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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不夺其志 ...

  •   姚崇俯身,指尖比对两幅图上的隘口,朗声道,“臣往年赴庭州送军备,曾走过天山好几处山口,诸位请看,旧图只一笔带过,而新图却将水源之地一一标注,方位与臣记忆中几乎能吻合,如此细致,非亲历者所不能为的,故而….”

      “王相所言此图为闺阁臆想,臣觉得不实。”

      娄师德道,“陛下,旧图粗疏,往年边将屡屡因为不知小道,被吐蕃与突厥迂回偷袭,如今王孝杰大军即将与勃论赞刃对峙,军中最缺的便是这般细图,臣以为可将此图副本送往西疆,交由王孝杰与韩思忠对照军中实地塘报,仔细勘校。

      “若有谬误,随时增补订正便是。”

      武三思站出道,“北庭战局如今最棘手的并非是缺一副舆图,而是连连征战,府兵疲敝,中原百姓厌于远戍,今岁洛阳募兵,应征者却寥寥,而边将虽勇,将士心无所依托,纵有再好的舆图,也难换几万份赤胆忠心呐。”

      上官婉儿道,“陛下,臣以为百姓所惧怕的不过是边将克扣粮秣,且对北庭戈壁苦寒之地心生畏惧,若是能让宗室之人挂帅出征,兴许能抵消这些疑虑。”

      李昭德抬头看向她。

      宗室诸王?

      武承嗣?

      武三思?

      还是武攸宁?

      她又在打什么算盘?

      武皇的目光在陛阶之上依次向下扫视。

      从娄师德移到武三思身上,又从武三思身上移到李昭德身上,最后才徐徐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李昭德躬身道,“陛下,王孝杰久在边关,韩思忠熟悉地形,若再派一位不谙军务的贵人前去,反倒掣肘….”

      “臣以为不可。”

      武三思道,“陛下,臣倒觉得上官大人所言可取,自古上战场百姓所担忧的便是孤身远戍,生死由命,但若是由宗室之人领兵,将士们心中便有了底气,设想宗室亦愿与士卒同甘共苦,如此则士气高涨,募兵也就不会再寥寥数几了。”

      李昭德冷笑一声,“宗室领兵,便能让将士心有底气?敢问梁王,若宗室之人不谙军务,到了阵前胡乱指挥,致使三军覆没,这底气又从何而来?”

      上官婉儿道,“并非是让其阵前指挥,可坐镇西州节度调度,主持粮草转运和募民征役,而前线临阵破敌,自有王孝杰与韩思忠等诸将冲锋。”

      “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豆卢钦望闻言后站出说道,“如此,臣推举公主殿下。”

      “一来当年漕运调度皆由公主殿下统筹,对粮草一事应当是轻车熟路,二来公主殿下在维州一战,可见是熟知边情,三来….”

      “既然是安抚军心,那殿下为陛下之女,论嫡论贵,身份都远胜宗室诸王,士卒闻皇室亲眷坐镇北庭,必知朝廷不会轻弃远戍之人,心中自然安定。”

      上官婉儿道,“陛下,臣以为公主殿下资历尚浅,尚担不起如此大任,臣推举魏王。”

      李昭德明显怔了一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竟真是魏王的人?

      “陛下!臣以为不可!魏王近年沉疴缠身,久居府邸,甚至体弱难支日常朝务,何以远赴西州?”他说得快,险些有些接不上气,“粮运募兵千头万绪,绝非病躯可担!臣推举公主殿下!”

      王方庆立即道,“臣附议!”

      许多事,若是要无中生有不见得容易,但要是二选一,朝堂众人瞬间便分得清轻重利弊。

      上官婉儿以最差的选项,倒逼所有人妥协最优解。

      洛阳城中有一则大八卦。

      卢献家的小娘子卢光芷在李思冲迎亲当日翻墙跑了。

      卢翊继续托宋璟求见太平,希望公主能在御前代为缓颊,避免整个家族被抗旨逃婚一事所牵连。

      公主府上下都在整装待发,哪里有闲心去掺和一桩世家的婚嫁纷争。

      女官直接将宋璟拦在了通往内宅的外廊上,府中仆役穿梭往来,捆扎文书,清点帐册,一箱箱舆图副本,漕运旧簿自偏院搬出。

      “宋御史您也瞧见了,公主殿下如今一门心思都在西州战事之上,她此刻自己都是千头万绪,确实是无暇分心。”

      卢翊就立在宋璟身旁,俯身向女官行了一礼,“司言,请回禀公主殿下,臣就立在廊下,只求公主一见。”

      女官闻言也并不怠慢,“那郎君请再稍候。”

      不到片刻,便有了传召之声。

      书房之内,案牍堆叠如山,太平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案几前,手中还握着毫笔,听到有人进来并未抬头,“卢郎君执意求见,本宫倒有些好奇了。”

      卢翊行完礼后,开门见山说道,“回殿下,舍妹翻墙逃婚一事闹得是沸沸扬扬,臣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

      太平:“本宫知晓。”

      卢翊:“殿下,如今朝野上下,固守旧礼者依旧众多,但凡女子立身主事,被腐儒诟病悖礼乱纲,臣听闻即便是陛下封赏两名画北庭舆图的功臣都遭到多番阻拦,可想而知殿下此番坐镇西州,在朝堂之上也是用了多番心思。”

      “臣以为,这不公平。”

      “女子…”

      太平抬头打断他的话,“你是来谄媚奉承的?”

      卢翊:“不,臣是想说,舍妹对这桩婚事全然不知,是臣为攀附之心瞒着她定下,若是陛下能网开一面,将此案过错定于宗族权衡利弊,父兄擅断终身,舍妹守志清白,宁折不弯,无半分逾矩,这岂不是为天下立下一个清楚的风向?”

      “让那些持旧论的大臣知道,当今女子亦是独立立身之人,绝非宗族附属。”

      太平笑道,“既然你将此事看得这般清楚,来找我做什么?难道要让我去将这番话讲给圣上听么?”

      卢翊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微微愣神。

      青梅得了太平的眼色走到他跟前,“卢县令,既然是宗族胁迫,让卢二娘子迫不得已抗旨逃婚,那您是否应当上一道请罪札子。”

      太平道,“你若肯自行请罪,是你卢氏宗族,罔顾手足情深,私定婚约,以妹谋利,逼得弱女无路可走,方才翻墙避祸。”

      “那圣上自然可以酌情为舍妹开脱抗旨之罪。”

      卢翊久久不语。

      太平又道,“看来卢县令还未想清楚,送客吧。”

      卢翊猛得抬头,“不!殿下!臣想清楚了,臣马上写。”

      从洛阳到西州,要先过函谷,潼关,沿黄河西向,入关中后先抵长安,再从长安行至凉州,往前继续西去,至沙州。

      沙州再往前,便是玉门关。

      黄沙漫漫,驼铃咽咽。

      而西州还要再往前走。

      太平是在黄昏时分抵达玉门关的。

      残阳如血,将半边天烧成一片赤金,关城孤悬于戈壁之上,夯土城墙被风沙蚀出千疮百孔的沟壑,远远望去像一位垂暮的老将裸露出布满沧桑的皮肤。

      她站在关墙最高处,极目远眺。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沙碛,砾石铺陈到天边,与地平线交融成一道苍黄的线。

      那里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飞鸟,没有任何一丝的生机。

      但这样的苍凉却让她此刻格外地宁静。

      她闭上眼,感受着从耳边吹过的风,细小的沙砾从她的面颊之上划过,她就站在那里,甚至张开了双臂。

      “这边关的风还真是没规矩,东一拳头西一棍子,抡得我全身疼。”

      上官婉儿裹着一件厚实的大氅,艰难地爬上关墙,站在太平身后气喘呼呼说出这句话。

      太平睁开眼转身,正想用她的话,刚开口沙砾便进了嘴,想吐又不雅,吞又实在咽不下。

      婉儿将腰间的水袋递给她,“漱漱口。”

      太平接过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咕嘟咕嘟漱了两下,侧身吐在城墙根下。

      “守将说若是天气晴朗,天黑以后,在此处可见到银河。”婉儿背靠在城墙之上说道。

      于是,她们开始等。

      等得笛子吹了一首又一首,天已黑透,也并未见到半分星河影子。

      冷。

      刺骨的冷。

      而且温度是从太阳完全落山以后骤然下降的,根本没有给人缓冲的余地。

      婉儿将身上的大氅解下给太平披上,又道,“回去吧,今日想来是没有缘分了。”

      太平却抬手一指,“你看。”

      上官婉儿顺着她指尖望向西边茫茫戈壁。

      在地平线的尽头,荒漠与墨色长天相接之处,一点微弱的橙红,静静浮在苍黄的沙碛边缘。

      那是烽墩每日都要按时举的平安火,报边境暂无寇警,也是为了证明他们还活着。

      就这样她们看到沿着横贯戈壁的碛道,一座座烽燧次第亮起,自远而近,串成一条断续的长线,匍匐在死寂荒原之上,由西向东,缓缓延来。

      那是一种孤寂的美,像是在万里荒漠之中长出来的唯一生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5章 不夺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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