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帝国之心（三） 永恒之女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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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埃德·卡兰在过道中烦躁地来回踱步。
直到管家自书房内退出来，他才敢畏畏缩缩地走进去，连头也不敢抬。
因为位于上方的正是蔷薇庄园的主人，他的哥哥——艾文·卡兰大公。
他有一张即使亲人看来也十分冷酷严肃的面孔，细长的眉毛与高挺的鼻梁，深邃的蔚蓝色眼瞳泛着深沉，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被梳直，因为极度洁癖，卡兰大公的手上常年戴着一双纯白的丝质手套，纵使面见女王，也被特许不用摘下手套。
“那么，埃德，”卡兰大公一贯的冷淡嗓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了你的固执己见，我推了女王陛下的下午茶，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令人愉悦的消息？”
言下之意，假若埃德的消息不能令人满意，那么……
埃德后背冷汗涔涔，但还是强撑着把最近收集来的消息呈到大公眼皮底下，他知道哥哥不会主动开口，于是说：“最近黑暗公会那边行动活跃，已经多次破坏教廷的活动，其中包括了帝国默许的公开火刑，那些猪猡发动叛乱的次数比以往要多得多……”
卡兰大公面无表情地听着。
黑暗公会的活跃，他近来也有所耳闻。
白银帝国并不单单针对外貌异常于纯白的人，包括教廷在内，他们对于异教徒的处理可以说并不会比白发贵族处理黑奴的手段仁慈多少，为了保证光明教廷的忠诚，也需要他们承认白银女王的正统，帝国默许了这种排除异己的行为，有时他们也会借教廷的手去铲除一些敌人。
互相提防厮杀，又互相拥抱合作，教廷与帝国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样残酷的镇压之下，自然会生出反抗的火种。
这不奇怪。
奇怪的点在于，黑暗公会已经存在帝国多年，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最近这么活跃。
卡兰大公目光刺骨，问：“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他早已知道的事情？
“不！不……”知道哥哥对待亲人也十分严厉，埃德不敢废话太多，他咽了口口水，紧接着道：“是关于黑暗公会那边，内部有传来消息说，那群猪猡最近的活跃是因为多了一名新的领导者，那个女人，她……”
卡兰大公微眯起眼。
“她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也许就是之前从庄园里逃出去的那个女奴——”
一口气说完这些，埃德闭目不敢再看对方的表情。
屋中陷入异样的死寂。
……
艾文·卡兰忽然想起那一晚，他在王宫陪伴女王时，突然听底下的仆从说：关押白魔女的地牢里忽然出现了两名来历不明的黑奴。
看守地牢的仆从以为是魔鬼的化身，惊恐地将地牢中莫名出现两名黑发的境况报上来时，他第一反应就是，将那两个人锁起来，别被任何人发现。
显然，他的直觉是对的。
她，包括她那同样有着可怕黑发的弟弟，是一齐出现在地牢内部的，没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对外的说法是从船货上买下的东方奴隶，但卡兰大公很清楚，魔鬼并没有放过他，硬是将未来的新娘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恩赐’于他。
但后面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他的预料，等他从王宫回到蔷薇庄园时，入目所见是空空如也的地牢与一片狼藉。
黑头发的新娘，连带着白魔女，一并从地牢内逃走了。
……
白魔女的出逃，对王室与教廷来说无疑是惊天噩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白魔女身上，没人会在乎同一天晚上，蔷薇庄园丢失了两名新的奴隶。
直到现在——
在黑暗公会发起的多次叛乱中活下来的骑士或牧师，他们无一例外，用惊恐的，充满心惊胆战的神情说：“魔鬼一样的女人！不详的黑头发！”
帝国为此捕杀越来越多的黑发奴隶，甚至于发色不够浅的平民都是他们的目标，可随之而来的是黑暗教廷更严厉的反叛，加深了帝国的动荡，年轻的女王在王宫内忧心到甚至连甜点都难以下咽。
卡兰大公来到窗边。
蔷薇花园内传来男女低语的声音，他年轻的儿子正在与庄园内的女仆调笑。
而那个黑发女奴，似乎比他儿子也大不了几岁。
*
加入黑暗公会的过程倒是没受什么波折，不如说太过顺利让人心慌。
黑暗公会的领导之一，自称大法师的神棍对于她的到来表示万分欢喜，甚至说出了‘黑发黑瞳的少女是黑暗女神派来的使者，她一定能带领我们走向深渊王座’这样的中二语录。
是的，大法师是女性。
经过这些天的了解，这个号称黑暗公会里的高层，有很多女性。
其实想想也没那么惊奇，中世纪的猎巫行动受害最深的就是女性，组织内不乏守寡的贵族女性，仅仅是因为亡夫给她留下的巨额财产，就被指认成了魔女。
除此之外，黑暗公会内部的主流思想也坚定坚决的认为黑暗神是一名女性，就像光明教廷坚定坚决的认为光明神是男性一样，但凡对黑暗信徒的迫害，基本都是对女性的迫害，即使这个国家由女王统治，七位创世神中有三位是女性，也改变不了女性地位低下的事实。
总之，这些人鱼龙混杂，并不会非黑即白。
譬如九黎现在跟随的大法师，偶尔也会象征性地询问她的意见。
“爱丽丝。”
她称呼九黎的英文名：“我们究竟还需要些什么呢？”
九黎：“……”
九黎自己也没想到能成为黑暗公会的核心人物。
天作证她初来乍到，只是想先混几天吃个饱饭，结果就看见大法师亲手将淬了剧毒的匕首送入另一个首领心口的画面，这俩人昨天还表现得情意绵绵，而这一幕情人相残着实让她震撼，当时大法师的黑魔法都快炫她脸上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不用躲，直挺挺受了这一击。
很幸运，黑魔法也屁用没有。
九黎：“啊这。”
为了避免同时被光明与黑暗两方组织追杀，九黎当机立断，与方才上岸的大法师达成了交易。
……
自此之后，黑暗公会多了一名新人。
大法师将她作为黑暗女神的使者推到台前，利用她作为大公未婚妻的把柄，要她作为自己的代言人，实则控制幕后。
大法师是个充满野心的女人，和洛蒂一样，对九黎的出身来历隐隐约约有所猜测。
因为她会给黑暗公会的人们讲故事，在动荡不安的夜晚，孩童与成人聚集在一起，听她讲述自己所出身国家的风土人情，没有贵族与平民之分，人与人之间互帮互助，孩子们都能吃饱，老人们都能得到赡养，女人的能力并不输给男人，也可以担负起重要的责任。
最初大法师以为这和光明教廷用来骗人的圣水是一样的套路，只不过往水里加了点糖，就让一辈子都没吃过糖的农奴感恩戴德，毕竟吃甜食确实会让人心情愉悦，仿佛来到了天堂。
但不是。
来自遥远国度的年轻女性拥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她的脑袋里藏着许许多多的闻所未闻的故事与知识，她会教孩子们算数、唱歌和绘画，她会给正在受伤或生病的人炖煮美味的汤药，喝下的人无一例外都恢复得奇迹般的快。
等到夜晚入眠之前，会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听她讲述遥远国度的风土人情。
那是梦幻般的国度，没有剑与魔法，却能够给予人民富足的生活，没有农奴和贵族的分级，更不会有人在意你头发与眼瞳的颜色。
……
站在台上的女子正在讲故事，一个妻子勇敢反抗丈夫，离开家庭的故事：
“于是娜拉说：‘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托伐，我知道大多数人赞成你的话，并且书本里也是这么说。可是从今以后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数人说的话，也不能一味相信书本里说的话……’”
大法师听得入神。
*
等到听故事的人群散得差不多，大法师才像从故事中回神一般，上前问九黎，语调是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还有些忐忑：“爱丽丝，你说你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女性。可我无法相信，你真的不是一位流落到此的公主吗？”
九黎：“……”
这让九黎想起X乎上一个问题：《黑发黑瞳的我穿越中世纪欧洲，如何冒充上流贵族活下来？》
有个高赞回答是：根本不用冒充。
因为只要是在现代社会生活过的人，面色红润，衣冠整洁，就会比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像贵族。
九黎笑了笑：“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高贵的血统，我从不以此自卑。”
“您认为我是一位公主，可在我们那儿，大部分女性都有学习的机会，她们能说出的道理比我多得多，比我优秀的人更是比比皆是。我不会与您争抢任何东西，我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我自己愿意，这也正说明一个问题——”
“只要还有一丝机会能回到我的国家，我决不会犹豫。”
*
入夜。
九黎尝试启动通讯水镜。
镜面的光芒忽明忽暗了一会儿，才被对面的人接起。
“老姐！”
这是从上个月的大暴乱以来，加入黑暗公会的姐姐第一次尝试联系他，程安何非常担心她的近况。
毕竟相比起精神饱满的自己，对面的九黎活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的吸血鬼，原本她的皮肤就够白了，偏两条黑眼圈挂在眼下还那么明显，殷红的嘴唇宛如神史课老师描述的黑暗种族，面颊上能看出风尘仆仆四处奔波的影子，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凛然。
然后九黎开口就是：“吃了吗？”
华国人见面寒暄的万能开场白。
程安何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点点头：“……你也吃过了？”
九黎果断愤怒：“迟早把他们都鲨了！”
程安何：“……”
……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姐姐的精神状态，毕竟西方中世纪的发展水平懂得都懂，即使是贵族吃的白面包也硬得跟什么似的，更别提平民的黑面包，简直可以用来当做凶器袭击人，程安何也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勉强接受中世纪的黑暗料理，对待食物的心态就是它能让我活着就行。
是以想起二人时隔多日的首次联系，难怪姐姐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程安何痛苦面具。
来到这鬼地方惟一的好处就是，大主教听从教皇的吩咐，用【大治愈术】治好了自己的胃病。
emmmmm……怎么不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呢？
……
及时拉回飘远的思绪，程安何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九黎身上：“你总不会特意联系我就为了这个吧？”
“谁说的？”九黎突入主题，“光明教廷那边不是有风声说要跟卡兰家族合作吗？你作为文书官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程·自称低等文书官·兼任光明教廷圣子·安何顿时露出迟疑的神色。
他说：“如果消息无误，教廷这边的确有和卡兰家族达成协议的意思，因为他们已经预定好了属于黑暗公会的那一部分领地。”
仗都还没开始打呢，就想着瓜分胜利果实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最近黑暗公会的势力扩张的太快了，尤其是对方还有个什么黑魔女，非常让人棘手，教廷的很多魔导师都拿她束手无策，我猜想也许卡兰大公和教廷的合作也是因为迟迟拿不下黑魔女的关系。”
九黎皱眉：“黑魔女？我怎么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程安何：“传说是个身高八尺，体型健硕，浑身长满肌肉和毛发的恐怖女人，她用黑魔法控制了那些黑暗公会的成员，最喜欢的就是手撕光明教廷的牧师，拿年轻男人的鲜血为她沐浴……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母亲吓唬小孩子都是‘不听话就让黑魔女把你抓走吃掉’！”
九黎：“……”
不，她敢确信黑暗公会里绝对没有这种人！
就算是最痛恨男人的大法师，都没有拿男人鲜血沐浴的习惯好吗？
九黎顿了顿，而后叹了口气：“所以呢？教廷依旧像防病毒感染一样，处理那些无辜的民众？”
程安何默然。
革命伴随着流血，随着黑暗公会的兴起，有更多的无辜者被牵扯进这场战争当中，也不是所有被黑暗公会救下的人都会感激她们，相反，那些人还会觉得是黑暗公会连累了他们，唾骂痛恨甚至假装顺从但事后反水的人多的是。
九黎感觉这些日子见识过的人性黑暗，比她之前二十多年来的人生都要多。
程安何又何尝不是呢？
“……对不起，九黎。”
九黎沉默了下：“你干嘛？忽然向我道歉？”
程安何：“如果不是我硬要你和我一起上节目，也许我们就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也许你现在还是集团的掌权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只有三姐才能撑得起集团的重任，如果没有她，程氏早就因为二哥的任性而导致破产，他也不会有现在这样优渥的生活。
但他却害得姐姐流落到了这样的地方，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姐，你说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他恍惚问了一句。
九黎：“……”
镜面没有掀起涟漪。
……
“一定会的。”
他听见九黎毋庸置疑的语气，就像很多年前，父亲为了濒临破产的公司而询问姐姐，问她：“你有多大的把握重整程家？”
回答都是一样的。
“我说了一定，也就是我至少有九成的把握，结束这场悲剧。”
*
时间来到数月后。
程安何像往常一样从正厅返回，今天来受洗的信徒不少，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为了瞻仰他这个便宜圣子而来，结束后他看见不少穿着骑士服装的人难掩兴奋地在内部走来走去，频繁交换着对他们而言巨大的好消息——
“圣子殿下，您知道吗？黑暗公会的黑魔女被骑士团长俘虏了！”
“啊？”
程安何顿时有种跟不上剧情进展的茫然：“黑魔女？你确定吗？”
传话的人是之前领他进入圣殿的仆从，现在他已经是教廷的神官，对于为自己带来阶级跃升的圣子他几乎是用邀功一样的口吻回答：“没错！黑暗公会的圣女，黑魔女爱丽丝！她被骑士团俘虏，将要被送到教廷来接受审判。光明神在上！一切行于黑暗的污秽终将被彻底抹除！”
狂热的神官没有发现，一直以来表现淡然的圣子此刻却是一副惊愕的神情，像看见圣殿内奔腾而入大群迁徙的羊驼。
怎一个生草了得。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帝国之心（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