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空明禅心

53、53

　　沈陌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宾馆的。
　　大热的天，身上却冷得不像话。
　　一回到宾馆房间，她没有开空调，而是把玻璃窗大大地打开，把外面的热风放了进来。
　　寒意是从体内往外面渗出的，她得依靠这热风让自己缓和缓和。
　　思绪混乱不堪。
　　沈陌尘坐下来，点燃一支烟。
　　她需要让自己镇定、冷静下来。
　　她需要理一理纷繁杂乱的思绪，整理一下她今天同子萱的重聚……
　　心里面杂草丛生，百味杂陈——
　　——子萱有女朋友了。原来，子萱终究是喜欢女人的
　　——子萱还在恨着她吧。所以子萱都不肯、也不愿跟她单独相处
　　——子萱的现任女友，那个叫冉晓黎的女孩，年轻，漂亮，也很有心计，这样一个女孩
　　……
　　思绪在这里阻断，打结。
　　沈陌尘回想冉晓黎说的那些话。
　　每一字。
　　每一句。
　　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吧？
　　她有点想要哂笑这个年轻女孩过于明显的心计。
　　在她沈陌尘面前耍这样的心眼是不是太小儿科？
　　论心机与算计，小小年纪的她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沈陌尘略微发狠地想到。
　　可是，这女孩所说的话分明又给她以沉重的打击。
　　当然，令沈陌尘重创震痛的，不是冉晓黎所说的话本身，而是，这些句子背后透出的信息，如利刃般尖锐，直刺而来……
　　——倘若子萱不说，冉晓黎如何知道她曾有一个初中的同学是她的“女朋友”？
　　——倘若子萱不是这样看她沈陌尘，冉晓黎又如何会说是她把她“甩了”？
　　想到这里，沈陌尘的心一点点地揪紧，有种压迫感。
　　是她自己打定主意要来柏城看看子萱现在生活的“常态”的。所以事先没有跟子萱透露分毫她要来见她的讯息。
　　而她是不是终究也见到了子萱现在生活的“常态”？
　　她有了女朋友。
　　她对于自己以前对她所做的一切，还是不能释怀地记恨？
　　所以，哪怕她没有给子萱时间排练如何跟她见面，可是，那个叫冉晓黎的女孩还是把充满嫌恶的台词说得那么顺口流畅。
　　咎由自取吧？
　　她沈陌尘没有什么可以心高气傲的？
　　谁会在原地等你？
　　是啊，谁会在原地等你？
　　当你回头时，其实那个人早已走远。
　　而这一切，根本都是她自己一手造成。
　　所以，实在没有什么好怨尤的。
　　沈陌尘长长叹息。

　　可是，在这样一个下午，在这样一个异乡的客舍里，她突然想要等待一回子萱。
　　像那首歌，千年等一回。
　　沈陌尘不知道子萱会不会来到这里跟她见面，单独见面。
　　她想等等。
　　虽然，希望似乎非常渺茫。
　　可那终究是一线希望。
　　坐在窗边，沈陌尘开始沉默地，一支一支地吸烟。
　　望着窗外天空中云影天光的变幻。出神。发呆。等待。
　　她等了她四个小时。
　　足足四个小时。
　　从下午不到四点直到晚上八点。
　　满含期待的热望随着窗外天色的暗淡也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她越来越相信子萱是不会来的了。
　　越来越心灰意冷。
　　站在窗口往外看，柏城是那么的陌生。
　　一直以来，她关于这个城市的一切感受其实全部来自于她对子萱日常生活的猜想和臆测。
　　虽然，在桐城时，她会克制自己去耽于这种无意义的幻想，可是今日，在这个子萱的城市，她是可以放任这种想象的。
　　然而沈陌尘遗憾地发现，真正到了柏城，才知道其实在这个对她来说完全是异乡的城市，所有的想念和思念都失去了背景也根本没有蓝本。
　　因为，她和子萱在这个城市里从来没有交集。
　　所以，在这样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子萱忘记过往是顺理成章的，要记住，反倒需要很大的力气。
　　而一直在桐城的自己，在那些熟悉的街口，在那些她们曾经一起手牵手走过的地方，要忘记已逝的过去是何其艰难……
　　沈陌尘终于忍不住开始自悲自戚。
　　没有短信。
　　没有电话。
　　手机寂默。
　　犹如死去。
　　她知道她今天是等不到子萱了。
　　这四个小时有如四年、四个世纪那么漫长吧。
　　沈陌尘觉得这种等待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望与心力。
　　她就快枯竭了。

　　在八点钟的时候沈陌尘起身，决定不再继续这空无意义的等待。
　　她怕那种压迫的忧伤和无谓的自怜会把自己逼疯。
　　八点十分，她去卫生间洗了脸，冲了凉。
　　出来之后，她换上了一身鲜艳亮丽的衣裳。
　　这才是她平日惯常穿的衣裳。
　　她开始给自己化妆。一丝不苟的、精致的彩妆。
　　她喜欢精致得有些华丽的妆面，就像是为自己穿上了一层盔甲，有刀枪不入之感。
　　这才是常态的自己。
　　她不能再在这个屋子里呆下去了。
　　她要离开。
　　下楼之后，沈陌尘先到服务台去买了明天的机票。
　　最早的那班航班。
　　回家。
　　“家”，是多么美好的字眼。
　　曾经，她以为有自己爱的人在的地方就可以算是自己的家。
　　现在看来，此言荒谬不堪。
　　倘若自己爱的人已经不爱自己，那么，异乡永远是异乡。
　　现在，沈陌尘想要做的事情是，出去喝一杯。
　　她当然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在异乡的酒吧醉到人事不省。
　　所以，得找个人善后。
　　走出宾馆大厅，沈陌尘拨通了顾彤宇的电话。
　　“彤宇吗？……对，我沈陌尘……呵，你好……我现在柏城……是，到这里来办点事，明天一早的机票回桐城……现在有空吗？……我想，请你陪我喝酒……不不不，先说好，是我想喝酒，是我请……好，我这就去XX街，听说那里是柏城著名的酒吧一条街……嗯……好，好……我们待会见……”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顾彤宇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沈陌尘跟他一直有联系的。朋友间的联系。
　　不亲不疏。不远不近。自然随意。
　　看来跟男人的交往始终来得得心应手得多。沈陌尘微微作此感叹。

　　沈陌尘先到酒吧的门口。
　　没多会儿顾彤宇也到了。
　　跟这个人见面倒有老友相见的亲切感。
　　也没有很久不见，假期里顾彤宇回桐城都会跟沈陌尘见上一面，叙叙旧，聊聊天。
　　他们一起走进酒吧。
　　在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坐下，沈陌尘点了酒。
　　然后她很坦诚地跟顾彤宇说，“不知道为什么，或者坦白地说，因为某些个人原因，今晚特别想喝点酒。可是在这个城市我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陪我，所以就拉了你的夫，抱歉呵彤宇。”
　　顾彤宇似乎对沈陌尘说这些话一点都不吃惊不意外，他早就习惯了陌尘的直率。“陌尘，这是我的荣幸。”
　　酒保把酒端上来了，“谢谢”，沈陌尘说一声，然后又对着顾彤宇说，“彤宇，今晚是我想喝酒请你作陪，所以，我们先说好今天是我买单。”
　　“这怎么行？再怎么说到了柏城你就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买单的道理？”顾彤宇立即反对。
　　顾彤宇还要说什么，被沈陌尘打断，“彤宇你一定得听我的，否则我这就回宾馆看电视坐等天明去乘飞机了。”
　　看顾彤宇还在纠结，沈陌尘宽慰他，“下次你回桐城了再请我好不好？今天你无论如何得答应我。”
　　顾彤宇无可奈何，只得说，“那好，一言为定。回了桐城一定得我请你。”
　　沈陌尘笑着点头允诺。她开始斟酒，“我知道你不是喝酒的，所以，今天，我尽兴，你随意。如何？”
　　顾彤宇接过沈陌尘递过来的酒杯，笑笑，算是应允。
　　轻缓悦耳的音乐声在小小的空间里萦绕，耳边还能听到旁桌的人嘈嘈切切的私语。
　　置身在人群中，沈陌尘终于从刚才沮丧到绝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在这些不相干的人群中，怎么会无端的有种舒适感？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近来，一切都还好吧？”顾彤宇问。
　　“嗯？哦。还好。老样子。”沈陌尘答，然后，她望着顾彤宇，“彤宇，有点抱歉，今晚我只想喝酒，不想说话。”
　　“没事，我们不需要说话，听听音乐就很好啊。”顾彤宇体贴地说。
　　“可是，大家都不说话不成了喝闷酒了？你跟我说点什么吧，什么都成。或者，你讲故事给我听怎么样？”沈陌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老同事面前是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没有无所顾忌。
　　“那，我给你讲我最近看的志怪小说吧。”对沈陌尘提出的孩子般的要求顾彤宇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沈陌尘笑笑，“好呵，子不语。”
　　是不是男生都是喜欢看聊斋、搜神这些子不语的怪力乱神类作品呢？
　　沈陌尘记得父亲就特别偏爱聊斋。小时候常常听父亲讲聊斋里的故事，让陌尘对里面的鬼呵狐呵的充满了好感。
　　碰巧，顾彤宇讲的也是一个狐仙的故事。
　　沈陌尘听他认真得有点笨拙地讲完，笑着点评，“顾老师，故事不是你这样子讲滴，故事要有开端，有过渡，有铺垫，有起伏，有高潮，有结局，就像是文章里的起承转合”，说着沈陌尘笑了起来，“我这是在班门弄斧吧？”
　　“没有，你讲故事一定是比我讲得好的，我是一个嘴很笨的人。”顾彤宇并不介意。
　　“不是，你也是一个很好的说书人。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沈陌尘问
　　“什么？”顾彤宇洗耳恭听。
　　“就是你的博学强记，呵，那些精彩句子你居然都记得原句。古文的妙处很多时候是现代文无法替代也无法翻译的。博士就是博士呵。”
　　“可是，原句大多数人是听不懂的。”
　　陌尘笑，“我还可以勉强囫囵着听，叨陪末座，听博士说书，继续继续……”
　　顾彤宇受到鼓励，自然讲得更是兴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