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隔千里》诉川

31、第三十章 破败荒

　　破败荒凉的冷宫里，有个一身大红嫁衣的女人安静的坐在蒲团上。
　　面前佛像端坐在高台，慈悲肃穆。
　　青灯寂寞，青烟袅袅升起。
　　“莲台高坐的佛啊，都道你慈悲为怀，为何从不佑我？”
　　佛像眼眸低垂，依然是一副广视众生的模样。
　　女人容颜姣美，眉眼中似乎还能瞧出些江南女子的温柔。
　　她泪痕涟涟，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花，一头青丝高挽，梳在出嫁的凤冠里，却漏出了几根已经显白的头发。
　　“我早已不是二八年华的少女，皇帝也早已对我失去了兴趣……”她指尖的丹蔻被凤仙花染成艳丽的红色，衬得一双柔夷更加白皙。
　　她手里有一块玉牌，刻着生辰八字。
　　“为何我还要在这囚笼般的深宫蹉跎岁月？为什么……我爱的少年郎家破人亡，我也被拐到这深宫……”
　　玉牌仅仅贴在胸口，嫁衣被泪水沾湿，洇地深红一片……
　　“思之如狂啊……”女人痛苦的卧在地上，另一只手直直向前伸去，祈求那古佛能给她一点回应。
　　手指绷得紧紧的，徒劳的想要抓住神明的脚，想要拽住神明的衣袍。
　　佛像怜悯的看着她，如同看一个滑稽可怜的小丑。
　　那年江南三月，春风吹开冰冻的溪水。
　　少女正值好年华，满心欢喜的为了下个月的婚事准备。
　　她喜欢的少年郎俊美温柔，心思细腻。
　　马上就能成婚了……
　　可以和他同进同出，可以和他举案齐眉。
　　可以光明正大的说“这是我的郎君。”
　　可以管他不能和别家的姑娘亲近。
　　可以和他在一起……
　　少女坐在门槛上，捧着脑袋，笑的甜丝丝的。
　　从长街另一边走来的少年郎远远的就看见心上人傻乎乎的笑，自己也不自觉的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干嘛呢？”少年郎轻轻的揉揉少女的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明天就不能见面了，我娘亲说不吉利，会出坏事的。”少女依旧捧着脑袋，心里突然有点失落。
　　“等成婚后，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少年郎拉过少女的手细细抚摸，表情认真又高兴。“所以，我未来的夫人，等我一个月，好吗？”
　　少女感受着手背上少年郎炽热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
　　“好乖——”少年郎倾过身去，很轻很轻的在少女额上落了一个吻。
　　少女不说话，脸上却悄悄爬满红霞。
　　少女已经半个月没见心上人了，独坐深闺，心里期待又紧张。
　　期待自己的郎君十里红妆，当着江南所有闺阁小姐的面风风光光的把她从深闺带进婚轿。
　　这天突然有人传，当今圣上要下江南巡游。
　　少年郎家里又是江南的大富豪，自然是他家布置接待。
　　她爹大喜，觉得这是喜上加喜，当即就去了亲家和亲家公商量事宜。
　　谁知会天降横祸呢？
　　几天后，当今圣上的仪仗队浩浩荡荡的入了江南，入住了雅致的府邸。
　　府里已经披红挂彩，窗棂上贴着双喜字，大门口挂着红灯笼，喜庆又热闹。
　　听说过不了几天就要举办婚礼，当今便忍不住色心，说要看看本家的准新娘子是何方神圣。
　　少年郎冷着脸，旁边他爹也面色不虞。
　　别人的新娘子，他做什么去深闺偷看？
　　心里生气烦闷，嘴上却没说出来，毕竟掌握着这片土地最大权柄的人，还是不得罪为好。
　　哪里料到，这色鬼竟然真的去看新娘子了！
　　微风正好，少女穿一件桃粉色绣着杜鹃的薄袄子，衬得脸蛋越发娇嫩漂亮。身上绫罗锦缎也是大气明媚，黛眉如小山，好似天上娇娘误入人间。
　　常服的皇帝站在随风飘荡的柳条后注视这个即将成为别人新娘的少女，低声吩咐了旁边太监几句。
　　太监错愕的看了看不远处的少女，点了点头退下。
　　几天后，天气又暖了些，少女凤冠霞帔，端坐在铜镜前，额上花钿精致，整张脸比从前更娇媚漂亮。手上执一柄鸳鸯团扇，双颊绯红。身后娘亲为她梳头。
　　象牙白的齿梳从头顶梳到发尾。
　　妇人慈祥不舍的声音包含祝福。
　　“一梳梳到尾；”
　　“二梳我的姑娘白发齐眉；”
　　“三梳姑娘儿孙满地；”
　　“四梳老爷行好运，出路相逢遇贵人；”
　　“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五条银笋百样齐；”
　　“六梳亲朋来助庆，香闺对镜染胭红；”
　　“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鹊桥高架互轻平；”
　　“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
　　“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
　　“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声音越来越哽咽。
　　少女听着，渐渐红了眼。
　　“娘……”少女从铜镜里看到落泪的母亲，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转身抱住娘亲的腰。
　　“娘……我舍不得你……”
　　妇人怜爱的给少女抹了抹眼泪，教训到：
　　“这孩子，不就是嫁人吗？怎么还哭上了？”
　　这教训不像教训，倒像是安慰关心。
　　“你看看，这妆都要哭花了，还怎么嫁到人家去呀，让人看了笑话去！”
　　妇人抱着少女，保养得宜的手轻轻的拍少女的脊背。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通，然后有喜娘高声喊道：
　　“请新娘子上花轿咯——”
　　围观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人脸上都笑的欢喜。
　　“新娘子快点出来吧！”
　　“新郎官得等急了！”
　　“哈哈哈哈……”
　　少年郎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官礼服，胸前挂了朵大红的绣球花。胯下一匹高头大马，也打扮的喜气洋洋。
　　少女盖上红盖头，被母亲扶着出了门。
　　虽然看不见眼前的路，可她却知道他在哪里。
　　她往那边转头，盖头下唇角翘起，笑的甜蜜又幸福。
　　新郎官似有所感，也报之一笑。
　　有小厮跑来，神色紧张的低声对少年郎说了什么。
　　少年脸色一变，吩咐抬花轿的轿夫照常举行，随后就策马返回府邸。
　　少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听见外面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原本喜庆的府邸葬身火海，宾客尖叫着跑出来，刷了红漆的门楣坍塌下来，砸断了几棵不算粗的楠木。
　　满府红绸，付之一炬。
　　皇帝早早就出了府，府里还剩下老爷子。
　　“我爹呢！？”一身婚服的新郎官急切的问旁边匆匆跑过的侍女。
　　侍女惊慌失措，哆哆嗦嗦的说：“老爷……老爷还在里面！”随后又转身跑回去，高声喊着“快点救老爷！老爷还在正堂！”
　　人们提着水桶端着木盆跑回去，泼在火里，又被火吞没。
　　少年郎跑进火场，火海灼人，逼退了他。
　　他眼眶发红，紧盯着即将烧成废墟的正堂。
　　红绸变成残布飘摇着落地，边缘焦黑，还冒着火星。
　　他发了狠，猛冲进去，差点被烧断的房梁砸到。
　　正堂上的高背椅，老爷子一身喜庆的礼服，正双眼紧闭歪头倒在椅背上。
　　他冲过去抱住老爷子，颤抖的试了试老爷子的鼻息。
　　“爹……爹你不要吓我……”
　　他顿了一下，随后崩溃大哭，巨大的悲伤快要将他压垮。
　　有侍从冲进火场，准备带他出去。
　　府外的皇帝冷冷淡淡的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了。
　　另一边，花轿吹吹打打的行过小巷，却不想有伙金甲侍卫提剑从房顶落下，屠杀了所有人。
　　唢呐锣鼓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惨叫与惊慌失措的脚步。
　　少女有些害怕，她撩起红盖头的一角，一只手把轿子上的小窗开了条缝。
　　只一眼，就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死命捂着嘴不敢叫出声来。
　　一弧剑光闪过小窗，似乎是发现了少女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外面声音停了。
　　少女战战兢兢的捏紧团扇，忽然感觉轿子又是一动，慢慢被人抬起来了。
　　怎么回事？！
　　外面有人靠近窗口，低声笑了笑。
　　“小姐要翻身咯，给皇帝做妃子不比当一个富户妇人风光多了？”
　　新娘脸色变了，扯下盖头就撩开轿子上的帘子。
　　“我干什么要做妃子？！你给我说清楚！”
　　她怒气冲冲的瞪视那个说话的侍卫，脸上虽然有些害怕，却异常决绝。
　　“也是，钟家出事了，你那新婚夫君没了爹没了府邸，你还怎么做人家的夫人？恐怕这钟少爷都没工夫管你吧？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堂大笑。
　　“钟家出事了？！发生什么了？！”新娘脸上焦急又惊慌。
　　那侍卫无所谓的笑着，三言两语把事情告诉她。
　　新娘手中团扇落下，掉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进泥里，染上了污浊。
　　“回去！我要回去！”她颤抖的吐出这句话，却被拒绝了。
　　金甲侍卫始终稳稳的抬着轿子，往不远处的龙辇而去。
　　“让我走……求求你们了……”
　　那人把她推回去，冷冷的说了句。
　　“回去坐好，要面圣了，老实点。你应该感到荣幸。”
　　“荣幸？我可去他妈的荣幸吧！！”一向温婉贤淑的她流着泪吐出一句脏话，像疯了一般非要跳下花轿回去，却被金甲侍卫轻松的拎了回来。
　　她拔下头上金钗，抵住自己白嫩的脖颈，准备自尽。
　　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皇帝生的不丑，面容英挺，眼眸深邃。却透着一股让人厌烦的欲念。
　　“不乐意给朕做妃子？”他问。
　　少女咬着牙讽刺道：“没想到堂堂大庆皇帝，身为七尺男儿，一国帝王，还能干出强抢别人的新婚妻子的事情，真是可笑。”
　　皇帝一点脸都不要，无所谓的受了她说的，强行要把她带走。
　　她挣脱开束缚，准备逃跑。
　　却被抓住，一掌劈在后脖颈，晕了过去。然后被一把塞进龙辇。
　　仪仗队浩浩荡荡，又长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