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人亡政息 ...
-
邱红云还在漠然的投着鱼食，压根不管水里的锦鲤能不能吃下这般多的饵料。
李姝彻底躺平，直接开口问道，“当日不是说府上还缺个演算的弟子？今日我来了，到底有何需要代劳的?！若是无事，我便归家温习课业去，争取决不丢您老的脸——”
邱夫子竟是有些意外，“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胆色！这样也好，还真有一桩事需你襄助。”说罢便挥手示意一丫头近前。一番耳语过后，那丫头目不斜视又转身退下，看着是往正房那边去了。
李姝也不管不顾，一口一口吃着邱夫子身旁那碟子蜜饯零嘴，只当是弥补自己受到的惊吓了。这些可都是现如今自己舍不得买的高级货，不吃白不吃！想当初那些个晋江起点上的穿越前辈，哪个不是搅动天下事，醉卧美人间的？结果到自己这，却混成了这般样子。明明只是想好生读个书而已，怎么就这般艰难？！这种种诡谲之处，肯定跟那个下落不明的亲爹有关！否则自己一个连金钗之年都未到的小丫头怎么尽遇着着这些稀奇事儿！
正胡思乱想着，那丫头已然从正房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木头箱子，看着有些沉，一路走的比方才慢多了。可奇怪的是，侍立在庭院周边的婆子丫头竟无一人前去帮忙。
邱夫子那边却是见怪不怪的模样，待那丫头快要近前，这才不慌不忙的取下发髻上的鎏金展翅仙鹤簪，轻轻一扭，就将里头那根黄铜色的钥匙取出，最后麻利地解开了那木头箱子上的精巧锁头。
“什么东西？这般神秘？”
邱夫子也不回答，只沉默的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端放在一旁的婆子早已备好的案几，又是翻阅几页，这才合上招呼道，“你且过来，我来同你细说”。
李姝凑了上去，直接坐上一年岁较大的丫鬟提前摆好的软椅上。看来这临时徒弟的待遇是到位了。方才刚进门那会儿，可没什么人给自己奉上座椅。
此时邱夫子的书册也是递了过来，“这是我们近几年的入社名单。前些日子，社里打算拟个学社的相关章程，其中有些条目打算从社员年龄以及入社时间着手，故而传信着我这边处理相关资料。我思量一番，自觉这些个东西计较起来还是有些繁杂，且运算较大，时间颇紧。你说你不太懂度量换算，那日期年月可还看得懂？”
李姝顺手接过名册定睛一看，好家伙！连名册都出来了！姓甚名谁，生辰八字，籍贯住址都写的一清二楚！方才还出言试探，现在就直接搬出名册让自己换算誊录？！难不成还真是自己多想了？这名册哪怕流传出去也无甚大碍？
不对！以方才保管的严密程度以及府中仆役的谨慎之状，这些名册决计不可随意流落在外的！
李姝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手里的名册。每位社员的生平履历中，有的用簪花小楷写着癸丑年五月初八生，有的则是用数字标记着宣武历1254年8月15日生；名册上记载的入会时间同样如此，有的写着壬申年九月十六日，有的标上1273年3月9日。若是真按邱夫子的要求进行一一换算，这阳历和阴历并存的，可有些麻烦了。
李姝很想摆烂。
不接触，不细看，不传播，你还能奈我何？但见着邱夫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李姝只得默默将那句不会直接吞了回去，重新开口道，“凡用宣武历记载生平以及入会时间的相关资料，我倒是没问题，您这边只需告诉我今个是宣武历何年何月就成。至于那些个用天干地支的记载，我可是没得办法了...要么您这头先给我换成宣武历，要么您还是自个算吧.....”
邱红云眼波流转，笑意盈盈，那副欣喜的神情不似作假。
“你这丫头还真会算这个？如此这宣武历的记法我也就懒得琢磨了，这样吧，你对着府城或者京里的旬报对照的找找规律，好歹拟个东西出来，且看这里。”
李姝眼神随着夫子的丹蔻移动，最后落到一本崭新的小册上，里头墨迹尚新，赫然已经填写了些许名字和对应的数据，但还有半数尚未完成，想来那些都是夫子口中所说的用宣武历记载的情况了。
说白了，也就是年月日的加减法而已，待找着规律了，其实也简单。邱夫子说她自己懒得琢磨，李姝也就心里头哂笑一声而已。当谁傻子呢？！
不一会，就有婆子抬了一篓子东西过来，邱夫子先拿起一张，大致翻看了一会才出言说道，“今个照这旬报推算应是宣武历1276年9月9日，你就按9月这个时间算吧，没必要精确到日，我那头也皆是如此。待会你算了几个以后，我也来验验，看出入如何。”
李姝听到旬报二字也来了兴致。这是她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到报刊。不知是因为之前自家住的清溪村太过偏僻，还是因为自家层次太低，反正好像没听人提过旬报之类的茬，若是能在旬报上投稿，那王二麻的行踪压根就不重要了！稳定来钱的路子也有了！
邱夫子有些不明所以，指了指着底下一篓子旬报，“想看就看吧，这般眼巴巴的瞅着我作甚？自个拿去”。
李姝也不客气，拿起一份京城旬报就自顾看了起来。版面上方写着宣武历1276年8月9日版（丙子年六月廿八版）两行小字，看来这是一个月前的旬报了。
旬报的样式跟前世的报纸很是相似，版面中央占据C位的头版消息赫然是《皇家观星局温馨提醒》：近期星有异动，恐有日食，届时百姓居民不要有所惊恐，科学看待正常天文现象云云。后面几页则是当下的京城的新鲜八卦，商铺促销，文人连载等等等等，让李姝大开眼界。
邱红云看了李姝好一会儿才提醒道，“要是喜欢，今个回家的时候带几份回家慢慢看去，别耽误了今日的正事。”
也罢！人在屋檐下啊！李姝又接着干起了正事。加加减减。写写画画。机械而麻木。
邱夫子倒是歪在一软椅上赏花喂鱼好不惬意，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李姝又开始聊上了日常。
说是聊日常，其实跟审问也差不多。那些个平日生活习惯、偏好喜乐的问题简直就是抽丝剥茧，越来越细，李姝被问都要烦死了，干脆反向问起邱夫子来，“那红莲学社的名字可有什么来头？当初为何要成立这么一个学社？”
邱夫子拿起茶盏，轻呷一口热茶，这才回道，“你觉得会是为何？”
李姝手中炭笔一顿，合着这问题又被扔回来了。这人到底会不会聊天？！很容易把天聊死的好吧？！.....又思索再三，这才不确定的回道，“难不成是为了自保？”
邱夫子笑着轻呵一声，“这番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爹娘教的？”
谁教的重要吗？进一步试探起原身家中的事了？那还真是会让她失望了。李姝心中一哂，真论起来，是前世的素质教育教的，是那个信息繁杂的时代教的，是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教的，是万事万物的发展规律教的。
咳，扯远了。李姝直接干脆利落的回道，“自己没事瞎琢磨的。”
“你这般年纪还能琢磨出这个来？那我且问你，幼时可读过史书？”
李姝前世自是读过，泱泱中华的辉煌史篇，不读都对不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可今生这身体的原主读没读过，她可不敢打包票。不过便宜老爹也失踪了，亲娘之前也甚少管爹教过什么，谁又知道呢？
“幼时家父曾教过一些。”李姝回的可谓是信誓旦旦。
邱夫子闻言笑的莫名，“你爹？还教你这个？那好，既是读过史的，我且问你，人亡政息的典故可还知道？！”
李姝心里一个咯噔，飞快的扫了一眼小院。院内众多仆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早已全部退下，豁大的中院仅剩她和夫子二人。
这对话是什么神仙开展？这是自己这个年龄该知道该讨论的东西？？？还人亡？谁亡？宣武帝？！这个夫子就是个疯的！待回家了，自己定要报官！举报！上访！！！
邱夫子见李姝不说话，面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寒意凛然——
“也不知你是哪家教出的好苗子！躲躲藏藏这么多年，原是藏在眼皮子底下了！”
李姝打了个激灵，一时间大脑转的飞快！肯定是方才哪句话出问题了，这才引得眼前这人彻底坐实了那个压根就是个错误的猜想！真是要命！那就索性赌一把吧！
按这时代的特性，反对女子进学的例子比比皆是，若真到夫子说的那一步，禁止女子读书是十有八九的。甚至作为报复性的反弹，后续掌权者极有可能会出台更为严苛的管理章程。唐代武帝之后的史料明确记载了这些举措，若不是后来当皇帝的都是武皇的血脉，说不得那些个后人能把历史抹的连他们自己都不认识.....
所以，宣武帝之后的政令走向到底会如何？到那时她一个抛头露面的进学女子又该何去何从？像史书上那些个记载的穷苦之家一样，找个老实的憨厚村夫嫁了，拔草陇田，烧火讨食?还是说任由村中的叔伯长辈发卖嫁娶，聊此一生？
李姝移开视线，索性心一横，张口便是，“您说的那些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若论起人亡政息一事，别的且不谈，单只女子进学这条，大概会被禁吧？！”
“咣当”一声，天青色茶碗摔落在地，破碎的瓷片滚落四散，邱红云也恍若未觉，只猛然起身径直走至李姝面前，“你这丫头还真敢说！是谁教你这般说的？！”说着，她冰冷的指骨抚过李姝的脸颊，神色有些莫名。
李姝吞下一口唾沫，却目光灼灼，不再回避，“当初女帝武皇何等威势，女官婉儿才情过人，之后呢？人亡政息，不外如是！而身处这个时代的人，无论你我，终究也只会和她们一样。被那些后来人或泼上污水，或逝如微尘！此乃大势！”
“是！宣武帝给了这时代女子一个机会。否则这世间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大概也只能困于一隅。或困于宫墙，或困于府邸，又或是困于某处乡野村舍。永生只能盯着头顶上空那一方窄窄的天地，从白天到黑夜，从春夏到秋冬，从青葱到白发！若是一直这样也罢，大家都这么过了，几千年都这般过了。可是现在，有幸去见识了外头世界的宽广的女人们，能走出家门像过去男人那般去读书，去行商，去为官做宰！若是之后再逼这些人必须老老实实去重回到那一个个牢笼，纵使那些个地方是金子做的，谁又会稀罕？！”
“为何结社？！”李姝要说个通透，声音坚定地不像话，“或许只是想有尊严的活着！只是想长长久久的让子子孙孙中的女孩子都有尊严的活着！”
邱红云蓦然后退，抚掌大笑，“何其可笑！那些人竟没你这个小丫头看的明白！前朝连那些尊贵如妃嫔的女人们，都要为了皇帝微不足道的一点宠爱，去争！去抢！去算计！竟有人还对那些个荒唐世道怀念起来！前朝的女人们呵，穷极一生活得像狗儿，像猫儿，唯独活得不像一个人！”
邱红云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李姝却觉得鼻子发酸，有些想哭。
前世自己那个世界，男女平等，彷佛天生就这般，却不想，这一千年前的这里，平等的曙光才初见端倪。
她没经历过邱夫子经历的人生，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女人只怕也是曾经那个男权时代压迫下的牺牲品吧？！
邱红云却是上前小心拭去李姝孰无知觉的泪意，语气轻柔几分，似喃呢又似呓语，“我似乎有些喜欢你这丫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