了地面上千万户的人家。

      响凯望见城里的方向绽出了烟花,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征兆,决心再去投稿试试。他到时,邮局已经歇业了,一个正在锁门的姑娘认出了他,帮他把手稿寄了出去,并笑着祝他的小说能早日发表。

      猗窝座望着绚烂的烟花,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无惨在广场的露天花园预定了最好的位置,尽管不喜欢热闹,但经不住便宜女儿的撒娇,带妻女去看烟火,回来时女儿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一切都很好,人们仿佛都在这个喧闹的夜晚得到了祝福。

      这一夜,手鬼睡着了,梦里回到他还是个男孩的时候。

      童磨任性喝了点酒,吐得昏天黑地,趁着酒劲,他拉着琴叶的手,一个劲儿地问她伊之助还缺不缺爸爸。

      玉壶又做出了一个满意的壶,非常对称,艺术造诣领先时代一百多年,他把它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夜,半天狗被过年的氛围感染,罕见地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没有哭哭啼啼。路边有个小孩在喝雪水,他给了小孩一个钢镚。

      堕姬和妓夫太郎在城里庙会上猜对了灯谜,赢了两个瓷娃娃,摊主夸他们是两个聪明的孩子。

      狯岳饿得快晕倒时被一块钱砸到,他拿去买了个包子,蹲在角落大口吃起来。

      这一夜,鸣女难得被准了假,她想去京都听管弦乐演奏,她问魇梦可不可以免费搭乘他的火车。

      魇梦说行。

      火车上乘客很少,魇梦带着鸣女轻易逃了票,路上一直在跟鸣女讲铁路发展史。

      鸣女觉得还挺有意思。

      这一夜,阿衡坐在炉火前给老人念书,有很多字他不认识,胡编乱造地把书里的故事讲完。

      这一夜,朱纱丸的球坏了,矢琶羽给她重做了一个,作为交换,以后朱纱丸玩完球后要好好洗手*。

      *矢琶羽有洁癖

      这一夜,累没有将“家人”束缚在身边,他独自坐在月亮下,想起了妈妈曾经给他唱过的歌谣:

      越过高山,飘向远方,

      蒲公英在空中无声地祈祷:

      让哭泣的孩子露出微笑吧,

      让逝去的时光重来;

      残破的歌被谱写完整,

      发黄的书页翻动起来;

      一切遗憾还可以圆满,

      老去的人还能够相见……

      夜色渐深,烟花归于寂静,热闹的人们散去,城市与乡村陷入了沉睡。

      黑死牟来到四百年前猎鬼剑士们的居所。

      那时候产屋敷一族会给猎鬼剑士的家属也配备信鸦,让他们可以保持通信。

      自他叛变成为鬼之后,鬼杀队就搬离了这里,此处也不过是另一处废墟。虽然物是人非,但他还是很快找到了他的房舍。

      破损的轩窗内,桌上躺着一具信鸦销蚀的遗骸,地面满铺着信的残烬。他走后,家人不知道他已成为鬼,依然不断给他寄信,直到最后一个牵挂他的人离世。

      他试图从灰土中小心抽出其中一封信,可手刚碰到,纸张瞬间碎成了粉末。时过境迁,无论是写在纸张还是锦帛上的字都已无法阅读,他再也没办法知道家人给他讲了怎样的事。

      在这堆遗迹中,他找到了一个竹筒,像是部队中喝水用的,竹筒中间有一道开口,他沿着口子掰开,发现里面用刻了满满的字:

      父亲大人,

      请原谅我,这大约是我给父亲最后的信了,纸张已无,只好写于竹筒内。

      半月前我被炮弹炸伤了腿,现在部队被围困在蔚山,粮草和药已尽,我命恐将尽于此。近日我十分思念父亲,多年来领军征战,是以父亲为榜样我才能支撑到现在。

      想想我幼时不懂事,经常惹父亲生气。父亲当年离家时,我还想阻拦您,把您的衣服都给藏起来,只留那件被我糟蹋的。

      您走后失了音信,我由此怨恨过您,但母亲告诉我,您是在杀鬼保护人类。父亲,原谅我那时的幼稚,我面对着人类的刀剑尚且会感到胆怯,无法想象父亲是怎样在黑夜中与鬼怪英勇搏杀。

      父亲,请原谅我无法活着回去与您相见,但我绝不会辜负您和母亲的教诲,我将以一个武士的姿态迎接死亡。

      结尾处的落款处写着:继国隼一郎。这是他的长子在死前写给他的信。

      番外

      水仙看完烟花回去后就闹了肚子。

      “糖,糖里有毒……”水仙虚弱地说道。

      “没有啊……”黑死牟委屈地把口袋里的糖果掏出来放到她面前给她看。

      糖纸上写着:江户某店制。

      水仙哭了:“四十年前江户就改成东京府了!快点扔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