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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算理初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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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姝睡眼惺忪,昨夜熬了半宿总算是给自己新鲜出炉的话本整了两章出来。王公大臣与市井小女的爱恨纠葛还没怎么开始,光顾着描写那些个男主角团的酷炫霸气帅炸天了。这长宁书生写的低俗小说这么有市场,没道理自己这本迎合闺阁女子们的全新话本会没有销路!
李姝揣上自己构思良久的成果,带上那册只有前三章的《前朝闺秀恨离情》直奔书局。
书局王二麻依旧是站在最前边,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路过的每一个路人。也是,在立国也就二十余年的宣武朝,真正识字的人又能有多少?只有一脚踏进书局的人才是王二麻的潜在客户。
李姝也不为意,没过几天就不认识自己了?那总归认识亲手送出的小书册吧?想着便直接晃了晃手里边的那册话本。那王二麻见了竟是扑了过来,一把拿走塞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的让李姝看了也直呼内行。
“我的小姑奶奶哟!你把那册子拿出来晃什么哟!被人瞧见多不好!”说着,王二麻又是书局前前后后看了好一阵,见没人关注这边,压低声音又是问道,“怎么又是你这小丫头过来了?你爹瞧不中我这话本?”
李姝一把塞过去自己写的那些新鲜出炉的纸张,也不卖关子,直接回道,“我家长辈看了,觉得不怎样,你也别猜了,我爹不看这些,就只爱读些圣贤书。”
李姝说的也是实话,按原身的记忆来看,那亲爹当真也不爱这些闲书,每日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抱着那堆四书五经念念叨叨,迎风落泪。也罢,懒得再想,李姝又是补充道,“这是我的一位长辈写的,说是不能白看了您的话本,遣我将这送你瞧瞧,要是没事的话,我就进学去了!”说着,李姝头也不回的走了。
好的东西往往需要时间的发酵,急是急不来的。只要这个王二麻够识货,迟早会重新找上自己。
今日的幼学一如既往的平静,李姝一脚踏进学舍大门,那边的施兰因便是举起手来,连连招呼,“小姝妹妹!快来这边!我给你带了我家门口的茶点果子!”
此言一出,惹得周边一众学子也是连连侧面,更有甚者露出了羡慕之色。
李姝忙不迭的入座道谢,心中感叹昨日的这个姐姐认得还挺值,这不,今日的小份点心就蹭到了!
原身从来没有吃过这般精致的茶点,李姝在现代也不爱吃这些。但因如今这家中的生活水平着实有些拮据,眼前的这果子竟是显得格外诱人。
施兰因还在前座连连招呼,“小姝小姝,别客气,我经常买这家的果子的,味道很是老道,绝对不输我家中厨娘的手艺呢!”
“咳咳”,李姝呛了一口,这这这小姑娘家还有厨娘?!自己难不成是认了个小富婆当姐姐了?
汪蓉闻言倒是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不屑的又转了回去。
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伴着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方才还鸡飞狗跳的学堂竟是直接安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情况?今日首先教授的科目应是《幼学算理》吧?为何情形竟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由远及近,一位端庄自持的宫装丽人身形袅袅,竟是缓缓来到了堂前大案边。
一双含威带笑水光眸,一道娴花羞月柳叶眉,端的雍容贵气,气势逼人。
汪蓉伏坐在桌案前率先不情不愿的喊了声“邱夫子安”,而后学舍里又是陡然一静,随即也是一阵此起彼伏的“邱夫子安”。
李姝其实在长宁早就听说过邱夫子。传言她原是前朝宫中自梳的女官,新帝入主皇城后,她便主动参加了新帝安排的内廷大考,并于算学一道脱颖而出。
内廷大考是新帝给予前朝诸多宫女太监们的一次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也有传言当年能在不同方向的考题中有所建树者,通通会被国学监收录名册,且受时间不等的培训。培训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只是期满后,诸多前朝宫女太监被外放到乡郡县镇做起了教学先生,邱夫子应该也是其中一个。
李姝对这时代的这等进步女性是相当的好奇,只是不知为何,人们对她却是颇为畏惧,每每细问下去,好事谈者都皆口不言。今个总算是见到真人了!就算是坐的老远,也只觉一种自信从容之意扑面而来,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李姝一脸期待的想着这时代的数学课会如何开始。不料那传说中的邱夫子方才还是一副娴婷羞花的仕女模样,反手却是将手中的纸张直接往大案上就是一扔!
纸张在桌案上哗啦散成一片。
发出的声响也是吓得学舍众人皆是一个激灵。包括方才还一脸期待的李姝本人。
“你们这些小家伙们都在想些什么?!最简单的加减乘除都算不清楚,何谈将来考去初等学堂?!何谈去进修《算理进阶》?!当真要一辈子留在这小小的长宁,不去见识一番宣武一朝的波澜?!全部重新做!”语气中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学堂众人瑟瑟发抖,鱼贯上前拿走自己的试题。
“至于你们两个”,邱夫子美眸一转又看向汪蓉和李姝,顿了顿,又不知从哪抽出了两张空白的试题直接吩咐,“就写这个,让我看看你们的水平!尤其是你,汪蓉。此前不是三番两次让你爹出面非要拜我为师?今日这张试题你若得分能超过这学堂的众人,我便是收下你又有何不可?!至于你——”邱夫子又看了一眼有些发愣的李姝,“若也是个可堪造就的,也可一并入我门墙,以后莫要后悔便是了。”
不可一世的汪蓉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垂眸接过试题,头上的赤金蝶型发簪颤颤巍巍,煞是动人。
李姝则是看着自己手上的这张加减乘除的试题,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不对!自己明明是来幼学上课的!怎么现在直接就开始考试了?!插班生竟是这么的没人权的吗?!还入她门墙……自己才不稀罕!李姝啃着笔头,略一抬眼,竟是跟上首的邱夫子竟是对了个正着。
那是一双何等澄澈通透的眸子! 只此一眼,这位女夫子方才随口说出的附带之言仿佛也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之意。
行吧,那便写吧!拜师之事本就和自己无关,李姝索性拿起炭笔在邱夫子的试题上开始作答。
幼学算理而已,总不好交成白卷不是?
数字加减,简单!
数字乘除,简单!
数字约分,简单!
李姝不假思索,下笔如飞,一道,两道,三道....很快便完成了第一张。这等难度的古代算理有什么了不起的?自己再这么写下去只怕真要锋芒毕露了。思绪间,李姝笔下试题亡魂又是无数,无一杀错,竟是感觉自己已然超神!
幸好此时万恶的算理应用粉墨登场。
宣武帝曾言,学算理是为了将来更好的治理地方,为官者若连个田地都弄不清几亩,账本都理不清几何,何谈执政一方?是以,算理应用题是每年初等学堂考校,乃至高等学堂考校的必备科目。
那么问题来了,“今王氏阿大有田广七里,从六里,现欲分阿弟一半,问王氏阿弟可分田几何?”
李姝......
又有题云“张氏今有栗七斗,邱氏今有稻一升,若邱氏化稻为栗赠与张氏,问张氏有栗共几何?”
李姝......
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进行计算?!得嘞!正好就此打住!爱咋咋地吧!李姝索性把炭笔一收,径直把后面皆空的试题交予了邱夫子。
学舍一众学子只以为又是一个像祁邵元那般的神童出世,具是震惊。
前座的汪蓉更频频回头,盯着李姝上下打量。
更有甚至交头接耳,暗暗称奇。
李姝见状轻扯嘴角,这也算是在本学舍出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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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李姝方才是奋笔疾书,上首邱夫子斜倚在缠花木墩上看的也是兴致盎然。
试题是她亲自出的,什么难度,考校了哪些重点,她自是知晓。可这新来的小丫头不到一炷香便完成试题,果真有些与众不同。
更何逞,这丫头还是李明德的亲闺女。
邱夫子轻轻敲击着面前桌案。
当前整个云江州形势诡谲,稍有不慎,便会有无数的人死无葬身之地。谁干净谁无辜真到那时怎么可能计较的清楚?!
云州节度使拥兵自重,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之前嘉源府的那桩祸事只怕也跟他脱不开干系。至于那些前朝余孽,世家遗老只怕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吧?!
在这节骨眼,李明德那家子竟是干脆利落的出了清溪,很难不让人多想。
要她说,干脆大刑伺候问它个水落石出不就成了?何必猜来猜去这般麻烦?邱夫子垂眸轻笑,信手将李姝交来的试题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翻阅一番,渐渐坐直了身子。
自宣武帝科举改革后,数字逐渐取代原先的文字壹贰叁肆伍之流,成为如今行文造册的指定官文。
可很多文人直至今天都不甚习惯,以至于在很多跟算学相关的行文中,他们都不自觉地用上了旧时记法。
对于这学舍内的诸多学子而言,大批量的数理运算更是噩梦,好多人都会偷偷将试题换成旧时计法运算出结果以后,再换成新式数字,此举颇为费事不说还易出错。也只有在算法应用题时,众人的进度才会悄悄快些,毕竟计量衡量的标准变动牵扯太广,绕是陛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次试题计算量较大,知识结构、基础算理的熟悉理解占了极其重要的分量。《幼学算理》可不代表这些东西就真的低幼了,否则之前那些小家伙也不会考的那般惨不忍睹。
可这丫头当真是个例外。
整张试题,前段的数理运算写的又快又好,且毫无演算痕迹,似是心算直接出的结果。又观她试题后半段的算法应用,却皆是空白,简直是岂有此理!就这般自信可以力压整个班舍?!
也是。
如今承平十数年,他们能用的手段还能有多少?!只怕这次又是要在女子读书一事上做文章了!只是不知眼前的这个小丫头会在其中充当一个什么角色——又或者,自己是多心了?
邱夫子抬眼望了望在桌案前百无聊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李姝,终是下定了决心。须臾后便轻敛宫装长裙,径直走至李姝面前,直接开口问道,“你可是之前独独学过数字?”
李姝警惕的看了看眼前之人,思索片刻后才缓缓点头。
邱夫子勾起唇角,“这次试题做的不错,当为魁首。你便以后跟着我吧,近期事务繁杂,刚好还差个弟子帮忙演算。”
魁首?!!!后面自己都是空着的,这夫子眼镜瞎了不成???李姝面无表情,心中万马奔腾。见面仅仅还不到一个时辰,这人就要收自己为弟子,这是自己疯了还是她疯了?!
邱夫子目光流转,似笑非笑,“怎得?不乐意?”
李姝努力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心道确实有些不乐意。拜师收徒什么的进展太快了些,明眼人都知其中必有蹊跷!难不成也是跟自己入学的诡异之处有关?
邱夫子凑得更近了些,清雅的香气伴着裙衫摇曳,声音显得越发的清晰,“话我可是早就说了了,你这是要落我面子不成?也罢,你若心意已决,我便好心提醒一句——其实每位夫子都有向学政谏言的资格,你猜昨日被你气走的严夫子会不会闹到学政那边去?”
李姝瞳孔一缩。
不是吧?!!!这就威胁上了?
学政?是那个想尽办法把自己母女两个弄到幼学来的长宁学政?那个捏着鼻子最后盖了贞烈文书印章的学政?!
学政怎么看她并不重要,问题是会不会影响到李母在饭堂的活计?书局的话本生意还未起步,自家现在的进项可全靠亲娘每月的月钱银子了!若是差事丢了,自家在这长宁该如何过活?!
这就是明晃晃的阳谋了吧?!李姝心里头发狠,不就是拜个师父?应就是了!她倒要看看,自家一穷二白身无长处的,到底有什么值得眼前这女人打主意!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邱夫子缓缓起身慵懒一笑,随意拨弄着那身华丽精致的宫装长裙道,“罢了!下个休沐时记得来府上寻我,莫让我久等哦,小丫头”。不待李姝回答,又丢过去一个纸团,上头写着的正是邱夫子现今的住所地址。
合着这是提前就准备好的吧?李姝强忍吐槽的欲望,在一众学子艳羡的目光中将那纸团拾起,努力平复起杂乱的心绪。
后边整整一个时辰无非就做做题,讲讲题,邱夫子在堂前大案前再归拢说些算理的定义概念,连带着还提了一下当下的度量衡量的转换细节。李姝则是拿起自己削好的炭笔奋笔疾书,只觉时间过得飞快。待外边提示的下学的锣鼓声响起,上首的邱夫子将手里的东西直接一收,施施然的直接下课走人。
陆续有学子也拾掇起书箱准备离开学舍,如今的书籍哪怕是宣武帝发明新式印刷术后价格大幅下降,也没人真舍得将书册随手置于案桌不管。
还有人临走时主动跟李姝点头示意,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学舍渐渐变得空荡起来,李姝从八角窗格里朝外看去,邱夫子柔美端庄的身影也是越行越远,看着应是自行回府去了。
独身,貌美,好华服,有学识,居大宅,旁人艳羡却畏惧。
这个夫子,不是易与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