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帝国之心（四） 审判一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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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开始于一个晴朗的日子。
为了体现光明教廷的公平，审判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用他们的话来说，即使是追随邪恶的黑暗神的使者，也要有在审判庭上开口说话的机会。
如此民主与公正，自然是获得一片叫好。
在他们看来，这是莫大的恩德，不然对于黑魔女这样的人，早就该在抓到她的时候就将她送上火刑架了，哪会有让她吐出毒汁般话语的机会？
不过帝国的确看重这场审判，就连远在白银王宫的女王陛下与光明教廷的圣子都一同到场了。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黑暗公会的势力与声望在平民间越发高涨，尤以黑魔女为甚，为了一劳永逸，在审判庭上彻底钉死黑魔女的罪行并将其处死，公开审判对黑暗公会来说无疑是最有力的打击。
帝国需要这场审判，教廷也需要。
……
陪审团席位上，程安何焦急地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身子几度想离开座位，可是随侍神官的眼睛简直像无处不在的鹰隼，让他不能流露出丝毫慌张的神色。
一定要冷静，冷静……
若还能保有圣子的身份，也许姐姐还能有救，但要是连自己也暴露了，那就真没人能帮助姐姐了。
在这样紧张焦灼的气氛之下，今日审判的主角总算走上了被告席。
押送的骑士扯下了她的头套。
有人发出不可思议的轻呼。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名美艳绝伦的年轻女性，是大部分人设想中玩弄一切的蛇蝎美人形象，没有人真会以为黑魔女会是传言中身高八尺毛发旺盛的怪物，那是教廷散播出来愚昧那些无知民众的。
很少有人想过黑魔女是这样一个人，除却标志性的黑头发与黑眼睛外，和普通的女孩儿在外形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很直，仰着头自信又大方的表情给人一种不是在接受审判，而是在聆听赞扬的错觉。
比起华服在身但却谨小慎微的自己来说，九黎居然一如既往，没什么大的改变。
她仍是那副毫不畏惧的姿态，也许曾经雪白的皮肤因为在外奔走而变得泛黄，也许保养良好的长发因为不方便战斗而被剪成干净利落的模样，也许身形因为不习惯中世纪人民的口味而变得消瘦，可那只是外形的改变，其内的灵魂依然从无胆怯与卑微。
程安何的心忽然就放松下来了，只要看到姐姐这副胜券在握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对她有过分的担忧。
位于审判席正中的红衣主教先是向光明神祷告以示他的虔诚，而后才用锐利的视线俯视被告席上的女人，说：“爱丽丝·布朗，你是否愿意在神殿内承认你的罪行？以此得到光明神的宽恕？”
“啊？”九黎将注视光明神像的目光收回，旋即做出一副懒洋洋的表情：“没错，都是我干的。”
红衣主教勃然大怒：“果然是魔女！到现在还——什么？你承认了？！”
一片哗然。
九黎：“是啊，所以赶紧判——”
……
“等等，主教阁下。”
陪审团内传来一道淡漠男声：“根据教义，恶人的罪行须得公之于众。您何不将黑魔女的罪行当庭公示，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究竟犯下了怎样的罪行？”
说话的男人显然极有权势与威严，甫一开口，审判庭内就整个儿的安静下来。
九黎好奇地转头去看，见到一张毫无表情的严肃脸孔，阴鸷的目光也正直勾勾盯着她瞧，表情和他手中紧握的手杖一样冰冷。
她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便再度转过头去，就像是单纯听见有人说话所以看他一眼罢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红衣主教冷静了会儿，才赞同道：“公爵阁下说得对，光明神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被黑暗沾染污秽的人，也不会伤害任何一名无辜的信徒。”
“那么我们不说别的，就说最近——”他沉声道，“四月一日，在你被移交到蔷薇庄园内的那段时间，你亲手伤害了卡兰公爵的小儿子，阿诺尔·卡兰，将他打到至今无法正常下床行走，是否有这件事？”
说起这件事，九黎就忍不住笑：“有。”
“……”红衣主教：“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道阿诺尔·卡兰是一位优秀出众的青年么？他将来可能会成为一名守护女王陛下的骑士！”
九黎耸耸肩：“也没什么，可能我们黑暗公会就是这样横行霸道吧。”
红衣主教：“……”
红衣主教：“不得嬉皮笑脸，以严肃的态度对待审判！否则判你蔑视法庭之罪。”
九黎‘哦’了声：“那你想听到什么？难道要我直说，其实被关在蔷薇庄园的那段时间，这所谓的出众青年想要强（河蟹）暴我，所以我趁他打开牢门的时候，对他进行了反击？”
观众席一片哗然，有的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红衣主教，包括陪审团在内的一干人等都是面色惊愕，因为他们没想到会有一名女性居然会将关乎自己贞洁的事情在审判庭上大喇喇的说出来。
红衣主教看了眼卡兰大公铁青到难堪的脸，迅速反应过来，大声呵斥道：“胡说八道！你是个黑发，又是教廷的犯人，阿诺尔·卡兰怎么会想要对你实施性侵？一定是你用巫术引诱了他，蛊惑了他！”
九黎：“我为什么要用巫术引诱他，我的目的是什么？”
红衣主教：“因为你想逃跑！”
九黎：“那我现在逃出去了吗？”
红衣主教：“……”
他一时卡壳：“那、那是因为——”
眼见主教被她一番嘴炮打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一旁的骑士团长清咳两声：“爱丽丝女士，你能对方才的证言保证真实性吗？”
九黎略一皱眉，说：“我记得教廷有测试谎言的圣水，只要说谎的人站在盛满的圣水前，每说一句谎话，它就会沸腾不止，你们何不拿点圣水来呢？”
红衣主教冷笑：“圣水何等珍贵——”
……
“咳咳！”
程安何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光明神最讲究公平公正，假如你想要圣水来证明自己的诚实，那么仁慈的神是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
红衣主教迅速变脸，露出谄媚的笑容：“圣子殿下说的是。”
盛满圣水的巨型石盏被抬了上来。
单从外表看，圣水和一般的清水没什么不同，九黎垂着脑袋，低声说了句：“阿诺尔·卡兰优秀出众。”
圣水果断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泡。
审判席众人：“……”
纵使她说话声音很轻，可在场的王公贵族大都是有实力的魔导师或者骑士，怎么可能听不清她的嘀咕。
有与卡兰家族不对付的势力在悄悄地捂嘴偷笑。
骑士团长也险些蚌埠住，假装咳嗽一声，说：“爱丽丝女士，我再问一遍，你能保证自己的证言绝对真实吗？”
“嗯。”
骑士团长：“阿诺尔·卡兰意图侵犯你？”
九黎：“嗯。”
圣水没有沸腾。
所有人面面相觑。
骑士团长：“他为什么这样做？”
九黎‘哈’了一声：“也许他觉得像我这种被指认有罪的女人，即使被人肆意伤害也没什么，反正他是个贵族，就算真的把人当成玩物又能怎样呢？等大公追究起来，只会找我的错处，而不会过分苛责他的宝贝儿子。”
“可惜……惹到我，他算是踢到铁板啦！”
圣水依然平静无波。
卡兰大公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而该用乌云密布来形容了。
红衣主教找到攻讦的点：“即使这样，你一个黑发，也不能伤害贵族。”
九黎明显兴致不高：“啊对对对，我就该在他侵犯我的时候主动躺倒，毕竟你们帝国人虽然相当看重女性的贞操，但对于贵族来说，一般女性的贞操算个屁！阿诺尔·卡兰想睡我简直是天大的恩赐，我居然敢反抗还把他打得不省人事？真是罪大恶极！”
现场：“……”
程安何：“……”
……老姐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
然而她还有更不稳定的：“我劝你们也别浪费时间搞什么审判，你们给我的罪名我都认好吧！装模作样，还公开审判？显得多公平公正似的。赶紧下判决吧！我等不及了！”
陪审团：“……”
这女人简直不按套路出牌。
教廷方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的确想将黑魔女定罪，但不是这种方式，而是一定要将她辩得哑口无言，令她匍匐在地哭着跪求神明宽恕自己的罪过，要她推翻自己之前所有的行为准则，承认自己为黑暗公会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之后教廷才能以站在道德高地的姿态，将绝望的她顺利送上绞刑架。
而不是现在这种……这种慷慨赴死的表情。
为什么帝国在抓到黑魔女的第一时间没有处死？】
对于他们来说，审判一名女性，不用任何理由，只需要几句似是而非的指控。
根据调查，黑暗公会的活跃度在黑魔女加入之后达到了历年来的峰值，由她亲自率领的反叛队伍，不论男女，无一例外反抗得尤其剧烈，那些人大都视死如归，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将黑暗公会的成员紧紧捆绑在一起。
骑士团长不会忘记，与黑暗公会的成员对峙时，那一双双不同颜色的眼中燃烧着的熊熊火焰。
假如不是帝国派去的卧底将大法师的行迹透露给他们，假如黑魔女没有为了掩护大法师，她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骑士团抓住的。
在黑暗公会内部，即使是最高等的魔导师，当同伴遇到致命的危险时她们会选择果断自爆，只为了给其余人增加一丝逃脱的机会。
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敌人。
……
命令底下的骑士镇压了哗然的民众，骑士团长的思绪飞快拉回现在，他看向九黎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峻：“爱丽丝女士，你是否承认利用巫术，蛊惑了更多的有色人种为黑暗所用？”
黑魔女是强大棘手的敌人，因此他绝对不能容许她脱罪。
九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假如你觉得给予有色人种应得的权利，公正的待遇是一种蛊惑的话，那么就算是吧。”
“爱丽丝女士。”骑士团长正了神色，“我怀疑你被魔鬼附身了。”
九黎：“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骑士团长：“……”
骑士团长厉声：“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像你这样的黑发，生来就带着罪孽，你不为自己感到愧疚，反而变本加厉帮助有罪之人，相当于堕落深渊，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九黎扑哧一笑：
“是你们的神说的吗？有色生来带着罪孽与肮脏？且不论是真是假，若你们的神真这么说了，那么恕我直言，这种神就是狗屁！”
整个审判庭的私语声犹如滚油滴水，猛地爆裂开来。
红衣主教先是虔诚地向光明神祷告了几句，而后借坡下驴：“这样可恨的、渎神的信徒！难道帝国要继续容忍她存活于世吗？既然她都承认了罪行，那么对待魔女就该处以火刑——”
骑士团长看了红衣主教一眼，心中暗骂蠢货。
难道是他不想给黑魔女定罪吗？这样草率的定罪，那些杂色猪猡能服气？从今往后能心甘情愿地做他们的奴隶和衬托，世世代代地活在泥里继续做他们的踏脚石吗？
黑魔女被捕的消息才传出两天，教廷那边已经受到了数次来自黑暗公会的刺杀和反击。
她已经不耐烦了，已经大胆地吐出了渎神的言论，只要继续下去，黑暗公会的威望就会……
*
“啧，浪费时间！”
九黎抬手，将紧扣她双手手腕的锁链往石盏上狠狠一磕。
哗啦，原本坚硬无比的精铁碎成了块状。
坐在观众席最前方的贵族们没料到眼前这境况，立即惊呼起来，开始四散逃窜。
然而九黎依旧我行我素，先是扯断了脚上的镣铐，一脚踢翻身边想来抓捕她的骑士，将他腰间的长剑抢了过来，因为不满意长度，索性折断了一部分，将锐利的剑锋高高举起，对准了自己——
“既然你们不肯将我处以死刑，那我就自己来。”
话落，被告席上鲜血四溅。
……
“九黎——！！！”
程安何从二楼一跃而下，想去查看姐姐的情况。
可是就在他行动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黏腻难闻了。
原本惊雀般的贵族们像被人拿画片生生定格在那一瞬间，就连帝国最引以为傲的骑士团长都停滞了动作，如果不是他的眼珠还在惊恐地缓慢转动，恐怕审判庭内真的要成了一个时间近乎静止的空间。
程安何双目凝滞，视线落在对面席位的卡兰大公身上。
他的背后，出现了一个漆黑不详的深渊之口，影影绰绰地游弋出一个状似人形的高大影子。
那道人影的头上，有一对十分明显的羊角。
但是他还听见一个女声，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落在耳畔：
“大治愈术！”
*
“计划已经顺利展开——圣女已经在审判庭上自戕了。”
说话的人仿若被无尽的悲伤所打倒，每说一个词，身躯都微微颤抖，像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大法师——名为琳达·布朗的女性高举权杖，厉声道：“爱丽丝，我们的圣女，已经用她的鲜血替我们带来了朝圣之路，我们不能辜负她的流血！”
“愿——黑暗永存！”
底下的黑暗信徒纷纷随之高喊。
“女神在上，黑暗永存！”
……
大法师眼前浮现一幕景象，那是九黎离开黑暗公会之前对她所说的话：
“在我看来，您才是公会的核心。”
“您是一位出身底层的女性，千百年来有色人种都生活在帝国的分级制度之下，唯独你的心中燃起了反抗的火焰，午夜梦回时你觉得不公，你觉得有色人种不该天生如此，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
“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凭着先天优势和教育，才在当下脱颖而出的普通人，比起我来，您才是最适合领导公会的人。”
“假如您这样的人也被称作魔女，且不容于世的话——”
“那么我就是在为‘魔女’发声！我为魔女高呼自由，我为魔女们争得生而为人的权利，我希望她们能享受与男人同等的待遇，甚至更多更好！既然如此，我需要在乎眼前的女性出身高贵与否，容貌美丽与否，是不是贞洁，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根本不需要，是不是？”
*
深渊。
魔鬼今天也很无聊。
自从数百年前诅咒卡兰家族以来，牠一直不厌其烦地为卡兰家族的男人们挑选着新娘，然后笑看他们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折磨或者冷暴力新娘，令她们疯狂，最后自己也在绝望中死去。
就在今天，此时此刻，又一位新娘即将死去——
魔鬼懒惰地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一种极度冰冷的触感贴上了牠的后脑。
那是毒蛇般的吐息，游弋在耳根后：
“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帝国之心（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