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的蛙》南风明

47、第四十六章 周医生的一

　　周医生的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恰似茅塞顿开，让人印象深刻。方清从小就熟读儒家经典，精通诗词歌赋，必然知道中国文化最根本的特征。他后来去了欧洲，学习了西方哲学，这两种不同文化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一定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精神病院的那两年，方清完成了长篇小说《疯人院》。这部小说出版后的第二年就获得了当年国内最佳长篇小说奖。但读者对这部小说的反应却呈现出了两极化，许多读者给予这部小说高度评价，说这部小说给存在于很多人头脑中那陈旧、顽固、腐朽的思想予以迎头痛击，热烈赞扬小说主人公的自由、冒险、创造以及顽强的斗争精神；可是同样的故事也招致了很多读者的激烈批评和责难，认为主人公的思想和行为最终只会导致社会病态的混乱和家庭幸福的破碎，而不是积极的创造，更不可能增进家庭的幸福、促进社会的和谐。我想，不管是赞赏还是批评，读者都在这部小说中或多或少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小说一共有十个主人公，三位女性，七位男性。由于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与众不同的思想和行为，招致了公众的嫉妒和仇恨。在周围群众的联名要求下，他们一个个地被警|察以“妨碍公共安全”的罪名逮|捕起来。在看守所里，他们受到相关人员的一系列警告和非人的虐待，之后警|察把他们转交给了法|庭。法|官高高地站在肃穆庄严的法|庭上，一只手按着一本厚厚的宪|法，另一只手朝上举着，做出对天起誓的样子，法|官郑重其事地宣布，在“自由平等”的宪|法精神制约之下，法|律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位国民，一切有违社会和大众利益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严厉地惩罚，现在站在法|庭被告席上的这十人正是违反了社会和大众利益，本着法|律“公平公正”的原则，我们允许这十位被告人为自己寻找辩护律师，或者法|庭为他们指定辩护律师......一切准备就绪，现在我宣布开庭。

　　此时，观众席上坐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听众，他们一个个竖起耳朵，集中精神兴奋地听着原告检|察|官和被告律师的精彩对决，在一番激烈的法|庭辩论之后，检|察|官措辞严厉地总结道：此时此刻，假如我们的社会允许被告席上站着的、这些面目狰狞、头脑异常的人存在的话，任由他们这种违反|社|会标准的行为存在而不施加任何惩罚的话，那么最后威胁到的，将是整个社会的正常秩序和大部分公众的人身安危；如果放任他们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还有他们头脑中那卑下、龌龊以及不明所以的思想生根发芽，作为社会秩序的守护者，作为公众安全的保护人，却不及时站出来警告并试图阻止，法|官大人，等到这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等到这个红点发展成巨大毒瘤的时候，其造成的后果将是难以想象的。更可怕的是，许多年轻人会受到他们卑鄙的诱惑，乃至效仿、跟随，并把这视为正常。

　　说到这里，检|察|官停顿了几秒，转头面向听众席，大声问到：在座的各位，你们中间的许多人应该都有自己的儿孙，你们愿意你们的后代子孙受到被告们的诱惑，并把他们的卑劣思想和行为视为正常吗？如果不愿意，那么我们应该提前采取一系列惩罚措施，使我们摆脱有可能面临的道德堕落、社会秩序崩溃的危险境地。

　　“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们想想吧！为我们民族的未来考虑考虑吧！” 检|察|官最后又强调了这两句话。发言完毕，听众席上立刻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少数无法克制自己感情的人，甚至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法|官最后宣布：在宪|法以及法|律“公正严明”精神的总原则下，兼顾人道主义的宽容原则，将被告席上这十人，以违反|社|会秩序、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实施正式逮|捕，监|禁在本市XXX疯人院中，进行为期五年时间的改造，并视改造结果来判定是否可以提前从疯人院中解禁出来。判决立即生效，现在宣布闭庭。判决结束后，这十个人被警|察送进了疯人院。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呢？

　　方清在书中是这么描述这个地方的：这所医院坐落于本市东南方一角，医院四面的围墙上来来回回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铁丝网，为了防止这里的人夜间爬过围墙，越过铁丝网，所以围墙上的铁丝网上全都通着高压电。医院的中心地带，有一个高高竖起的、巨大的圆柱形主体建筑物，里面被分割成一个个单间，那是被关押在这里的“疯人”或“犯人”居住的地方，单间的面积很小，每个单间之间相隔的距离却不近，这样可以确保单间里住着的所有人都没有彼此交流的机会。建筑主体的中|央有一座高高耸起的塔楼，塔楼内部有一部可上可下的升降机，格子房间里的人看不到塔楼内部是否有人，而塔楼内部的人却能将整个格子房间内的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显然，建筑物这样来设计，是为了能不停地监视疯人们的一举一动，并让他们学会服从。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设计更加经|济，更加有效率，被监|禁的人暴露在一个随时受到监控的环境里面，他们的头顶上悬着一把无形的达摩克斯之剑。据说这所医院的这个代表性建筑属于近代以来建造得最完美的监|狱建筑之一，说它是监|狱建筑，是因为它通常发挥了监|禁的作用；说它是医院，因为它除了具有监|禁的作用外，还有对疯人和犯人实施强烈的思想改造功能。

　　疯人院中除了有警|察镇守之外，还有心理学家、内外科医师、精神病医生、甚至基|督教牧师以及各种各样的道德守卫者。他们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改造团体，发挥着软硬两方面的功能——即对“疯人”的镇压和改造功能。塔楼的中间镶嵌着一排显赫的大字：面对疯人，改造胜于消灭！这是医院的中心主旨，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必须牢牢记住的。

　　就这样，这十个被法|庭判定为危害公共安全的“罪犯”，不得已接受了疯人院方面的重新改造。他们被送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这里的工作人员就为他们制定了一系列详细、具体的改造计划，包括他们每日饮食供给量，每周进行的电击次数（电流持续的时间和强度），每个月在牧师的带领下进行的忏悔仪式次数，还有不定时的鞭打（包括持续鞭打的时间和强度），聆听卫道士们的道德讲座等等，不管是生理上的压制，还是精神上的操控，各种手段应有尽有，软硬兼施。（方清在小说中描述的这些斗争场面实在让人拍案叫绝，啧啧称赞）

　　刚开始，这十个人全都拒绝了医院方面的改造计划，即使他们被控制了人身自由，他们也不愿意在精神方面妥协，可是生理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折磨，让其中一些人难以承受。他们来疯人院的第一天，院长就警告他们说：我们从没把你们这些从法|庭转交过来的“罪犯”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所以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在面对你们这些胆敢破坏社会秩序的“疯子”时，根本不需要讲什么道德，根本就不可能心慈手软，因为你们还不算真正的“人”，还不能享受到一个“合格的社会分子”才配享有的待遇。只有当你们有一天明白了什么叫“合格的社会人”，才是你们走出去的日子，否则的话，前方除了无尽的死|亡，日子是数不到头的。

　　院长的话让这十人全都感到头皮发麻，后脊发凉，嘴里倒吸了一口冷气。之后，这十人果然经历了十分漫长痛苦、残酷折磨的改造，其中的两人再也不堪重负，最后选择了自|杀，而剩下的八人全都违心地接受了院方所有的改造计划，包括精神方面的暂时妥协。

　　经过十年时间的改造，院长终于宣布他们可以出院了。出院那天，本市市长专门过来接见了疯人院的院方工作人员和这些被改造后的“新新人类”，院方称他们为“优秀、善良、温顺、合格的社会分子”。市长怀着激动的心情，先是感谢院长常年不辞辛苦，不顾疲劳，带领众多坚守在一线的工作人员，做着有益于社会的工作，盛赞他们为国家做出的巨大贡献。祝词结束后，市长开始跟背后站着的“新人”一一握手，祝贺他们被改造得如此成功，他们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之后的人生一定会获得难以言说的成功，他们的前途绝对无可限量。那一天，许多媒体记者到访，新闻报纸上全都众口一致地称赞疯人院院长及其团队是现代人类的救世主降临，为“社会秩序的威胁人”、“家庭和谐的破坏者”、“反|人|类者”等疯人们和罪犯们带来了福音，他教导我们什么是“社会化合格分子”、“优秀且善良的人”，我们怀着巨大的崇敬之情，为他们艰巨的工作而感到自豪。

　　这八个人中最后有三个人选择留在了本市，他们放弃了自己曾经疯狂的想法，他们不再为自己曾经与众不同的行为而感到自豪。他们选择在众人的期待中回归社会的宁静。而剩下的五个人，最终选择逃离这个城市，他们怀着一种强烈做自己的渴望，他们期待着能为自己疯狂的行为作一番真正的实验。他们为此跨过千山万水，越过激流险滩，最终走到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定居下来，他们在那里建造了一个小村庄，并为这个村庄制定了一条唯一的规则：认识你自己！成为你自己！

　　方清在小说的结尾处写道：几千年来，我们身上所背负的历史传统，所受到的文明规则的限制，是太过于沉重了。我们宁可牺牲自己强健的身体，也不愿意卸下这些包袱，就因为它在我们身上看起来是那么光辉灿烂！可是关注这华而不实的包袱就真的比关注我们自身的生命还重要吗？一直以来，我总是期待着这样一个社会，在那里，每个人只需要遵守一些最简单的规则，而剩下巨大的未知空间，将会由每个人自己去探索，去创造。他们可以任意组合一种我们还不知道的关系，制定任何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规则，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把一切都丢掉，也可以把一切又重新捡起来，只要这符合他们的构想。他们可以迈着轻盈的脚步在阳光下跳舞，也可以迈着沉重的步伐在黑暗中独行，只要他们能为自己的生命负责，这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