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思归》长生乐

2、第二章 弄影几度为谁殷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起身洗漱，看到桌上有还温热的白米粥和小菜，旁边有张小纸条，是蔓蔓的娟秀字迹，叫我好好吃饭。我笑了笑，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轩尘房间只有一面镜子，依昨晚蔓蔓的说法，她女扮男装，所以自然也没有胭脂水粉了。桌前有两个抽屉，一个上着锁，另一个倒是可以打开，里面有块玉，颜色很通透的青，握在手里冰冰凉凉。我把它放回原位。玉的旁边是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把钥匙。我拿出来，试了试旁边上锁的抽屉，正好可以打开。
　　原来抽屉里是很厚一叠稿纸，上面是写得满满的，下面的还没有动过。我把稿纸捧在手中认真地看起来。以前我有个同学对书法很有研究，我也跟着沾了些光，稍微懂一点。这轩尘的字迹倒是看不出向着哪一家，倒是自成一派，字体虽略显纤瘦，但是却骨子里蕴含着力量，在一笔一划中，隐隐闪现。而我在研究完这些字体之后才突然注意到文字的内容，原来，这些是轩尘的，日记。
　　我翻了翻，放在最上面的一页是日期离现在最近的。“今晚，夜澜又来找过我。我把我门狠狠锁上，我告诉他，忘情楼主已经知道了我和他的事情，此情就此断了。他却不走，怎么都不肯，我生怕谁来看到这场闹剧。人人都爱夜澜的美貌与诱惑，也许，这个任性而狼狈的他，只曾被我看到。轩尘啊轩尘，你该如何是好……”
　　没有任何人来打搅我，桌上的粥也渐渐凉了下去。我一页页地安静阅读着，直到书桌旁的木窗框被人撑开了一条缝。我余光轻轻一扫，一个女子娇媚地朝我笑了笑。无奈耸肩，把纸稿放入抽屉中，自小我就不喜欢阅读时被人打断。
　　“婧，你回来啦。”
　　这个女孩子叫做楚筱婧，是轩尘的随身丫鬟。日记里没有提起婧的来历，我却知道这是个几乎左右轩尘命运的人。因为，她精通易容。轩尘能以男子身份在这忘情楼中而不被众人所知，全是婧的功劳。
　　婧调皮地眨眨眼，讲起话来声音却宛如一潭静水般温柔。
　　“是啊，刚从扬州回来，买回来些易容要用的材料，还有些好吃的。”她走进屋来，包袱里拿出些糕点。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塞到嘴里，笑眯眯地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你真好，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婧皱着眉盯着我脸看：“怎么感觉你的脸有点不对劲，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被问得有点窘。
　　“呃。我不小心落水了。”
　　“什么！？”
　　婧一下子跳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她扯了扯我的脸，“还好我手艺够好，不然你就要露馅儿啦！”
　　我嬉皮笑脸道：”你婧姑娘的实力我还不相信么？“
　　婧安静下来：”好啦，看你还知道开玩笑就晓得你身体没事了。你怎么落水的，就算你旱鸭子一个也不至于这么不小心吧？“
　　我弯了弯嘴角。
　　”这也是我想查的。“

　　傍晚时分，忘情楼大总管千帆通知大家去侧厅吃饭。本来蔓蔓说我身体不舒服可以不去，我又怎能错过这个和大家见面的机会呢。不过，因为忘情楼是本地最大青楼，也最财大气粗，一般红伶都可享受单独在房间用餐的待遇。而今天特地摆了这么大个排场，是为了迎接忘情楼副总管莫听弦面圣归来。
　　说到这听弦公子，倒是有些风闻的。据说他满腹才情，不输于城里任何一位才子。当朝皇帝尚文，在年初里举行了吟诗作对的比赛，莫听弦一举夺魁，从而赢得了这次面见圣上的机会。
　　我无聊地和蔓蔓坐在同一桌，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她唠叙，对她口中这位风度翩翩的听弦月哥哥充满好奇。这时身边忽然飘来一阵香气，是很多种花调制而成的熏香味道，一个粉色身影落于我身旁。女子有着妩媚的丹凤眼，盈满笑意。手中端着一杯桂花酒，小指尖微微翘起，嘴角含春。
　　“哟~好几天没看到我们尘尘了~还是那么英俊~”她说着，另一只手背抚过我的脸颊。
　　我自也是眯眼一笑，把她的手轻轻拂去。
　　“离儿的嘴也还是那么甜啊，怪不得招人喜欢，客人都要为你挤破头咯。"
　　若离一嘟嘴。“尘尘又取笑我了，离儿可担不起这句话啊。”
　　蔓蔓把瓜子盘往若离那边推了推。“行了，你俩别在这谦虚了，我是看得最清楚的，你们半斤对八两。记得客人打赏了也要给蔓蔓多买些小玩意儿哦。”
　　“知道了知道了。”我调笑着，视线不小心对上了隔壁桌的夜澜，他正冷冷地看着我，我不由得心中一悸，便别过脸去了。
　　清平也过来坐在我这桌。他有点不耐烦地撑着头看着蔓蔓说：“听弦哥哥怎么还不来，我快要饿死了。”
　　“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爱吃，”蔓蔓撇嘴，“今天咋了，干啥去了你？”
　　清平伸了个懒腰。“哪也没去啊，清闲了一天。”
　　蔓蔓嗑了一颗瓜子“不是吧，你今天没客人？”
　　清平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倒是突然靠在我肩膀上。“好累啊……”
　　我笑了笑：“累了一会儿吃过去休息吧。”
　　“还是轩尘最好了~”清平有些开心地笑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门那边传来了喧哗声。我知道听弦副总管回来了。蔓蔓拉起我的手跑到前门看热闹。
　　大轿在忘情楼华丽的大门前停下，小厮忙上前撩起帘子，一位身着紫金缎衣的男子从轿子里走出。长发有些随意地披着，略为不羁，并不若一般规矩木讷的读书人，倒有些侠客模样。剑眉星眸，这番气质的确在这忘情楼是算出类拔萃的。
　　男子下轿便大笑起来。“大家出来这是为何，现在正是晚餐时分，走~我也饿了，赶紧让厨房开饭吧~~”
　　“听弦哥哥你可回来了，让若离好想了。”若离一脸娇气。
　　“哟，我才去了几天呢，小若离这份心意我领了，一会儿罚我酒吧，哈哈哈哈哈……”听弦揽了揽若离的肩膀，一副大哥的派头。
　　他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和蔓蔓一起低头示意：“听弦哥哥好。”
　　男子点头，小声对我关切道:“听说尘弟不慎落水了，身体怎么样了？”
　　“多谢哥哥关心，你看，我好着呢~”我笑眯眯道。
　　“那就好，哈哈哈……”莫听弦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开怀大笑。
　　很快大家便在席间坐定，杯影错落，觥筹之间，看到的是一张张和悦的笑脸，而谁又能知道那面具下隐藏的是怎样的真心。我一杯杯地饮着桂花酒，不和他人说话。这时，一个玉光杯轻轻碰上了我的酒杯，男子的手很纤长，骨骼清晰可见。我侧过头看，他颊上挂着温和的笑。
　　“怎么了，看起来有点不开心啊。”
　　这是那日救我的人。
　　虽然那天我意识不清，但是却把这张脸记得尤为清楚。直到很多年之后想起来，还是像初见一般，历历可见，仿佛一伸手，就能抚摸到的温柔。
　　我摇了摇头，朝他笑笑。
　　“没有啊，你想多了。”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按住我的杯。
　　“这桂花酒虽很清淡，喝多了也是后劲十足。切莫借酒浇愁。”
　　我无来由的有些恼。
　　“我并不是小孩子。”
　　他也不跟我急：“好了，今晚我的故人归来，我先去找他一叙，你好好保重。”
　　我知他的故人是莫听弦，看他的身影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里，有些怅然。

　　人多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筵席很快便散了，大家各归各位，蔓蔓开始给大家挂上牌子，我和其他伶人一样，回房等待客人摘牌。
　　而正巧成为对比的是，一个人的时候，特别容易孤独。今晚婧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房间静悄悄地，我看着烛火摇曳，在地上也映出了寂寞的影子。我百无聊赖，决定出去走走。
　　晃到前厅，蔓蔓正打着呵欠对着一大堆牌子。我过去蒙住她的眼睛，她嗔怪地说：“别闹了~~”我放开手，她瞪我一眼。“讨厌，我正当班呢。”
　　我躲过她的怒视，随便拿了个牌子来看，便是听弦的。
　　上书：今日疲惫，只接待一人。
　　蔓蔓夺过我手中的牌子。
　　“喂，别乱看，让黑脸看到又要骂人了。”
　　我憋住笑，蔓蔓口中的黑脸是忘情楼另一个大总管，不过他通常不在楼中。
　　“那人现在应该在酗酒吧，我才不怕呢。”我伸了个懒腰。
　　蔓蔓瞥了我一眼，往大门口走去了。“不理你了，我还有事要做。”
　　后院在这种时候显得特别安静，穿着布鞋走起来没有声音，柔软的触感。不知不觉地前方出现了一个阁子，门楣上挂着简洁的牌子，写着“靥梦轩”。
　　这是莫听弦的私人宅院。
　　我一想到听弦正与他在这院中，不是不好奇的。只稍稍往里走了一些，便听到他们的对话。
　　“听弦君为在下选酒吧。”
　　听到一些细碎的动静，然后又是听弦的笑声。
　　“如此便好，不过不知是否对了未染的口味。”
　　“听弦君选的自然是最好……”我忍不住看向屋内，灯火把室内的一切染得很暧昧。他背对着我，那骨骼分明的好看的手正捏着听弦的下巴。听弦微笑，身子一转撇开他的手，却又把他揽入怀中。
　　“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未染这般看着……倒是更诱人了……”
　　果然……
　　虽然来到这个时空时间很短，可是我的直觉却一点没有打折扣。不想再看后面的缠绵，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迅速转过身，快步离开了这个院子。而此时的夜色，才刚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