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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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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正是明纾的婆母二夫人文婉白。她说过话,用眼风仔细一扫明纾。
触及她的目光,明纾突忆起前些日子那女西席抽在她手心的戒尺。“啪”得一声,火光带闪电一般。
明纾行了万福。
文夫人是严以待己、严以待人的人。
当下风气喜素,妇人们多婀娜纤瘦。妆扮上多是一玉、一金、一翠,一珠而已。祝家富贵,明纾虽不胖,可同纤弱也不搭边,又喜鲜衣华饰,嫁进来被文夫人好一通修剪,总算有了她眼中的样子。
今日她着风信紫对襟长衫,行止间露出下身的白杭绢拖裙,乌发漆亮,仅用素金簪和梅花簪绾髻,髻前插一把白玉竹节梳,已算素净,应当不会挨训了罢?
文夫人仍蹙了眉,“汲汲忙忙做什么?为人妇步需缓轻,裙裾不扬。先前不是叫人教了你麽?”
明纾忙微笑:“……婆母教训的是,儿媳受训了。”
话虽如此,明纾觉得自己没错。她受训只因文氏是她婆母,此乃孝道。可天下女子形形色色,合该不是同一种模样罢。
“走得稳当,不失婀娜便是了,”老夫人道,“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样子,那么板着干甚?”
三夫人陈清圆长相娇憨,身材丰腴,将自己从椅子上拔起来,她搀扶老太太起来,笑模笑样地和稀泥:“老太太说得对呢,我看明纾这般也好,连日的雨,她进来晃一晃,倒似一阵风,满屋都亮堂起来呢!”
明纾笑着捧哏:“正好给老太太忍下一两星油钱呢。”说着便左右吩咐熄几盏壁灯。
屋中人齐齐笑了起来。
家里一些小的要读书,大太太病了,大奶奶孟氏有了身子,老太太便免了他们侍奉。
明纾随陈清圆布让过,坐下用饭。
大户高门,便是早饭也是水陆毕陈,老太太和文夫人饭量都不大,几筷子便住了,开始用汤品。明纾却不是吃得少的人,好在三婶同她相投。
明纾夹了一筷子鲜鲥鱼,又夹一筷子豆腐羹,等着陈夫人先住筷子。
不巧,陈清圆也是这么想的……约莫小两刻钟,二人还在你一筷我一筷。
文夫人一个咳嗽,明纾忙反应过来,“嗳”得一声住了筷,“今日的饭菜当真可口。”
陈清圆是是是的附议。
漱口过,几人移步西煖阁吃茶。
长辈堂上坐,自然无人谮言。再加上才开了春,没甚么香会庙会,说的无非是缙绅人家,谁家乔迁要暖房、谁家娶了新妇谁去送礼什么的。
文夫人说,过些天她兄长生辰,已拟礼单送了去。
一扭头,看明纾正靠着榻围耷目,她抿了下唇,轻搡她一下。
明纾一个激灵,反擒她手腕。
她一个闺阁女子,许是化饭量作力量,文夫人一时竟动弹不得。
明纾见惊了婆母,忙凑近她,团握她手指:“婆母,您的手有些凉啊,是返寒的缘故麽?还是要多穿一些呀。”
文夫人训斥的话咽回去,歪她一眼。
说起宴会,老太太说起陆沚:“宴尔新婚的,沚儿便被圣人遣去办事,如今归来,家中该办个洗尘宴。”
一听这话,明纾来了几分兴致。
她嫁入陆家半年只出过一次门,其余时间不是随婆母的人学规矩,就是成日在后院、花园里待着,除却和小丫鬟们逗闹,不过看看话本。她又不是灵芝,需静养着,吸收一方日月精华。
她双手交握,看向老太太。
她是讨喜的长相,眉睫乌浓,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两粒大眼睛滴溜溜似是两粒葡萄,仿佛会说话。
很难忽视这种目光,老太太也看懂了,她在说看我看我看我。
她笑了笑:“明纾有什么话?”
“毕竟是夫君的洗尘宴,”明纾眉眼弯弯,“我进门已快半年,从未理家,又想替长辈分忧,不若祖母将夫君的洗尘宴交给我办罢,我定不负使命。”
静默须臾。
文夫人不曾说什么,陈清圆先蹙眉,“这如何好?公府居大,你也不曾经手府中之事,怎知晓如何做?”
家里最后也是年轻人的,难得明纾不畏难,还知晓主动争取,老太太很看好她:“我看可行。”
文夫人开腔了:“只是明纾到底年轻,怕是心力不支。”
老太太摆摆手:“谁不是年轻时过来的?而且这洗尘宴不过自家关上门来热闹热闹,你们做长辈的帮衬帮衬便是了。”
文夫人应一声,陈清圆也强笑了。
“便听婆母的。”
老夫人要小憩,叫众人散了。
明纾回院,二门外说祝家送了东西来。
箱篋摆开:有新织造的潞绸、舶来的摆件,一些好酒、燕窝,还有新炒的沉茶。都是祝家的。
祝家巨贾,几十年前是盐商起家,生意遍布织造、茶酒、香料等。
公府买办房置办的东西不大好,明纾用了几次,索性让家里人送了。
“今早婆母说要去文大姑娘的茶会,这半斤的好沉茶给婆母送去,”明纾瞧了瞧,“还有这些个好燕窝,给祖母和婆母都送一些,今早摸到婆母的手,冰冰凉呢。”
叫凝云、绿意的小丫鬟应承,送东西去了,回来时抱着厚厚的折子:“是账册折子,二夫人叫姑娘看看,好生学学呢。”
婆母也真是爽利,说风就是雨。明纾还想歇歇呢……
“真是投桃报李,”明纾叹了口气,“婆母这般贴心,现在便看罢。”
于是和风焚香,和雨捧茶果,明纾盥过手,耐住性子看了起来,她这一用功,直到天幕四合时。约已酉中,从厨房飘来一阵阵香味,敛云进门叫明纾去吃饭。
明纾动了动鼻尖,“夫君还未回来呢。我等他一同用饭罢。”话音才落,明纾摸了摸肚子。似有似无地想,动脑子很容易饿,不若先用一些,待夫君回来再加一顿。
她可真是体贴又机智!明纾对自己又夸又哄,心满意足用饭去了。
正吃着,周妈妈来传话,说陆沚回来了,在老太太那儿用饭。看来夫君也没饿着嘛,明纾放下心来,叫人再添一碗饭。
和风劝她:“晚间用太多饭不好。”
明纾想了想,她和陆沚不曾圆房,若今夜夫君要,中途她突要出恭……
“确实不好,不好。”明纾想得面红,住了筷,赞和风,“还是你细致。”又指点一下站着的敛云,“只是小孩子跟前莫说这些啦。”
和风:“……?”她只是说晚上用太多,容易肠胃疲弱,姑娘在说什么啊!
敛云也纳闷:“啊,什么?什么?”
敛云和绿意是陆家的丫鬟,年岁还小,本来是伺候陆沚的,但陆沚不喜人近身,她们只是侍弄一下花草,后来跟着伺候明纾,每日也欢声笑语的。
明纾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和风赶紧将小丫头推走,“姑娘的蔷薇润发油和六合香皂团没了,你去找找。”
陆沚孝顺,去过老夫人那儿,还要去文夫人那儿。
明纾时间充裕,先美美盥沐过。回屋炙干了发,她坐到妆镜前,将镜袱落下,呵得一声赞道:“好一朵出水芙蓉,只是枝叶散漫了些呢。”
和雨叫小丫鬟取了花油,“别催,姑娘的头发难弄着呢。”
她的头发又多又密,洗过便打卷儿,只能一点点抿直,梳妆一时辰,整理头发半时辰。
和风记着明纾盥沐时脚腕的伤处有濡湿:“我去取了药瓶来,处理一下。”
才取了东西回来,外头有人通传:“姑爷回来了。”说话的空当,院子似活了过来,廊檐下脚步攒动,灯火荧煌,有见礼的动静。
竟回来的这般早?
明纾看镜,镜中人正顶着海藻似的半头卷发,不行,她不允许自己这般潦草!她接过篦子梳了梳发,忙又用指拢了拢,三两下打起辫子绕胸前。
陆沚上了台矶,有人打起毡帘迎他,一道清甜的女声道:“夫君回来了?”
祝氏站在门口,身上是柔雾色的汗衫、纱裙堆叠,她脸上是温柔的笑。
陆沚嗯了声。
明纾挨近他要替他宽衣。自婆母教过她这些礼节规矩后,可是第一次派上用场!她有些跃跃欲试了。
但陆沚不喜人伺候:“不必,我自己来罢。”见她应过仍站在那儿,陆沚解开披袄的搭扣,“有劳。”
他将衣物递给她,因这个动作,她腕上垂坠的一串十八子碧玺佛珠晃荡。
叮——她的手撞到他手上,一触即分,陆沚并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明间,一个侍女端盆站着,小几上放着布纱和伤药。
陆沚想起来,长指轻叩小几:“脚好些了么?”
明纾眨巴了下眼,轻声细语道:“好是好了些,但仍有些疼。”
陆沚默了片刻,正想着说些什么,被一把轻快的声音打断了。
[哎呀,都快结痂了,疼什么呀!骗夫君哄我两句的!]这声音娇憨,一字一顿,同方才轻柔的语调绝对不同。
陆沚倏得抬眼。
她坐在妆镜前,垂辫的发梢跃着光,一张嫩生生的脸抵着手,正支颐出神。
但她,并未出声。
莫非,仍旧是他幻听?
陆沚迟疑了,他本来有事要忙,进来不过换衣同她说一声。听到这动静,他未走,跷足坐到一旁的玫瑰椅上。
明纾正由和风换布纱,见陆沚坐定,实在忍不住不看他。
灯火劈啪啪,他纤薄的眼睑微低,素日里的温和被调和,隐有几分冷隽。
世上怎会有夫君这般好看的人?这个问题明纾从及笄后便开始想,想了多年。简直是为她量身所定,每一寸都长在她的审美上。
明纾支颐遮掩目光,视线一步步下移,从他修长的脖颈,宽阔的肩膀、劲窄的腰,再到那笔直的腿上。
她突然想起自己昨夜熬夜看的话本子。
[那是个破镜重圆的故事,男子满心科举,冷落了妻子,妻子变了心也未知。
男子高中探花,回乡接妻子。
妻子在门口送别情郎,二人耳鬓厮磨,见了他不欲多言,只说讨要休书一封。
男子不愿,妻心似铁,欲往娘家去。
男子目眦欲裂,哭得肝肠寸断,她欲挽回妻子,袍角一掀跪行于妻子的必经之路,抱住夫人的脚……]
她的话音故作悠长,一唱三叹,一声声响在陆沚耳中。
陆沚看她抿着的唇,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这是什么?是他疯了麽?
耳边不合时宜地插入一声娇笑。
[什么探花郎,定不如夫君万一,若夫君是那探花郎,我是那娘子……]
[夫君便跪在我身下,我的脚放在夫君腿上,夫君的手那般修长,托住我的脚,如珠似玉一般。他为我盥洗过伤口,再细细包扎……]
她天马行空,想得小脸红红、睫毛微颤,遮掩般的捂了捂脸。
抬眼却对上陆沚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