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火焰 许枝在这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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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枝人生十七年里第一次翘了课。
她用从江彦那借来的假条溜出了校门。
走出那扇浮雕铁门的时候，许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砖墙嵌着蓝色玻璃窗的教学楼投下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像个吃人的怪物。
明明是和初中部一模一样的装潢，为什么这两年里她会对此视而不见？
许枝一路跑回家，她跑得太快，以至于喘息时胸腔里泛着尖锐的刺痛。但许枝依旧不管不顾地跑，沿途的景物都变成残缺的影子抛弃在身后。
“许枝、许枝？”
有人在小区的正门口拦住她，是个陌生面孔的中年女人。她大约是要出门买菜，手臂上还搭着装菜的小篮子，疑惑且担忧地看着许枝，“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许枝有些茫然，她刚想开口，喉咙里却涌动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我的作业落在家里了。”
“你这孩子，”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快上去拿作业吧，回学校的时候路上小心。”
许枝机械地道了谢上楼。刚才过速的奔跑让她心脏疾跳、脚步迟缓，终于到了七楼，她看着那两扇门，红棕色的实木，雕花的纹路缝隙间像沤着血。
许枝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拧开左边的门进去，门口的鞋架上摆着几双许明珠的高跟鞋——中间混着谭书礼的皮鞋。
许枝手上的钥匙当啷一声砸在地板上，吓得许明珠从卧室小跑出来。她看到许枝呆呆愣愣地站在门口，紧皱着眉头骂道，“你逃课回来的？疯啦？”
许枝盯着那几双鞋，一言不发地冲进自己的卧室。许明珠一脸难以置信，不能理解她懦弱胆小的女儿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等许明珠反应过来追过去，却发现许枝真的像发了疯一样地在翻她书桌上的课本和卷子。
许明珠看着那一片狼藉之中红着眼睛的许枝，突然之间愤怒如潮水般褪去。许明珠感到一阵莫名的惶恐，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了啊许枝？”
许枝垂着头，她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新年的必刷题、后来的错题本，她连一张纸都没有找到，好像它们凭空蒸发了一样。
又或者，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没事，”许枝摇晃了一下，许明珠刚慌张地走近了两步，许枝已经扶着桌面站稳了，“我的作业忘了带，老师让我回来取。”
“哦、哦，好，你找吧。”
放在平时，许明珠肯定不耐烦地要骂许枝粗心大意、丢三落四，但今天她看着许枝摇摇欲坠地站在一地散落的书与试卷之间，许明珠突然之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许枝的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她好像从来没意识到许枝竟然这样瘦，好像风一吹，她就会失去许枝了。
“许枝，”许明珠斟酌着开口，“等下我送你去学校吧？”
许枝没有看她，她只是低着头说不用了，“我找到作业就走了，你忙吧。”
许明珠仓促地说了一声好，她似乎终于忍受不了那压抑的氛围，转身走了。许枝望向窗外，将颓的夕日把橙黄的光留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刚刚在楼下遇见的人是谁了。
那是一直被她刻意忽视、遗忘的人——
那是喻燃的妈妈。
她好像终于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喻燃的父母没有分开过，许明珠和谭书礼也一直都在一起。
她没有考上一中——确切的说，是她考上了，但她没有去成。
中考出成绩的那天，她和许明珠坐在电脑前喜极而泣，许枝考出了一个她们做梦都没想过的好成绩，她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统招进一中。但到了报考的那天，许明珠泪流满面地求她、劝她接着去附中上学。
“已经过去一年了，没有人会再拿那件事出来说的，你谭叔叔特意把这个房子买在附中旁边，就是为了你能有个好学校读啊。”
或许是为了弥补她们，许枝休学之后谭书礼在闻溪花苑买了房子，记在了许明珠的名下。
那个时候许枝满眼震惊地看着她，“为什么？是你之前告诉我，我可以考个很好的学校，我可以不用再见到谭莹的。”
许明珠哭着叹气，“你不要为难我好不好许枝？他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相处，你别再揪着谭莹不放了行不行？”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许枝看着她，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
是她在揪着谭莹不放吗？从小到大一直都不肯放过她的人到底是谁？
但许枝依旧选择了妥协，她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填上了宜城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许枝希望她的委曲求全能让许明珠过得好一点，她希望许明珠爱她。
开学后她没有见过谭莹，许明珠从不跟她提谭书礼那一大家子的事，但许枝从别人的闲谈中听说，谭莹靠附中的配额去了一中。她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轻蔑且不满——这个配额是怎么落到年级倒数的谭莹头上的，所有人心知肚明。
那时候许枝站在那些女生背后，浑浑噩噩地想，原来她努力了三年也得不到的东西，对谭莹而言，不过是个唾手可得的玩意。
许枝摇摇晃晃地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了衣柜的门。
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安安静静地躺在许枝眼前。
她想起来了。
她的微信通讯录里，从来就没有过喻燃这个人。
高一的那个雨天，隔壁的邻居喻燃给了躲雨的她一把伞，但他没有多和她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把伞塞到她手里，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仓促的谢谢。
那是两条直线唯一的交点。
高一的物理课，喻燃没有坐到许枝身边，也没有把笔记借给她。
高一的艺术节，许枝没有给喻燃化过妆，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在台前幕后远远地看着。
高一的新年，喻燃没有送过许枝练习册，她也没有同他约定过下一个新年会为他准备礼物。
喻燃没有跟她说过不要喜欢别人、没有熬夜帮她翻看过报考资料、没有和她约定过一起去B市。
喻燃只是一个，因为展露了一点善意，而被她一厢情愿地当成光亮的陌生人。
现在许枝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喻燃时冷时热、为什么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她能记得某个瞬间喻燃的侧脸被绚烂盛大的烟花照亮的样子，却难以想起某段时间里的喻燃在哪里、做了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只是她自欺欺人的一场幻想。
第二天早上许枝醒得很早。
她去浴室洗漱，清早的日光透过玻璃窗一寸一寸地往上挪，镜子里的苍白面孔也像是被一点一点地被涂抹上柔艳的血色。许枝安静地端详着自己的脸，从前她一直觉得，她的眉毛既浓且黑，在她惨白的脸上像碍眼的杂草。她的眼睛是圆的、钝的、没有棱角的，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呆头呆脑的软柿子。她的鼻子不够挺翘、她的嘴唇不够红润。
许枝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滴顺着脖颈滑进她的衣领。
不过现在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了。
许枝提起书包走出去，却发现本应在卧室睡觉的许明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许枝停下脚步，说，“早，妈妈。”
许明珠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却没有靠近许枝，“你这么早就要走了？”
许枝嗯了一声，“老师说今天早自习讲卷子，要早点去。”
这个理由让许明珠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她只是说，“哦，好，那早点去吧。”
许枝转身往外走，突然听见许明珠问，“你晚上想吃什么啊？我下午去买点牛肉，晚上做腐竹牛肉好不好？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
许枝回过头看她，笑了一下说，“好。”
许枝孤身一人走在路上。时间很早，但周围依旧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同她一样穿着附中的校服。但许枝没有和他们一起进高中部的校门，她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两个路口，看见附中初中部的铁门，和门上金灿灿的校牌。
许枝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直到日光让她的眼睛发酸、发涩，才收回了目光。
许枝走过去，和门卫说，“叔叔好，我是12级的学生，有一点资料要回来找老师拿。”
她身上还穿着附中的高中校服，门卫对此深信不疑。
时隔三年重新回到这里，许枝发现她已经失去从前那些激烈的情绪了。食堂翻新了装修、操场重新铺了跑道，这个地方现在并不会让她感到痛苦，她只觉得陌生。
许枝心情平和地走进实验楼，一步一步走向三楼的杂物间。她发现门上的把手被拆除了，原本应该是锁芯的地方被挖走，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黑窟窿。
推开门的瞬间，苦难卷土重来。
那些被人推搡、唾弃，被人隔绝在外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就在眼前。
许枝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这里依旧堆满废弃的破旧桌椅，贴着深绿色的墙纸。许枝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狭小的地方，原来那墙纸上印的是竹林，苍翠的颜色连成一片。
许枝轻轻掩上门，而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的水果刀。
她是个懦弱的人。
她在这短暂的一生里，习惯了被要求安静、被要求妥协，时至今日，她早就已经没有能够为自己伸张正义的生命力了。
但死亡振聋发聩，或许能做到她活着做不到的事。
许枝举起那泛着寒光的刃，她的手在抖，但她依旧用了她最大的力气，把水果刀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她是个无用的人，她所有激烈的情绪，最后都变成了对准自己的尖刺。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对这个世界的报复。
颓然倒地的那一刻有泪水划过许枝的额角，消失在鸦青色的鬓发里。温热的鲜血喷溅到她的脸颊、眼皮上，慢慢在许枝身下汇成一滩。
但她并没有觉得太疼，她只是觉得轻松、如释重负，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许枝的眼皮在变重，意识却仿佛溢出容器的水，洋洋洒洒地蒸腾、消失。她觉得自己变成了置身于绿色溪水之中的一尾鱼，穿着她不太合身的小白裙，顺着水流飘飘荡荡。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最后看见的，是那一角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玻璃窗外，有澄澈的天与榕树翠绿的影，日光穿透玻璃既轻且缓地落在她的脸颊上，失去了所有的灼热与刺眼，就像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吻。
许枝在这暖融融的阳光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