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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宋霁 ...

  •   宋霁璟走得很缓,落在神像上的目光发虚,手不自知地摩挲在神像的下缘。

      始元殿,是整个仙界灵气最丰盈的地界,但宋霁璟的心仍是悬在半空,仿佛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的心。

      走过了两三个神像,他才有意识地看清了神像的脸。

      第四金仙,留风,他只在天坤金殿见过一次,是个总爱冷脸的老古板,脸侧带着一条很长的柳叶疤,他说,这是风过留痕。

      第五金仙,庆文,神算子。
      第六金仙,乌相南。
      第七金仙,山无崖。
      第八金仙,方烊。

      宋霁璟鼻子发酸,下意识咬牙,朝向那些陌生的面容,都是他在禁境用命和解烛换回来的人。
      当初他不屑偷生,打着寻找泷草的幌子不顾极净阻拦擅自破境,缠斗数日最后险些死在解烛手里。
      似乎,命运是条既定的线,顺着这条线,宋霁璟破了境,吊着一条残命带回了四位金仙的神识。
      他们本是被解烛认定为孽枝的四位金仙。

      孽枝……

      这个在记忆中变得极其久远的词语,再次被提起。

      第二次破境,是贺殊途托着他出来的,那时宋霁璟高烧昏迷,对着中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不知道神识是怎样被送入始元殿的,也不知道贺殊途究竟做了什么能在一夜间登了淳武天仙的位子。
      步子迟钝得迈开,再向前,直直掠过了那些陌生的面孔,向前看向了朔长月,轻叹一声,笑了。
      莲香顺着梅花窗飘进来,盈在宋霁璟周身,他抬手轻扇了一下,目光盯着自己常年握剑的手,眸光炯炯,他盯着了几秒,而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他转身,微微回顾,看见朔长月的神像上,多了一滴泪。

      开口:“长月兄,好久不见。”

      一句很简单的寒暄,竟让那滴泪竟干了。
      宋霁璟看着朔长月,想必他也定是不会回答了,于是沉默片刻,他想起和朔长月喝得烂醉的那天夜里了,忽就笑了。

      再抬眼,一身青衣的朔长月翘着腿坐在神像前,一手搭在膝上,眼睛弯弯地笑看着宋霁璟:“前日刚听闻宋兄于燕北迟迟未归,今日便宋兄有空到访始元殿。”
      未等宋霁璟反应过来,朔长月便轻轻一挥手向他告别,瞬间消失。

      宋霁璟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落泪呢?

      他在朔长月的神像前站了很久,想将自己与朔长月的这次见面与天帝口中的“解脱”联系到一起去。明明夜风很凉,但他脑子里仍是一片混沌。

      他想到了什么呢?

      朔长月是任平川寻回的,与自己而言,他与朔长月的交集也只有那夜的互诉“衷情“与那几壶火辣辣的酒。

      然后他喝了个烂醉,不清不楚地被贺殊途捉了回去。

      解脱。

      宋霁璟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在方才的四位金仙那,是有禁境,解烛,孽根,还有贺殊途。

      错觉般,宋霁璟意识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向腰间伸手去摸,却没能摸到凛时剑柄的冰冷触感,也没能摸到清风铃。
      那个错觉般的想法在脑子里炸了个小火花,驱动着宋霁璟走向整个始元殿的最东边的高墙边。

      这堵墙是墨玉砌的,及肩高的墙上,落着垂天的云色帷幕。
      一座玉砌神像,隔着薄薄的帷幕,眉眼约隐约现。

      他们相对而立,相视无言。

      宋霁璟慢慢走向那堵墙,迟疑着向前伸手,从东到西,宋霁璟走了千步,最后停在了这堵墙下,隔着很远,他便开始打量这堵墙周身的一切。
      神像窟与神像窟之间,大概隔着五步远的路,这之间相隔的墙上光秃秃的,若是日光反照,便足以透过这堵近似透明的宽墙看清两尊神像的侧容。

      而这堵由墨玉砌成的墙,与那些作为神像窟间隔的白墙完全不同,宽度却与神像窟的墙极度相同,它突兀地出现在始元殿,不作间隔。
      天帝的心思无人能懂,这堵墙出现于此,怕是天帝别有用,这是一个特别的神像窟墙。
      宋霁璟缓缓走向这堵墙,伸出手,作状掀开那相隔的帷幕,青葱似的手指穿过如水的帷幕,他的心抽痛着,总觉着有种不同寻常的意味,脑袋里有那么几秒的空白——

      直到那层帷幕淡去,那莲花座上高坐的神像完全清晰。

      瞬间,目光崩动如弦。
      只一眼,宋霁璟便认出了这是何人,在此之前在他心中疯狂翻腾的异样的猜想如洪水般颓然奔流而出。
      他站在原地,心中却已是天崩地裂,轰然不绝。

      随后的情感不是愤恨,也不是愕然,只是平静,平静地看着自己曾经有过的一切悲催,一切痛苦,忽然就觉得好像一切都说的通,平静地接受了一切,甚至最后还会不自禁得发笑一声。
      没有一步是走错了路,没有一次是落错了子。

      命运似水,且无情,且无声。

      意识回归,宋霁璟看清了神像下沿的刻字,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仰头向天,看着纵横星斗,很近很近,最后平静地呼出这口气。

      十六仙,贺殊途,居天赦星。

      下缘刻着小字。

      赐字:玄清。

      他静默着,立在神像前,忽然就想起来在莲池中重重叠叠上百遍的荒唐梦,又想到了天帝的那番话。
      神木入土,造化弄人。
      是青鸟将那颗种子埋进了尸骨中,让他长成了一棵神木。那不是一颗寻常的种子,它是在昆仑的冰雪中封存了万年得以保全的种子,应是开天辟地时从天上遗落下来的一颗星,漂泊万年,待冰雪消融,青鸟发现了它。
      于是它便搭上了一叶孤舟,随青鸟将它带去任何一方土壤。

      造化弄人。宋霁璟顺着眼,在心中的惊涛骇浪中平静地细想着这一切:贺殊途,他与他缘分太深,初次见面,他还惊讶与他的名字,殊途二字,怎会有这样的异字作为名字,天下怎会有这样的父母?可如今他明白了,殊途,乃天赐。
      无兼,才是这个尘世强加于他的东西。

      思至此,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正如同他的心没有一时是不抽痛的,他以往的绝大部分痛苦都来源于贺殊途,他也曾怨恨过,不知这一切究竟为何要发生于此,不知这一切的发生究竟有何用意,不知天帝究竟想要他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去做怎样的事才能称得上“为他所用”。

      十六岁,他们在骤山的一处山洞中遇见,高手过招,剑气打伤了贺殊途,从此结缘。
      十七岁,震灵台上为其辩解的说辞,地道里紧握的手,还有贺殊途的每一滴泪。

      十八岁,有了一个雨冲不淡的吻。

      少年贺殊途爱用眼泪博同情,在得势后便露出些暴戾凶狠的样子。
      少年宋霁璟爱用冷漠的性子掩盖一切,从不轻易落泪。

      缘已至此,他怨不了谁。清风堂遭屠后,二人之间的缘就该断了,是宋霁璟伸出手,推开了玄北王府的厚重、冰冷的府门。
      是他强行改变了因果,参与其中,成了因果中不可剔除的一环。

      既如此,宋霁璟现在不能确定这份因果是否也在自己身上同样出现,他本是不信命的,可现在全然不同了,秉持了几近二十年的信念此刻轰然崩塌。
      如果没有因果回环,也许他不会练成凛春寒,或许师父不会死,也许他现在仍在江南的宋府里苟活。

      宋霁璟不知自己能否体面地接受这骨感的事实,他觉得可笑,眼前恍惚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一手扶在黑墙上,微低着头,唇线紧抿。黑玉将他的手衬得骨白,淡紫色血管盘桓着筋骨,不堪一折的细腕抖着,直到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贺殊途的神像,几乎想要抬手摸一摸那眉眼。

      出了始元殿,宋霁璟没有再面见天帝,而是沉着心低着头,走得飞快,直到九孔门前才抬起头,看着天上悬着的那轮清月,在心中长叹一声。
      贺殊途一定会寻过来,或许也不会放过骅南,和放走自己的解柏。

      不过现在,他只想找一个地方,放一放他那颗久久不能平息的心。

      两日后,璟王府院外,叩门声如雷贯耳,骅南闻声一抖,抄起剑就喊:“何人喧哗!”
      门外人听见了骅南的声音,叩门声弱下去,但始终没有停止,骅南心一沉,跑去开门。

      “没有人……?”

      目光下移,看见一小孩,一挑眉。

      “小孩?”

      那小孩一横眉,朝他大喊:“傻子!你家大人遭难啦!”

      骅南站在原地,花了好些时间理解他这句话,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已被牵起往门外拽去!

      这方向是,敬宁院。

      这日卯时,宋霁璟垂着眼,拖着发沉的步子从将军府的侧门走出,沿着宽阔寂静的大道,走向敬宁院的方向。
      贺殊途走后,将军府就空了,空无一人,所以即便是宋霁璟在里面待了两天也未曾有人发觉。在将军府,宋霁璟只是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木椅里,安静地看着院里栽着的常青树,看着他天,然后不知不觉地睡去,直到天亮,也没敢靠近贺殊途曾住过的那间房的厢门。

      只是人去楼空,人走茶凉,没什么值得叹息,没什么值得忧伤。

      不远处惊起一声马嘶。

      蓦然抬头,见跨坐马上一身黑甲的贺殊途,正歪着头笑眯眯地,居高临下正看着自己,眼底漆黑一片,神情冰冷可怖。
      周身流火,贺殊途身下的那匹玄马血灌瞳仁,蹄踏在像是被他征服的土地上一样,和他的主人一样,倨傲,狂悖。

      宋霁璟与他对视,身子一僵,宛若被什么控住般扼住喉颈,屏着气,迟钝着向后退了半步。

      贺殊途的目光紧咬着他不肯放过,下巴微微抬起,好整以暇地放声:“卿卿跑得好远,找得夫君好辛苦。”

      恐惧铺天盖地席卷着他,混沌了他的眼前,宋霁璟忽觉腰上一紧,好像被一双柔软的胳膊抱住了,于是宋霁璟空着眼眶低头一看,一句响亮的童声忽然撞进了耳中。

      “三严大人!”

      这个扎着一个短辫子的小孩,是昭儿。
      他们初秋曾在天净院见过,那时候昭儿还是个爱哭鼻子爱别扭的小孩,现在已经长高了很多。

      前面坐在马上的、要抓走自己的,是她的师哥,她现在抱住的,是曾杀过她手足父母的人。
      宋霁璟呼吸一窒:“昭儿…你怎么?”

      “三严大人莫怕…”昭儿动了动胳膊,将脸藏在宋霁璟腰后,不敢看贺殊途那恐怖的样子,“…骅将军很快就到了!”

      贺殊途翻身下马,朝着他们二人的方向大步走去,宋霁璟下意识将昭儿护在身后,用宽大的袍袖挡住她。丢了凛时剑,宋霁璟就是丢了大半条命,现在他想着,用他吊着仅剩的半条命,赤手空拳,放手一搏。

      肩头被他强硬摁住,那力度就要捏碎他的肩骨一样。

      宋霁璟出声:“贺殊途…别碰她。”

      贺殊途沉着眼,抬脚猛地往他身后一踹,结实地踹到了昭儿的身上,猛地跌出去三步远,倒在地上了。但贺殊途显然是没想就此放过这个孩子,他眼神冰冷,微微勾唇,沉声:“徐徇。”

      宋霁璟出声要拦,那双扣在肩上的手边越是发紧。

      一个人形迅速出现在二人身边,低着头回应:“在,主上。”

      贺殊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把她带下去,魂飞魄散。”

      宋霁璟瞬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贺殊途冷漠的脸,他紧抓住贺殊途的胳膊,喉头酸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跪下了。

      “放过他们……我同你回去。”

      他低着头跪在贺殊途脚边,抬手拽着贺殊途的一点袍角,眼底一片猩红,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
      声音颤抖,字字恳切。

      “放过他们……”

      “我同你回去。”

      可以把我锁在院子里不见日光,可以把我养成笼里的一只承欢的雀,可以把我一个人丢在暗室里不燃一盏暗灯。

      贺殊途垂眸看了他很久很久,直到宋霁璟起伏明显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眼睫不再颤抖,才大发慈悲开口应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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