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思故我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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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悬高照，阳光在林间投下斑驳的树影。
“好热……”
汝菱趴在傀儡背上，企图拉扯傀儡衣衫后领为她遮阳。可惜衣衫设计之初并没有遮荫蔽日的功能，所以她只能在傀儡被她勒死窒息前收手。
折腾了一会儿，汝菱最终选择一动不动，像一条干涸的死鱼继续趴着。而傀儡似乎对背后的一切无从感知，仿佛一艘消音的轮渡，在绿海中稳定地航行。
这是她们在丛林跋涉的第十日。
一开始，汝菱是打算自己走的，因为方便记忆和规划路线。即使灵力散失难以凝聚，但她对曾是仙人的体能依旧充满自信，以前日行十万不在话下，现在打个对折五万吧。
然而不过数个时辰，汝菱就体会到丛林不仅看起来无穷无尽，走起来更是无穷无尽。在她走得足底生疼头晕眼花之时，汝菱想，算了，爱谁谁，放过自己，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于是勾勾手让傀儡蹲下来背她。
爬到傀儡背上汝菱含混不清地想，要是和以前一样能飞就好了，飞到丛林上空，不愁看不见明路……不过傀儡似乎受阵法影响较小，即使多背一个她，步伐也没有丝毫减缓，反而隐隐有加速的意思……真奇怪…很多事情都很奇怪，弟弟、师父、兵权、鲛人、纪云禾、关系网、各族势力、天君之位……想不通、好多事情都想不通，太复杂了……她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月明星稀，夜霜满天。汝菱感到脸上冰凉凉的，一转头发现傀儡背上也湿了一片，不知是她的泪水或口水或霜降的露水。但她已经忘了自己梦了什么了，整个人脑子空荡荡的，心比这夜空还要空。傀儡仍步履稳健地前行着。
不知是否由于灵力不足，汝菱无法感知傀儡状态。但想来器物也是有使用寿命的，汝菱有点害怕傀儡因过度使用而报废掉。
于是拍拍傀儡肩膀示意放她下去。
“现在，休息，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她命令道。
汝菱其实不是很能分清什么是前半夜什么是后半夜，毕竟她没有计时工具，但她刚刚睡了一觉，现在精力充足。大不了困的时候把傀儡叫起来就是了。
见傀儡没什么反应，她嫌弃地睨了一眼：“睡觉，坐下，闭眼，懂吗？”
傀儡终于听话地完成一系列动作。汝菱不确定傀儡是否真的能达到“睡觉”“休息”的目的，但已经不是她能管的了。
她蹲坐在傀儡对面，借着月光想生一把火——但是，生不起来。不管是擦石生火或者钻木取火都生不起来，她曾经可是仙姬，自然不需要做生火之事，随便打个响指掐个诀就是一道纯净焰火。
她有些懊恼地把两颗石子扔得老远，不生就不生。
她望着月亮，想到了母神，那时母神还是娘亲，她还没有弟弟。她依偎在娘亲怀里，指着月亮说：“看，月亮婆婆！”，娘亲笑着用手包住她小小的指头，“不可以指月亮婆婆，会刮走你的耳朵。”
后来有那么一天，汝菱真的到了月亮之上，没有月亮婆婆，也没有娘亲。
她想不通，娘亲为什么一定要生弟弟呢？
丛林行进的第二日，汝菱开始觅食。她让傀儡嗅一嗅能吃的果子。到底曾是万花谷的谷主，傀儡通过嗅觉居然能大致分出有毒无毒。汝菱本想让林昊青只吃一个试试毒，但考虑到剂量效应，她决定和林昊青你吃一个我吃一个，保证有毒的话林昊青比她先发作。
丛林行进的第三日，汝菱实在忍不住想洗澡，她命令傀儡寻找一方水池，还真让他找着了！不过水池虽然看起来清澈，汝菱洗完后身上却起了红疹，瘙痒难耐，好在吃了傀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的叶子后红疹居然消退了。
丛林行进的第四日，汝菱在观摩了无数遍傀儡生火后终于第一次成功钻木取火。
丛林行进的第七日，汝菱仙人模式达到了极限，她无法忍受只靠几颗果子维持每日大量的行程消耗。她想喝水，她想吃肉，肉是没有的，她们这几日行进并没有看到其他生物的痕迹，水是管够的，丛林日前下了一场雨，除了把她俩淋了个落汤鸡之外，还带来了随处从叶尖枝头滴落的甘露，傀儡林昊青甚至发现了一株神奇的树，从树干凿出的汁水像牛乳一样流动。
丛林行进的第十日，也就是现在，汝菱宛若死鱼一样趴在傀儡背上，万念俱灰，仿佛要原地顿悟得道。
无聊，无聊死了，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出去。该不会要在这森林困到死了吧。汝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那才不要，这几日她已经想了无数个杀回去夺回帝位，让她的仇人们全都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的方法了。
虽然可行性不高，但哪怕想一想也是很爽的。
以前汝菱是不会这样自我开解的，因为别人会告诉她，别人会帮她开解。这些或出于诱导利用、或出于溜须拍马、还有极少部分真心劝慰的开解，在她察觉自己情绪，产生自己想法之前，就已经先一步为她呈现完备方案，左右她的想法。
汝菱忽然想起张仙使。张仙使，全名张德荣，他活着的时候，是汝菱的第一近侍。汝菱相信他是那极少部分出于好意（当然还有溜须拍马）而对她宽慰。她不得不相信，因为他已经用生命证明了。他在顺德仙姬与鲛人的冲突中一剑死在了鲛人的剑锋下。
打死她宁师尊*汝菱也没想到，张仙使肯为她去死。他明明是那么贪生怕死之人，她明明不觉得她们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她确实觉得自己赏罚分明，压根儿不算苛待下属，而这种赏罚分明是不值得为之去死的。张仙使死了，后续事实也证明这世间再无愿意为她去死之人。回顾过往，唯一真心待她的，居然只有一个本该只是食之俸禄的仙侍。
汝菱想到这儿，又觉得有些难过。她很少为别人难过，有时为自己难过，大多数时候想让别人难过。但她为张仙使难过的同时也为自己难过。她甚至有些埋怨他，干嘛要救她呢？她又不是挡不下鲛人那一剑，这样好像真显得她做错了似的。况且最后她也“死了”，这样他的保护就失去了意义。还不如他自己畏首畏尾地活着呢！
没人是该为别人去死的。她可以收别人命，别人也可以收她命，各凭本事罢了（当然最后她要赢）。但为别人去死是不值当的，况且还是未经她允许擅自为她去死……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难过，难过中还带有一丝愤怒，不知是愤怒张仙使、愤怒鲛人，还是愤怒自己。
愤怒自己是不可能的，还是愤怒鲛人吧。
汝菱忽然听到身前傀儡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呜噜声，像是灵猫被扼住命运的咽喉。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愤怒外放到肢体动作上，差点勒死傀儡了。
然而一抬头发现了问题的来源：前方百步之外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这几日她吩咐傀儡一直沿着水源方向走，有水就有文明，从山涧到溪流，汇集的水越来越宽广，她知道自己没有走错。而刚刚傀儡的声音是意图报备进展。
“继续，顺着这条河走。”
果然，不出半日，树林愈发稀疏，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事实上从前日起周边高大的巨木就逐渐过渡到常规大小，只能称为稍微高一点的树而已，和最开始森林中心那种宛若天宫神殿恢宏的巨树完全无法相比。什么叫巨木啊，数十丈不算，几百丈差可拟，巨木，就是让见识过世间种种奇观的仙人也仰之弥高，不得不喟叹自身渺小，那才叫巨木。
又一个昼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路后，星星点点的茅屋和炊烟出现在她们面前，如同画卷散落的村落——她们从原始踏入第一个人类文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思故我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