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华堂偕老  秋来叶枯 ...

  •   秋来叶枯,偶来一阵绵软的风一吹,就如柳絮般飘摇零落。
      苏江华端坐在乾坤殿中,手捧奏折,另一只手执御笔,一封封敲定驳回,蓦然想起来时辰,他沉着开口:“现在这个时辰,麒麟门的事儿应该都了结了吧。”
      孟皇之立于对面,弯腰拟旨,闻言刚欲答复,便听跟在一旁伺候的王衡眉开眼笑地插话:“苏相说的是,午时过后那些乱臣贼子就已经受刑了,您……”
      王衡感受到孟皇之冰冷的警告视线,一时间鲠住喉咙,半个字都无法说出口,他后怕地攥紧手,说:“奴才下去准备些茶点!”
      苏江华看着他仓皇出逃的模样,无奈淡笑。
      他探头望去,看到圣旨上“政绩斐然”“吏部侍郎”几个字,眉梢轻挑,笑问:“陛下要将林遇连升三品,嗯……他护主有功,确实担待得起。”
      孟皇之别过脸,温柔地看着他的笑颜,说:“他功劳甚伟,又是新科状元,的确能坐稳这一官职。只是林遇心思诡谲,我须让他乍得高位,多多体会体会高处不胜寒的感觉,这样的话他也能安分些。”
      “林遇聪慧,是该多提防着。这段时间他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也难得有几位大人能够上书力保他,可见他平时为人处事还是不错的。”苏江华笑着说。
      他的弦外之音孟皇之理解了十成十,孟皇之拧起眉,思绪不明。
      苏江华:“林遇这个月要办冠礼,陛下届时宣旨?”
      孟皇之回过神,应道:“嗯。”
      圣旨已拟好,静等墨干即可。苏江华盯着圣旨神游天际,孟皇之见了,将他连人带椅拉到自己身边,笑说:“林遇有喜事,你也有喜事。前线来报,古月人下了降书,驻扎营州的金甲军年前便会回朝,我问了,你胞弟无碍,他战功卓越,我打算封他为正四品神武将军,设虎翼军供他携领,至于其他赏赐,等他入宫述职时,由他自己来定,可好?”
      苏江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陛下倒是没有因为偏爱干出些逾越祖制的事情,便没有其他需要辩驳的地方。
      他压制住心底因胞弟凯旋而衍生的狂喜,转而仰头,深望着孟皇之的眸子,笑问:“陛下,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同臣商议?”
      孟皇之微怔,本以为江华会沉浸在喜悦之中的,可他竟然这样关心我的情绪,我自然相信这是因为江华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可我不自夸地想,还是爱更多一些。
      孟皇之扶着江华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腰侧,“我想借此机会,向古月要回前朝失去的土地。以及……这次营州之战大获全胜,得了姬远国不少帮助,荆楚疫病肆虐时,也是姬远送来了大量物资,姬远这几年没少与邻国周旋,我想把改良火铳和轻坦的图纸送给他们。
      江华,你会不会觉得我异想天开?”
      苏江华仔细听着,握住孟皇之的手,莞尔道:“国土归乡,再正常不过,陛下时时为黎明百姓着想,是江山之福。
      至于姬远一事,佛经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国之重器看似是绝密之物,但若用在正确的地方,则不可言其失。更何况姬远皇帝实在大义凛然,如若不加回报,则有失大沛德行与脸面。
      陛下,您凡事必会经过深思熟虑,否则也不会同臣提起,臣自然不会认为陛下的想法有所不妥。
      只是陛下,凡事都要给自己留后路,人心难测。”
      孟皇之柔声道:“江华放心,我都明白。”
      得他支持,如获利剑,万事都不足惧。
      两人商讨了片刻,基本将近期的大事敲定,苏江华刚要松松筋骨,却眼尖地发现了搁置在成堆处理好的奏折下的另一道圣旨。
      “这又是要封赏哪位有功之臣的圣旨?”他一边打趣一边去够。
      孟皇之慌了神,匆忙想去阻止他,苏江华看破了他的心思,一招隔空取物,不到眨眼工夫圣旨便以落在他的掌心。
      他展开圣旨,越看脸色越黑,没看到尾他已经勃然大怒,“啪”地一声将圣旨扣在桌案上,“孟皇之,你疯了吧?!”
      王衡提着茶点走至殿外,乍然听到里面的声响,蓦地止住了脚步,他可不想现在进去被他俩当鸡宰。
      再看殿内,孟皇之一把握住苏江华的手,不断揉捏按摩,“可有拍疼?”
      苏江华尽力稳定情绪:“陛下,这道圣旨要是传出去,不止满朝文武,就连天下人也会戳您脊梁骨说您是个昏庸的皇帝。”
      与帝同尊等同于将大沛赠与他,他何德何能?这又何来规矩可言?
      孟皇之手上动作一顿,又很快续上:“我是皇帝,被人说几句不会怎样。我只是担心你会被人诟病,给你扣上惑主佞臣的帽子,这也是我拟旨多日久久不盖印的原因。
      可是江华,我太想给你一个名分了。”
      若是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他恨不得将龙椅都送给他。
      苏江华的心好像被烈焰侵入,猛地灼烧起来,他捏着孟皇之温热的指尖,说:“您也说您是皇帝啊?臣的冷暖处境皆在陛下一念之间,您若真心爱护,即使没有此等越矩荒唐的圣旨,臣也会安然一生,您若心生两意,就算有了所谓的名分,臣又与一介南冠何异?
      更何况,现在怎的就没有名分了?我们在外君臣,在内夫妻,除了国家大事,过的不都是寻常日子?
      陛下,您总事事以臣为先,臣也该为您多考虑的,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孟皇之欠身在他薄唇印上一吻,反复思量,道理他都懂,他也明白这样做不是佳举,可他就是不甘心。
      苏江华知道他性子拗,不可能轻易想通,便揪着他撒娇:“陛下,您是不是会满足臣所有的心愿?”
      “自然,除了杀人放火,只要江华想得到,就算以命相抵,我也会去做。”
      苏江华:“没那么严重啦,让您抵命,臣可舍不得。只需要陛下与臣约法三章。”
      孟皇之已经猜到这第一章是什么了,他笑看着苏江华,眼神中流露着宠爱,“好,我先准备纸笔。”
      苏江华拉住他,说:“不需要纸笔,口头上约定就好。”
      “也好,你说。”
      苏江华:“第一,在外的君臣礼数不可废弃,终此一生,陛下为君,我为臣子辅佐在侧,永不得王爵承袭。
      第二,臣胞弟苏逾年在外征战,应当论功行赏,有错便按照军法处置,陛下不得袒护。
      第三,陛下既与臣定了情,就不能再心悦旁人,也不能纳妃立后。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因为臣不愿与他人共侍一夫,臣也不愿看到陛下三心二意的模样,光是想想臣都觉得酸苦难受。
      就这些,陛下,您看看……”
      孟皇之拥他入怀,笑得合不拢嘴,又叹气道:“也就第三条最得我心,我都没做出格的事儿,江华都能吃醋,以前怎么不知道江华的醋意竟然如此之大?”
      苏江华从未说过不讲理的话抑或是做过不讲理的事儿,虽然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了些,但原则不会改变,可被他取笑,还是会羞恼,他轻轻扭动身体,红着脸问:“那这三条,你应是不应?”
      “应,应!别说三条,三万条都应!”
      孟皇之无声地叹息:“你什么时候能换个对我的称呼就更好了。”
      苏江华浅笑:“陛下想让臣唤您什么?阿殷?皇之?还是夫君?”
      孟皇之狠狠亲了他一口,咬牙道:“叫什么都比陛下好!在床上的时候都不愿叫得亲密些!”
      苏江华一时语塞,却总是巧笑倩兮,美目流转,旋即毫不留情地反击:“那也没耽误夫君的兴致,臣……我不还是一夜云雨过后,好几天下不了床,这要是叫得再亲密些那还得了?”
      孟皇之捏着他的脸颊,皱皱鼻尖,笑道:“嘴比石头都硬!”
      苏江华听他的缱绻情语,盈盈水眸渲染上明亮的光,他凝神看了他许久,容色微动:“阿殷,其实我还有一约没说。”
      孟皇之:“嗯,你说。”
      “答应我,永远不要让大沛成为侵略国,好吗?”换句话说,他是不想让天下百姓受战乱之苦。
      “好。”孟皇之笃定道。

      林遇筮日当天,府上冷冷清清,只有下人穿梭于府院之内。
      他被逐出林家族谱,自然是无宗庙之人,冠礼无法在祖庙举行,也无父兄戒宾,邀请的宾客大多觉得晦气,也不知能来几个。
      林遇坐在妆台前,铜镜中的脸平淡无波,宋管家在旁侍奉,他叹了口气,道:“大人,齐教授有事脱不开身,赞者就无人了。孙祭酒这些日子卧病在床,怕是也来不了,有司便更不用说了……眼下府上邀请的客人都没到场,那这冠礼该如何是好啊……”
      林遇淡道:“无妨,我无亲无故,冠礼如何都无伤大雅,走个过场便好。”
      宋管家急得直跺脚,“这可是冠礼啊,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不在祖庙行礼已经是有违祖制了,怎们能梳发加冠都让你自己来啊!”
      林遇哀叹道:“这样也好,我生父才亡,我原是不配行冠礼的,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实在不必太过隆重。”
      “可是……”
      “宋叔,你先出去忙吧,要是有客人来再通传。”
      宋管家不得不从命,他眉峰紧蹙,眼眶红了大半,最终心疼地朝他望了一眼后才离开。
      木门合上的声音尖锐刺耳,外面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里屋,屋中沉寂如一潭死水,这里一直是这样安静,只要是林遇所在的地方就感受不到热闹。
      林遇看着镜子中与生母极为相像的脸,不自觉地抚上去,霎时间泪眼婆娑,却又笑容满面,少顷,他自说自话道:“娘,我今日及冠了,亲朋好友都到了,恩师也会替我加冠。
      若您尚在,应该会很高兴吧,您从前总说我比同龄的孩子顽皮不少,读书也不过脑,我现在已经沉稳许多了,还谋求了一份官职,总算是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他哽了一声,强忍着眼泪不让它夺眶而出。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府上的小丫头欢欢快快地在主院里跑,高呼着:“相国大人来啦!祭酒大人也来啦!”
      宋管家叫住丫头,高兴地找不着北,急忙要确认一遍:“是苏江华苏相和孙品孙祭酒?没认错人?”
      丫头:“哎呀请帖上都写着名字呢,我这怎么可能认错?苏相是咱们大沛最俊的男儿郎,祭酒看起来学识最为渊博嘛,肯定没错,快去通报大人啊,让他高兴高兴!”
      话音未落,苏江华便推着孙品来到了庭院。
      孙品这几个月忽然病重,出行只能靠轮椅,恰好他和苏江华在路上偶遇,便结伴同行了。
      孙品原先灰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双眼肿得几乎睁不开,肤如枯树枝干,沟壑丛生。
      二人皆身穿藏青朝服,冠冕精美整洁,从冕侧垂下的玉珠虽繁重,却美观,更不失庄重。
      宋管家与那丫头直勾勾地盯着苏江华看,怎样也收不住神,还是不远处的开门声惊动了他们,他们才赶紧跪地行礼拜见。
      孙品和蔼地笑着,让他们起身。
      这里与主院隔了不过几丈距离,下人叫喊的声音自然能传到林遇耳朵里,恩师与仰慕的人都在此处,他那里能不激动?索性收拾好自己所有的情绪,急匆匆便出了卧房,院门大开的时候,两张笑容温和的脸映入眼帘。
      孙品朝林遇招招手,让他过来,林遇走到他跟前,双膝弯曲跪下。
      孙品略有艰难地抬起手,粗糙瘦小的手掌覆在林遇头顶,浅笑着说:“遇儿,老师来给你主持冠礼了。”
      林遇心口像是被砖石堵住,鼻子也酸涩难耐,“嗯……”
      苏江华从袖中拿出一个纹理有致的红木盒子,递交给林遇,后者起身双手接过。
      苏江华笑容和煦,声音轻柔,说:“这里面是一块打磨过的和田玉,希望你怀瑾握瑜,风禾尽起。鄙人不才,今日代替齐教授,做林大人的赞者,还望林大人不要嫌弃。”
      林遇作揖,“下官荣幸之至,怎敢有嫌弃之意。”
      宾客来的不多,继苏江华和孙品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位,有董漾、宁鹤壁、赵玄、沈浮兰、陶茗香、黎秋霜,以及礼部尚书祁煜、兵部侍郎吴朗、海防卫总督凌香来等人,总不至于让一场好好的及冠礼变成笑话。
      吉时到后,冠礼正式开始,各个流程都进展得很顺利,苏江华是第一次协助大宾,却有条不紊。
      孙品为林遇取字,为:“知追”。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冠礼将要结束时,宫里来人宣旨,陛下念林遇护驾有功,又德才兼备,恪尽职守,特升迁其为吏部侍郎,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以及京中一座占地七十亩的宅院。
      既然他生父是罪臣,正巧他也被逐出族谱,便让他随生母裴氏姓,陛下恩赐其名——钰。
      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林遇,只有裴钰裴知追。
      兴许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林遇,早就死在了多年前冰凉的血泊之中。
      赵玄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裴知追和宫里的侍者寒喧,压低声音说:“如此殊荣,怕不是第二个苏江华啊。”
      沈浮兰目光一冷,瞬间凝起了寒霜:“你又想死了?”
      赵玄打着哈哈,嬉皮笑脸道:“不不不,没法比没法比,当年苏江华封相的圣旨可是陛下亲自宣读的,这林……哦,裴钰升官儿的圣旨就派了个王衡手底下的宫侍,可见还是咱们苏相更受重视。而且……”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暧昧,嘴唇几乎贴着沈浮兰的耳朵:“陛下与苏相关系匪浅,旁人可没法比。”
      沈浮兰危险地眯起眼睛,她知道这种人精肯定早早就看出来陛下对江华的心思,就算是瞎子在一旁听听也能察觉出端倪,她现在恼火的是这只花王八不仅暗指江华惑主,还靠她如此之近。
      沈浮兰一脚踹在赵玄肚子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怕他伤得太重没法查案,还收了力没把他骨头踹碎。
      赵玄捂着肚子趴在地上哀嚎,疼得汗如雨下:“死丫头,真是……铁石心肠咳咳咳……”
      “老天爷啊……”被声音吸引的人发出惊讶的叹息。
      苏江华瞳孔微张,说不出话。
      宁鹤壁:“我的天,她一直如此凶悍吗?”
      董漾:“人家可是暗刀统领,女中豪杰,不比咱们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凶悍多了?而且赵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怕他报复,我都想上去给他两脚。”

      时光飞逝,不久前还天高云淡的京城恍然间飘起了雪,岁暮天寒之间,唯有松柏红梅长立。
      金甲军已然班师回朝,萧伯城和苏逾年前往皇宫述职。
      苏江华数日前便奔走在各大商铺之间,为苏逾年添置新的冬衣棉鞋,昨晚更是一夜未睡,一头扎进府上的厨房,亲自准备他喜欢的饭菜,全部收拾好后已经是午时了。
      雪还在下,早已在地面上覆盖了一层,苏江华独自撑着伞站在门口,貂裘侧领被斜飞而来的雪花打湿。
      管家特地来看看情况,一眼就见苏江华如修竹一般立于皑皑风雪之中,风姿特秀,玉树临风,他笑着叹了口气,果真是思之心切,平素最怕冷的人都能忍受此等严寒。
      管家走到苏江华身后,主要也是怕他冻坏了,“大人,小公子进宫述职是要时间的,您不如在厅中等啊,有炉火的地方总比这儿暖和。”
      苏江华莞尔,长睫上飘落的细雪随之抖动,“无妨,我闲来无事,等等也罢。逾年久在异乡,我怕他不认得府上的路。”
      管家笑呵呵地:“小公子都在相府住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会忘记路,大人啊还拿他当小孩儿看呢。”
      苏江华但笑不语。
      约莫一刻钟后,雪更加绵密,一道清亮的声音高喊道:“哥!”
      苏逾年弃了马车,乘着风雪独自跑了回来,他打大老远就瞧见了门前那抹熟悉的身影,耐不住性子直接喊他。
      苏江华霎那间喜上眉梢,抬手朝他挥舞。
      苏逾年一个箭步冲上台阶,直接环抱住苏江华,他手上的伞随之坠落。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苏江华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他黑瘦了不少,心疼不已,赶紧把身上的裘衣披到他身上,“有没有受伤?”
      苏逾年又哭又笑的,“没有受伤,就是盔甲磨得后脖颈疼,夏日生疮流脓,冬日哪儿都不敢摸,凉得手疼。”
      苏江华知道自己在问废话,怎么可能不受伤?都是真刀真枪地打仗,逾年数月便由士卒成为屡立战功的大将,可见每次战役都是他首当其冲,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雨和炮弹,他哪样没尝过。
      衣服脱下,里面肯定是满目疮痍,伤痕累累。
      “家里有药,吃完饭我帮你上药。可行军打仗,盔甲必须随时穿在身上,以防敌袭,知道吗?”苏江华柔声道。
      苏逾年乖巧地点头。
      苏江华拉着苏逾年的手,笑说:“饿了吧?走,去吃饭,都是你爱吃的。”
      苏逾年低头咬唇,任凭苏江华牵引他的力度如何,他依旧是纹丝不动。
      “怎么了?”
      苏逾年似是赌气一般甩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也泛红,“我在营州的这一载光阴,你为何一封信都不写给我?!我接连不断的写家书送到京城,没日没夜地盼着你的回信,哪怕几个字也行。
      那破地方的黑夜又冷又长,我快撑不住了……我就想让你抽空给我写封信,我哪怕不拆不看都能多杀几个敌人。
      可是杳无音信,连个声儿都没有。我只能浴血奋战,我想着你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我要是能立下战功还能多多少少护着你一些。
      哥,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午夜梦回,都是你的脸,我快疯了……”
      苏江华攀上他的脸,胸口比暮鼓晨钟还沉闷,眉间的痛意与愁思聚在一起,换来的是苏逾年的躲闪。
      管家见势,又疑又急,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捶弄:“小公子啊,你说什么胡话呢?自你从军之后,大人送到营州的信笺不说上百,也有数十,倒是你说的家书,大人是一封没见着,就这样儿,还在腹背受敌的情形下巴巴地打听前线的消息。
      大人知道你今日回朝,觉都不睡了把一切都收拾妥当,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候了你好几个时辰,你怎么能一回来就责备大人呢啊!”
      苏逾年怔住,“哥……”
      苏江华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温和道:“傻孩子,战火纷飞的地方难传书信,你能念着哥哥,哥哥很高兴。”
      “哥……对不起……”一路以来,京城变故他多有听说,其中需要多少谋算他也清楚。
      与兄长相比,他受的苦简直不值一提。
      苏江华:“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进屋吃饭,我方才都听到你肚子打鼓了。”
      苏逾年抹掉眼泪:“嗯!”
      苏江华:“东叔,麻烦你一件事。”
      管家应道:“诶,您吩咐。”

      与此同时,皇宫乾坤殿内,孟皇之正在批阅奏折,近期海关商税、工部事务以及战争遗算等公务接连不断地压下来,又到年关,繁琐公事例分六部之下,依旧算得上忙碌。
      青铜鎏金的熏笼中炭火正旺,王衡在一旁研磨,欲言又止。
      孟皇之眼也不抬地说:“你有话说?”
      王衡:“陛下,今日是您生辰,就算您不大办寿宴,可……苏相还是得陪陪您吧,苏将军回京是一回事,您的生辰是另一回事,您怎么不将苏将军留在宫中,正好也让苏相陪着一起用膳,两全其美啊。”
      陛下的生辰与先帝母妃的忌日相冲,招来不少忌讳,所以他从小到大都没过过生日,可现在不同了,陛下现在有了知心人,享到了一份温情,这样的日子就算不能公诸于世,也得二人一起度过吧。
      孟皇之淡道:“苏将军与江华许久不见,应是有许多话要说,朕在会多有打扰,况且本就不是什么重要日子。”
      王衡噎住,自知多说无益。
      孟皇之放下奏折,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院落宫墙,轻声道:“原来今日是朕的生辰。”
      “陛下……”
      孟皇之续上手中的公务,说:“你去传岳王觐见,朕问问他功课。”
      “是。”
      王衡才要出门,却有一名高捧着锦盒的侍者迎面而来,他心思一动,打算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侍者跪地请安,孟皇之问他:“何事?”
      侍者如实答话:“回陛下的话,适才相府来人传话,说是苏相邀您今晚在酒楼小重山见面。这锦盒是苏相送您的生辰礼物,苏相还说恭祝陛下松柏同春,华堂偕老。”
      孟皇之眼底的笑意难藏,喃喃道:“松柏同春,华堂偕老……”
      “东西拿过来,你且退下吧。”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卷,孟皇之小心翼翼地展开,似是被这画中情景勾住了魂魄。
      这画中天凝地闭,雪虐风饕,百花应时而凋,唯独角落的红梅肆意绽放,与这银装素裹的天地相得益彰。
      梅林一侧有两个人,一个玄衣沉稳,一个青衣清贵,二人相对而立,前者作给后者披衣状,墨笔勾勒出玄衣男子的眉梢眼角,尽是柔情蜜意。
      画卷右侧末尾写着几个工整娟秀的正楷小字:孟冬雪冷,帝皇暖之。
      孟皇之唇角怎样也压不下来,眼中却有泪花闪烁。
      王衡是个有眼力见儿的,静候半晌后试探地问:“陛下,岳王殿下还要传吗?”
      孟皇之收好画,道:“让他歇着吧,你去把这画挂在朕寝宫床头。”
      王衡笑得合不拢嘴:“是,陛下。”
      “慢着。”孟皇之犹豫道:“挂上的话会有侵蚀磨损,还是好好存着,就放在朕的寝宫。”
      王衡连声应下。
      孟皇之:“朕先回去更衣,你安排好马车,早些去相府接江华。”
      “是,奴才明白。”
      王衡无言以对,人家苏相说的明明是让你去小重山跟他碰面,至于如此急不可耐吗?真是生怕苏相跑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华堂偕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