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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走过院子时 ...

  •   我妈一生气,就会骂人“死不了的”,每次被骂,我总回嘴:我要死了,咱家唯一的投资就打了水漂,你们肯定是生不如死;这个时候妈妈就会骂得更狠些“死谁怎么不死你个死不了的”。娘俩当时肯定都想不到我会死的那么毫无征兆。
      被猫咬过,被狗追过,被电扇砸中脑袋过,被门槛磕破鼻子过,被飞来的石子砸中眼睛过….虽然命途多舛,可每次都是有惊无险。
      自行车只有天天被我控制操作的份。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一辆小小的自行车决定了我的生死。眼看自己骑的摩托车就要撞到前面靠在路边的自行车,情急之下,我胡乱踩着刹车。摩托车倒下来时,只是觉得它比平日骑的自行车稍微重那么一点。我从地上爬起来,觉得头晕,幸亏没有流血,摇了摇头,把车扶起来,发现车头磕凹了块,骑在车上还想着该怎么蒙混,才能让奶奶还同意让我骑摩托车上公路。
      原来可以直接省掉圆谎那样一个忐忑的时刻。
      小时候,族里老人过世,大人必须守夜,小孩们热闹过后,就找桌子椅子大凡能躺的地方做床睡,我却整晚坐那里听念经。我说经声好听,他们笑我孩子话。可长大后,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听经声。
      一个白胡子老道儿烤着一盆火,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念念有词,我却听得津津有味。我还记得这个老道儿,大家都说他比任何人都更怕鬼,因为他总能看到鬼。目不转睛的盯着老道看,却想不清楚这是族里哪位老人的葬礼。头还是晕。妈妈推门进来,给老道儿拿着一大杯冒着水蒸气的热水。似乎只有几日不见,妈妈却瘦了,应该没有按时染发,根部的白发都长出来了。我跟着妈妈出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我穿着自己最爱的短裙,并不觉得冷。唢呐里呜呜咽咽连续不断的吹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调子。外面的人不多,地上满是爆竹屑,我看到爸爸站在门边,米黄色的麻衣,胳膊上挂着黑布白孝,拱着手垂着脖子动也不动。
      走进灵堂,桌上摆着的原来是爷爷的相片,居然是我刚买数码相机时,给老人家照的那张。以前常常梦见爷爷过世,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守着老人,据说老人过世时身边没有亲人的话,就会成为孤魂野鬼,做鬼都会被别的鬼欺负。身边亲人越多,做鬼后地位就越高。梦里的我想尽办法,让家里其他人早点过来,可他们却只能在老人家身体冰冷了后才赶到。这个时候已经迟了。他们说梦是反的,所以我勉强安心。
      那段时间老梦见掉牙,梦里牙痛,用力一咬,一口牙就都碎在嘴里。以至半夜醒来都会用力咬咬牙,看看那一嘴牙是否还完整的待在嘴里。有说这是凶兆,意味着家里有人身体欠安,要后辈注意关心长辈。梦里掉了那么多次牙,老人们却依然健健康康。
      伸手扶了扶爷爷的相片,觉得心酸,老人家苦了一辈子,这还没享几天的福。不知道奶奶可受得住老伴的离世。
      还在担心,却见奶奶蹒跚的跺进灵堂,真不知道老太太那三寸金莲,以前是怎么走几里路赶集的。据说奶奶是地主家闺女,衣食无忧,爷爷当时只是给地主打工的外地小伙子,在李社无亲无故,只是仗着年纪轻,一身好力气。世事无常,土改时,老地主被打倒,倒是长工爷爷分得几亩良田,一间草屋。老地主见爷爷本分,为女儿的将来着想,索性把女儿下嫁给爷爷。从此以后,爷爷像个慈父般伺候着大小姐样的奶奶。
      奶奶走到我边上,站在灵桌旁,来回磨搓着爷爷的相片。眼角挂着泪,嘴角却在笑。我经不住拍拍老人的肩,轻轻抚着老人的背。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作为奶奶最宠爱的长孙女,我总能清楚得感受到奶奶每一丝心情的变化。
      奶奶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伸出另一只手,扶着奶奶去到旁边光线暗些的角落坐下。
      奶奶念叨,当初不该放心得让我骑摩托车上公路,更不该粗心得让摩托车骑出她的视线。
      爸爸和妈妈坐在不远处的火盆旁。爸爸默不作声,妈妈红着眼角。常常穿得像个红姑的妹妹,今天只穿着素白的麻衣,头上却戴着小红纱帽。妹妹摸着妈妈的手背,问些有的没的。妈妈一向脾气火暴,最烦妹妹问些杂七杂八,每逢这种时候,绝对非打即骂。妹妹问,爷爷是不是也去了姐姐和奶奶去的地方啊?爷爷会找到姐姐奶奶吗?他们还会和在家一样吗?妹妹问了几句,见妈妈没回答,却在掉眼泪,转而揉着妈妈的手,乖乖道,妈妈也想去找他们吗?
      这时,弟弟走了过来,拉妹妹出去,哄她出去吃好吃的。完全不像那个平日对妹妹蛮不讲理的弟弟。
      爸爸和妈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起来。爸爸说,这样也好,自从娘去了,老头子成天魂不守舍,眼看着谁都喊娘的名字,这下好了,也随娘去了,大丫也多了个伴……妈妈没有附和。爸爸自觉说错话,叹了口气。两人默契地呆坐着。
      奶奶告诉我待会就能看到爷爷那死鬼了。
      我扶奶奶到棺材前,奶奶推了推爷爷,边推边骂,死鬼,睡了这几天,也该起来了。只见爷爷慢慢睁开眼,开口就叫奶奶的小名,我担心爷爷真的像爸妈说的那样,老年痴呆了,只记得奶奶的名字。
      幸好,爷爷还认识我。我和奶奶扶爷爷出来。一到刚才坐的地方,两老人就拌嘴开了。爷爷摸着奶奶的手,骂道:老不死的,黄土埋了半截的人还寻什么短见!就念着孙女,你走了我怎么活啊。奶奶也骂道:你个老不死的,早就知道你也没两天活头。大丫一个人在下面,黑不隆冬的不怕啊,万一冷着饿着怎么办。你个老不死的,早就该过来伺候我们祖孙俩了。
      心里一时既暖又酸。爸爸和妈妈还在那边默默地坐着。
      奶奶说是时间离开了。
      走过院子时,和老道儿擦肩而过。走过很远,奶奶说老道儿看得见我们。真希望老道儿会转告爸妈我们祖孙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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