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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尾声 她生前苦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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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一年到头总是在下雨。
青年撑着伞穿过狭窄曲折的巷子。雨雾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时隔多年有种陌生的、粘腻且潮湿的触感,雨滴急促地打在伞面上时擂鼓似的嘭嘭声短暂地填满了这个小城镇的静谧与沉默。
穿出巷子是宽敞明亮的大路,街上车流来来往往,雨幕把尾灯橙红的光晕成一团边缘模糊的色块。
江彦缓步走在这条再熟悉不过的路上,身边有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们匆匆跑过。年轻的女生,蓬勃生命力最鲜活的具象,她没带伞,但似乎并不为此感到忧愁,高高举起书包遮在头上,和同行的人说说笑笑,与形单影只的江彦擦肩而过。
江彦望着她前行的背影,难以避免地想起从前的人。
以前他好像也见过这样一个举起书包避雨的侧影,细瘦的身形、苍白的面孔、乌沉沉的发与瞳仁。只是那个人的脸上很少能见到这样开怀的笑容,她身上永远萦绕着一种坟墓般死气沉沉的安静。
江彦踩着雨水,在附中的大门前站定。
今天是附中的百年校庆,江彦作为优秀毕业生受邀前来观礼。
高三那一年的高考,江彦的成绩不出所料地连二本线都没有达到。所有人都以为,江彦这样的人,前十几年都凭着优渥的家境顺风顺水地混过来了,大约靠家里捐楼也能读一个名号响当当的大学——但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选择了复读。
复读的第一年,江彦的分数超过了一本线三十分,乐得全家人拜佛烧香,但他自己并不满意,选择了第二次复读,没有人理解从前那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江彦为什么突然之间转了性子,直到复读的第二年,江彦考上游戏设计专业排名全国第四的大学,别人才说,他这是大器晚成。
只有江彦自己知道每个熬夜苦读的夜里他想的是什么。
校庆典礼设在初中部图书馆的礼堂。江彦踩着那浸湿的红地毯,却在实验楼前站住了脚步。
八年前的夏天,许枝就死在这里。
发现她尸体的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老师,年轻人还不懂职场里的弯弯绕绕,看着门缝下汩汩地渗着鲜血,没通知校领导,当即报了警。
江彦在早晨的课间听说有人在初中部的实验楼自杀了,血从教室里淌到走廊上。他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拔腿就往初中部跑,短短的一段路,却跑得江彦心脏疾跳像是要冲出胸膛。初中部门口拉起的明黄色警戒线将他与围观的人群隔绝在外,江彦只能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许枝——”
对外,附中给出的说法是高三学生因学业压力过大而轻生。
但江彦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许枝选择在实验楼自杀的原因。
当初那把钥匙,是他亲手交到那些人手上的。
他掌心有湿漉漉的潮意,每每低头一看,原来沾满了许枝早已冰冷的血。
实验楼门前的花圃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枝鲜花,没有屋檐的遮挡,被风雨拍打得垂头丧气。
那是祭奠许枝的。
许枝死后,有人为她曾经被霸凌、被□□的经历报了警。江彦听说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对方,却发现报案的人并不是许枝的亲属,而是她曾经的同班同学喻燃。
江彦听说过他,从前是年级里有名的好学生,现在是Z大法学系的高材生。
但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早就错过了最佳的立案侦查时间,经过几年的缠诉,上个月才终于有了最后的判决——包括曾楠在内的三名教职员工以业务过失致死判刑。由于当年许枝还不满十四岁,那几个男生最终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江彦总是想起许枝最后同他说的那番话,他曾经问喻燃,他是否就是许枝说的,那个让她觉得“有些疤痕也没什么”的人。
但喻燃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是她的邻居、同学。”
等到江彦询问喻燃,为什么会为了许枝的事劳心费力地报案、上诉的时候,喻燃回答他,“我总是觉得,如果当初能有人为许枝做些什么,或许她就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曾经我什么都没有做,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后悔。我希望我今天为许枝做的这件事,也能给别人希望和提醒。”
宣判的那一天是个晴天,曾经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高三学生自杀一事被揭露出表象之下的罪恶,人们都在为许枝的遭遇扼腕叹息,慷慨陈词地唾骂那些霸凌她的学生和不作为的老师、感叹作恶的人终于得到迟来的惩罚。
她那短暂却饱尝痛苦的一生,从来都是安静且隐忍的一潭死水,唯独离去如烈火烹油一般滚烫。活着的时候总是被忽视、被轻视的那一个,如今反而得到了大把大把的忏悔和缅怀。
她生前苦求而遍寻不获的,终于在她死后纷至沓来。
江彦俯身,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枝盛放的白玫瑰,和那些花并排摆在一起。
许枝,再见。
许明珠这几年老了很多。
以前那些年她会为了一点点鱼尾纹的痕迹而用尽心思护肤、保养,但如今的许明珠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些精气神,每天混混度日,眼角的细纹与鬓边的白发,无一不昭示着她的衰老。或许是疲于见她整日半死不活的样子,谭书礼已经很久没有来见过她了。
八年前谭莹被谭书礼送出了国。大约是因为许枝的事心中有愧,闻溪花苑的房子依旧记在许明珠名下、每月的生活费依旧会准时打到卡上。
但许明珠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她今天在市场买了一点牛肉,打算做一道腐竹蒸牛肉。
腌过的新鲜牛肉,铺在用热水泡好的腐竹上蒸熟,出锅后撒上一点葱花,再淋上烧热的油就能端上桌。浇油的时候许明珠有些走神,烧热的铁锅烫红了她的指腹,灼热的刺痛让她流下了一滴眼泪。
她沉默地摸了摸脸上冰凉的泪珠,把瓷盘端上餐桌,可直到它和窗外的天色一样彻底变冷、变腻,许明珠才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这样简单的菜……为什么从前不多做几回呢?
许明珠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只有一丁点大的许枝。那个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圆滚滚的许枝每天都很开心。偶尔做一次的腐竹牛肉、幼儿园老师送给她的一小瓶香蕉牛奶、楼上小姑娘带她去江边捡回来的小螃蟹,都能让许枝高兴很久。晚上许枝会悄悄钻进她和李巍的被窝,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叭的一声亲在她的脸颊上,跟她说,“妈妈晚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快乐了呢?
许明珠在无知无觉间泪流满面。
今夜的宜城无风无月,天是空旷寂寥的蓝绿色,星河低悬,喧闹熙攘的一片。可许明珠在那些粲然的星子里瞧不见前路,只有茫茫的、调和不开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