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第一章
是个潮冷的下着小雨的春夜。
雾霭无边,将整个卫国公府笼住,北侧留仙苑是五间大正房,游廊上点着一盏盏立柱灯,湿漉漉的光影盛开在夜色中。
东稍间,纱帐垂坠,明纾却睡不踏实。
连日的雨,她有些睡不大着,点灯看了许久的话本子,有些冷,又叫人热了几盏青梅酒搪寒气。
酒气发散,夜半起了夜,回来后换个睡姿,打算再眯一会儿。
半睡半醒间,帘栊响动——似有人进来。
踏踏脚步声停在槅门外,明纾听见开庋具的声音。
什么动静啊?
莫不是有老鼠野猫什么的,还是有手脚不干净的仆妇,趁夜行盗窃之事?要不叫守夜的丫鬟罢?可此刻天黑着,想她们也在黑甜乡中。
算了,起来看看。
她的那些首饰倒不重要,只是夫君陆沚的銙带公服也在,难免有些重要之物。
她半坐起身,静悄悄地下了地。
过了槅门,便见金地牡丹缂丝屏风后一道黑影,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只觉身形十分高大。
小灯微亮,他低眉整衣,乌发似暗缎子般发着丝光,长而直的睫在眼睑落下密密阴影。
明纾睁大了眼,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她怎么会看见夫君?
她怀疑是夜里,眼神不大好,正想看真切些,没探清路,左脚撞到一花几上。
“咚”得一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听见动静,陆沚睇过来:进门时不是说了不必伺候,这又是哪个丫头?
便见当地俏生生立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她身上一件白碾光绢五色线睡衫儿、水红袴裤,此刻正弯身将花几上那玉石松树盆景抱住。
她长发散落,因这个动作,一半垂下,一半搭落肩头,衬的一张脸莹白透亮,上头嵌着的两只大眼睛黑得发蓝。
陆沚一怔,辨认片刻:是解州祝家三娘,那位比他小了八岁的新妇。
陆家先祖随先帝开国,世袭递降,这些年虽有没落,也算高门。祝家却是巨贾出身。
这门亲事不算门当户对,是二十年前北境动乱,大老爷向祝家筹了一大笔款,便有了这门亲事。
二人小时见过几面,去岁秋成了亲没几日,圣人遣他往江宁府办事。
走了小半年,险些将她的样子忘了。
“惊到你了么?”他敛了神情,走到她身侧,从她手中接过盆景。
到手竟很沉重,他将盆景摆正,走到她身侧,把住她的胳膊扶到一旁的螺钿榻上,“可碰到了?”
二人挨得极近,明纾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好香好香啊!明纾动了动鼻子。
气味是真实的,且更容易勾起人的回忆。
去岁秋日,她出阁那日,外头喜乐声声,银灯雪浪。明纾坐了半日的喜车,抬进了留仙苑中。
喜服腰收得窄,她只恐穿不下,一日未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实是忍不住,进屋便顺了些点心,正埋着盖头小口吃,突听得一阵窸窣动静。
笑闹声,喜乐声一齐响了,喜婆子簇拥着新郎官进了院。
她心一紧,呛了口糕点的碎屑,一时咳得脸色通红,昏天黑地。
下一瞬,眼前一亮。
有人掀开了她的盖头。
烛火摇红,面前闪金碎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盏甜汤,摇月忙接过饮了一口,好不容易止了咳,她有些羞赧,不敢抬眼。
喜婆子还未走,还窃窃私语着。
明纾酡红了脸:“未饮交杯拜定,便用吃食,是…妾的不是。”
她有些结巴,一时更觉窘迫。
“无妨,东西放在那里便是要吃的。”大红云罗喜服的袖子伸过,他从她手中取回碗盏。
当日,从他大袖衍出来的气息,也如此刻——
似是新开的冷梅的气息,清清浅浅的,被雪覆了半夜,抓不住却很有存在感。
不是她在做梦。
“夫君?”她拽了他的袖,喜得话声扬起。
话出口突觉有些不妥当。
成亲那日的事情传了出去,婆母文氏知晓她礼数不至,将《女训》、《内诫》等书揉碎了喂给她,又请女西席教育举止言语。
婆母喜端庄得体的女子,想必夫君一脉相承。
她松了他的袖,忙轻咳一声,温声细语着:“夫君归来,母亲和祖母定然高兴,只是给未得夫君回来的口信,我竟然不曾迎接,是我的不是。”
她一双眼清莹有光,脸上是娴静的笑,陆沚却蹙了下眉。
方才二人挨得最近时,陆沚似听见别的声音。
约摸是一句好香好香,是极雀跃的语调,同她那句夫君有些像,但绝不是此刻说话的语调。
听错了是麽?
明纾见他走神,只当方才惊了他,给今晚的行为找补:“夜间有些冷,饮了几杯梅子酒,晚间是有些晕头晕脑的。”
陆沚似有似无地嗯了声,问道:“方才不是撞了脚,如何了?”他话音低沉悦耳,带着独特的韵律。
“不妨事的。”明纾忙道。
寂静须臾,陆沚背身,他取过一盏绢丝灯:她的脚踝磕破了一些,正渗着些血丝。
“春日寒冷,伤口反而不易好,处理一下。”按理讲,需他为她处理。但他事忙,实在懒怠应付,于是叫守夜的人。
明纾的大丫鬟和风和雨忙进来,见明纾受了伤,都吓了一跳,瞧着并不怎么严重才松了口气,正处理的空当,有人叩窗。
是陆沚的扈从请他上衙。
“我去趋朝。”陆沚往外走。
“夫君慢走。”
明纾眉目低垂,很有几分娴静的样子,心中却伤春怀秋。
[夫君当真忙,同话本上那些郎君很不一样呐。]
她给自己排大戏,故作凄婉地蹭了蹭眼角。
[我不求夫君举案画眉,惟愿夫君停下脚步,若能履愿,今日用饭必荤素搭配。]
仆妇掀起帘子,又有人撑起一把红绢伞。
细雨跳动在伞面上。
陆沚一只脚踏出门槛,正接过伞,突听见身后一把清甜的声音。
[夫君好…停下……茹素……]
距离有些远,又有雨声遮盖,这话音断断续续,听不分明。
陆沚停下脚步。
嗯?
什么声音?似是她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
她正支颐出神,似是没想到他回头,对上他的视线,一双乌浓眼忽闪两下,有些吃惊的样子。
但,她好像并未讲话。
陆沚眼睫垂下,正色道:“方才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陆沚坐院都御史,为大中丞,理刑名、谳大案,为天子耳目之寄。他平日里清微淡远,看着很温和,肃整时却莫名冷隽。
两个侍女忙道不曾,明纾也“啊”了一声,“没有啊。”
她一双眼清莹有光,看起来不似作伪。陆沚仍有疑虑,住脚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他长眉微松。
他有头疾,犯病时偶然会幻听,有时会单侧失聪,尤其不能饮酒。一路上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又少不得应酬,前几日刚犯过一次。
或许真的是听错了。
他出了门,屋里静了半晌。
和雨长舒一口气:“姑爷方才的神情好严整,也不知怎么了,我都不敢回话。”
明纾不响,半天呶呶一句:“真好看。”
和雨疑惑了:“什么好看?”
明纾的心嗵嗵直跳,摸了摸发烫的面皮:“见惯了夫君彬彬君子的模样,他这般冷着脸的样子,简直别有一番风味啊!”
和雨被她齁了一下。
和风给明纾上了药,正用布纱给明纾脚踝打结,插进来问:“紧一些还是松一点?这样的程度可以麽?”
和雨忍不住打趣儿:“姑娘魂灵都飞远了,阿姊还问。魂灵怎么会疼?”
她和和风是祝家的家生子,是亲姊妹,两个人打小伺候明纾,和风细致,和雨开朗胆大,与明纾无话不说的。
“飞回来了,”明纾听见了,回道:“脚上的伤最不疼了,我记得好多年前爹爹还在时,有一年秋带我骑马围猎,我从马背上摔……” 话出口,她唔了一声打个哈欠:“不说了。”
一整夜未睡好,她有些困乏,忍不住嘟囔,“都是那梅子酒喝的,昏沉沉的。”
和雨说:“岂是那梅子酒喝的?姑娘总熬夜看的那些话本子才是祸端。”
明纾不赞成了:“什么祸端?明明是福泽,世上若没有话本子,该有多无聊的呀!”
眼见两个人一句一句,和风忙喊停:“时辰不早了,姑娘是不是该收拾收拾往榕安苑去了。”
榕安苑是公府老太太的住所。
到底是国公府,昏侍晨省讲究,老夫人祖上是侯门,性情仁慈明事理,并不要小辈儿们昏侍,晨省却是短不了的。
和雨蹙眉:“姑娘脚上不方便,不若我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今儿便不去了。”
“都说是小伤口了,”明纾已站直了身,“都说为妇需孝恭遵妇道,婆母腿不好,都日日给祖母请安,我也不能随心所欲,快收拾快收拾。”
两个侍女见她健步如飞,也不好说什么了。
大家礼数,衣冠环佩,都要上心。一般家居,也要梳妆着裙,明纾的头发很密很长,只是微微打了卷,洗漱完,她往妆镜前一看,啊的一声。
“方才夫君回来时,我便这副尊容麽?”
和雨笑:“不然呢。”
明纾大呼小叫半晌,叫和雨将她的头发抿直,这花了些时间,挑了衣物,便急匆匆往老太太那儿去了。
榕安苑。
老太太的陪房周妈妈正指点小丫鬟们擦立柱灯。
明纾快步上了游廊,一双眼半弯:“周妈妈好。”
她天生一副笑相,周妈妈忍不住跟着笑了笑,接过她手中的伞,伺候着脱了油绸衣,通传一声,“二奶奶来了。”
屋中暖香扑鼻,有人大笑着应:“才说起曹操呢,快进来。”
明纾脚步轻快。
说话之人倚着玫瑰榻。她看着上了年纪,却并不像旁的老人那样神昏气丧,反而舒展精神,她身穿大红潞绸袄,额上束着羊皮金滚边珠子箍。
正是老太太季氏。
她笑着:“才说起沚儿归家,你怕是要晚些来呢,倒赶了个正好。”
“那孩子,席不暇暖的,回来了也不说先瞧瞧老太太。”
说话的女人双手搭在腿上,她有一双很美丽的瑞凤眼,同陆沚几分相似,只是也许万事不顺心,眉心间生出一道浅浅的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