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献祭公平 捡碎片还赠 ...
-
时值清晨,林知行同那妇人到村里伙房一人拿了个巴掌大小的糙玉米馍馍,就着缸里打上来的井水草草应付了早餐。
庄稼人的时间观念总是格外强。等她们坐下来的工夫,伙房又三三两两进来了几个老人。虽是躬腰驼背居多,精神气却是堪比现实中一些年轻人。
林知行不禁想到了过世的姥姥,那也是个身子骨硬朗的,眼神中常透着三分神采……可惜命运弄人。
身体衰老连带着牙齿功能的大大消退,倒是因祸得福,有闲心能放飞思绪了。林知行慢慢咀嚼着味道寡淡的馍馍,转而自嘲到。平日忙于为生计奔波,吃饭也搞得像打仗,这下子突然被环境放慢节奏,竟顿时有些别扭了。
思绪被四下起的窃窃私语猝然打断。
“诶诶,你听说了吗,村东那个赵二喜今天早上没啦!”
“那可不,据说老得只剩皮包骨头了。啧啧,要我说,都是报应!”
“害,他姐招娣倒是越发勤快了,她那块地肥的很,今年怕不是能领奖哦?”
“能不勤快嘛,赵老根两口子用来传宗接代的宝贝疙瘩因为丫头没了,怕是恨不得让她陪着一起去哩。”
“那个糟老汉坏得很,几天前他还因为一把破扫帚揍了媳妇一顿。不过,看他也快不行了。”
“还好有‘公平规则’,不然奖品肯定会被老两口抢过去。”
“唉,招娣丫头就不该答应那件事……”
身边的老妇听罢叹了口浊气。
听起来又是重男轻女造成的惨案。林知行对诸如此类的事情有不少耳闻,封建社会的糟粕祸害遗千年,像一株毒罂粟,扎根在人们的心里,慢慢腐蚀掉道德底线——畜生由此肆无忌惮。重重大山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们的关系网往往相当复杂。她一个目前不明身份的“外人”插手,只会给受害者带来更多灾难。
只能希望她们受到的伤害最低化。若是有缘分遇到了,能帮多少帮多少吧。
无力叹息之余,她却有些不着调地想到“这里的人这么长寿吗?都老到皮包骨了,父母长姊居然还在?”
推算一下,死者活到八十岁,那姐姐少说也有八十几,父母岂不至少百岁了。这些人管耄耋之年的人喊丫头,期颐之年的仅仅是老汉似乎也诡异地合理了起来。
那他们到底有多岁了?
林知行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后再次飞快扫视了一遍在场所有人的脸庞,相貌竟是和平时七八十的老人别无二致。
长寿可能还得加上个驻颜。
眼前像装了一片放大镜,那些原本细枝末节的疑点在镜片下被清晰地摆到面前。
先不说有意无意提到的“公平规则”和所谓的“那件事”。到了百岁的人,本该丧失自理能力,依靠子孙照顾,怎么还有能力起来揍人,难不成是小说中常见的恶人老成精设定?指望七老八十的儿子传宗接代更是离谱,还有抢奖品……等等,结合对话,不会是多一条命吧?
林知行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事情的真相,没错,一定是这样。
终于出现了,套路!
事实证明,中二是不限年龄且不限空间的。
“林老姐,秀英妹子,一会儿你们是先去哪里做工?”一个临近的苍老的声音穿过了重重议论,径直向她们抛来。
原来她叫秀英。林知行暗想,还挺有年代感。
“我看西山上那片草长得还蛮好,这不是到日子了嘛,割完那里就去清点贡献。”秀英心肠子直,也没多想就说出了计划。
另一个声音不说话了,空气中转而弥散出一股呛人的烟草味。林知行心里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秀英,示意可以走了。
天色大亮。
山村与森林的交界处,一个幼女跪在类似于祭坛的边沿,双手合十。她嘴里快速默念着什么,眼睛却不住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望去,频频失神,不像在期待,反倒是在对什么产生顾忌。
铅色的云翻滚着堆积,这像是被世间抛弃的小地方在群山的包围之中越发渺小脆弱起来。
“要入冬了,今年你们会一切照旧吗?”喃喃自语很快被平地而起的大风碾碎。
镰刀好像碰到了什么。
林知行俯身剥开茂密的草丛,眼尖地发现在一片嫩绿草茎中静卧着一块婴儿手掌大小的天青色碎瓷片,边沿棱角锋利,像是行走江湖常用的暗器飞刀。许是在这里日晒雨淋久了,瓷面上本来精美华丽的花鸟彩绘纹已经不甚清晰,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更别提还有一半陷进了泥土。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将这片碎瓷挖出来,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后来打草的人不慎踩到受伤,另一方面,则是好奇瓷片的由来。一个看起来各方面条件似乎都很一般甚至说得上落后的小山村,怎么会出现这东西?
用镰刀的尖端将碎片周围的土松散开来,林知行小心翼翼避开锋利的部分,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中间,动作轻缓,生怕一个大幅度就弄碎了金贵。
就在快要完全剔出的时候,一张拇指指甲盖一般大小的黑白色纸片一同显露了出来。
林知行一下子想起了口袋里那张想看未遂的,她这回长了记性,事先回头看了看身后两米外高效割草的老妇,确认对方完全在沉浸工作时才大着胆子拿出了纸条,只见白纸黑字间一句:“你要公平,公平永不会来;当你抛弃了它,它却处处存在。”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是力道,可见书写人的认真。
可它是指什么,刚刚对男女的偏见吗?林知行皱了眉头,难道就要放任这样情况的发生,受害者永远低头活在阴影中?什么狗屁道理!
原本只是怜悯赵招娣,可由这句话一刺激,林知行直接在心里窝起了一团火,熏得她头脑发热,就差举起手中镰刀,在那月黑风高夜大义灭掉这里不知道隔了多少关系的“老根亲”了——可这不能,要根绝一切不幸,武力远远不够。今天是赵招娣,明天又可能会是王招娣,李招娣......她救不了所有蜷缩在角落里的“招娣”——思想的蜕变是最难也最有效的,这需要一个长远的计划,足以深入人心。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晃晃纸条作者可能缠了老太太又臭又长裹脚布的脑袋,侧耳倾听里面是否真的有浪在“惊涛拍岸”。
也许这只是一个虚构世界,也许它仅仅是一个刻意设定,也许她林知行本可以借着这个意外机会开启新人生,从此摆脱一切让她心烦意乱抑或是痛苦不堪的现实。
可当这一切真实发生在眼前,她却无法坐视不管。
只因人与人剥开了世俗赋予的外壳,灵魂是一样的二十一克。
强忍住不适,林知行上下仔细翻看了这张纸条,想要从中再获取一点蛛丝马迹。可惜除了这句云里雾里的废话,其他什么都没有,无奈归无奈,也只好又把它揣回了衣兜。
目光转移,落到黑白纸片上。
保险起见,林知行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秀英,见她依旧卖力干活才放下心来。
做好了再被上面的内容恶心一次的准备,林知行将上面的土捻干净才放到眼前。出乎意料,似乎是一张老照片的残角。
黑白色调的胶卷上,一双朴素布鞋,一截细腿在边沿上立着,像是贴身侍女,偏中间的位置是一只“三寸金莲”,裙摆华美,遮住了大部分,只剩“莲头”露出,末代封建时家里稍微有点地位的小姐们普遍装扮。按照照片的破损痕迹来看,这只是一半身子。
胶卷边沿已经泛黄,一行蝇头小楷吸引了林知行的注意力:摄于光绪二十五年。
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距离封建时代落幕还有十三个春秋。
林知行熟读这么多年小说,深谙各种套路,手中出现匪夷所思的事物一般都是重要线索。
记起一会儿还要参加清算,又有老人身体久蹲会产生强烈不适的原因,林知行收好了照片,正打算起身之际身后却毫无征兆地响起熟悉音色,近在咫尺。
“知行姐刚刚在看什么呀?我可看见了,是‘违禁品’呢。”
林知行身子一僵,慢慢转头看过去——人就在背后,脚尖抵着脚跟。老秀英脸上无喜无悲,只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深深怨毒,像是门前一地经年未化的冻雪。
冷汗在背后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