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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徐徇两指捏起一截短葡萄杆,揪下一刻圆润晶莹的葡萄,蹭了蹭表皮的白痕,往嘴里一丢。
      坐在一旁的贺殊途抬眼看了他一眼,剥着紫皮糖剥皮的手错用了力,紫色粘腻汁水沾满了指尖,贺殊途垂下眼,不满地皱眉。
      徐徇循声看去,识趣地吞下葡萄,将那盘紫葡萄推到贺殊途面前,温声:“主上,您吃。”
      贺殊途垂着眼,用一块浅色手帕擦拭着手指:“平常在府上也不曾见你吃过活人吃的东西。”

      徐徇低下头,默声,没一会又抬起头,四下看看,吞吐:“随主上远行,我想装的像,不能丢了主上的脸面。”

      贺殊途抬眼看他:“装得像活人?”

      “到了康田,你就扮作我的仆从,足够像个活人吧。”

      徐徇迟钝地点头,又掐下一个葡萄塞进嘴里,吞下去,还不忘看了一眼贺殊途的脸色。好在贺殊途已将目光投向了桌边的一盆兰花草,正伸出一根手指拨弄着花叶,没注意到徐徇的动作。
      “主上,我认为,将解柏留在王府,不高明。”

      贺殊途自然知道徐徇是什么意思,是指什么人,徐徇虽然说话不利索,但脑袋里毕竟是有一个转了几千年的好脑子。
      徐徇是怕贺殊途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人,会钻“娘家人”的空子,偷跑回天都。

      徐徇的顾虑,贺殊途不是没考虑过。
      解柏毕竟是仙界的人,就算身入凡尘,终有一天也会自发地离开这里,贺殊途从不用缚灵袋束缚他们三者中的任何一人,解柏若是想回到仙界,一早便跑没影了,现在解柏从不提仙界的事,就连仙界来的宋霁璟到访燕泊府,解柏也没什么兴致,仿佛他天生就与仙界无关,不是第十位金仙一样。

      他关了宋霁璟十三日,逼迫他在黑暗里变得依赖自己离不开自己,让宋霁璟渐渐受不了看不到贺殊途的日子,想以此俘获他整个人。
      比起见不到贺殊途会让他受惊到逃窜回天都,贺殊途更相信是宋霁璟意识清醒地出逃。
      人跑了就抓回来,抓回来锁起来,锁他一万个十三日。

      出声:“徐徇。”

      徐徇闻言凑过去。

      贺殊途的眼睛黑得发亮,像是藏着蛊惑人心的迷药,薄唇微微翘起,开口。
      “你是我师傅活捉的大妖,看着我从小长大,他们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你在我七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个会囚禁天仙的妖怪。”

      徐徇一默,思量着缓缓开口:“……七岁的时候,主上还没有这样的性子,我自然觉不出……主上会做这种事。”
      贺殊途:“性子变了?”

      徐徇顺着眼,没说话。
      贺殊途品咂他这句话,笑出声:“是变了,所以我也不怕护花使出逃,我只需要安心地关着他,呵护他,让他渐渐忘掉作仙的快活。”

      由身至心,由内而外。

      徐徇虽感知不到贺殊途内心最见不得人的想法,但他从贺殊途的语气中觉出了一种让人难以靠近的东西,于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自己长到触地的黑发,靠着桌子不再说话。

      厢房是贺殊途定下的,是个难得的顶层,夜里徐徇睡房梁,贺殊途睡塌,白日里徐徇收回他那恶鬼模样,规规矩矩地化成人形,扮成主上的忠实仆从。
      自贺殊途到康田,无人怀疑徐徇存在的可疑与否可,就在这日午后,贺殊途与李珩骕在莲湾亭会面时,叫李珩骕看出了些端倪。
      二人上次会面,已然是三个月之前,那时燕北的封地尚未给贺殊途,明殊的北方也才打了一半,李珩骕给他不少好处,让贺殊途登了高阶,所谓说伴君如伴虎,贺殊途很难猜不到李珩骕不会认为自己功高盖主,因此心生忌惮。

      康田,莲湾亭。

      贺殊途穿着一身青莲色束袖,长发高束,顶一顶青玉发冠,蹀躞带系在腰间,短匕系在腰带上,空了一截玉扣,这玉扣原是要系从宋霁璟那没收的那枚清风铃的,可那夜过后,他将清风铃留在了宋霁璟枕边,这枚玉扣便也一直空着了。
      徐徇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衣着淡蓝布衣,身长缩到贺殊途肩头以下很多,长发盘在头顶。眼中黑白分明,看着十分机灵,总之是像活人模样了。

      隔着很远的水廊,贺殊途便听见了莲湾亭中的琴声,再走近些,便看见了双排带着月白水袖的软舞女子,体态秀美舞姿轻盈,光是看背影便能看出这群艺伎的姣好面容。
      贺殊途走得款款,步伐不急不慢,目光掠过满池残莲,落在几步开完的金丝楠木的屏风上,停住脚步。

      琴声奏得起兴,是李珩骕先开了口:“先生。”
      贺殊途微微一笑:“陛下久等了。”

      屏风边走出一小生,引贺殊途落座,身后徐徇躬身作揖,还未等平身,却听李珩骕笑道:“往日从不见先生仆从随身,今日怎么…?”
      贺殊途微垂着手眸,走到小生引到的位置落座,笑道:“承蒙陛下恩典,今后面见陛下,都要规矩些了。”

      热茶沏下,银针卷着水珠坠入杯底,贺殊途双手放在双膝,目光投向李珩骕面前的众多艺伎舞女身上,带着疑惑开口。

      “臣记得,陛下从前是不喜观赏这些俗气东西才对。”

      正说着,站在对面的一位艺伎一扭身子,神情妩媚地朝着贺殊途款款走来,贺殊途微微蹙眉,偏过头,对上李珩骕带笑的目光。

      “这是为先生请的。”

      那舞女越走越近,飘动的水袖盈香,若有若无地飘到了贺殊途鼻底,让人厌恶地直蹙眉:“陛下大可不必,平心而论,若不是因那封信筏,臣不会轻易离开燕北。”
      李珩骕轻轻抬起茶盏,将茶面吹气细小涟漪,闻言道:“明日日禺,李怀儒将乘船到达康田江口。”
      贺殊途抬手制止了那个姑娘端杯喂茶的动作,看向李珩骕:“李怀儒,珵王的大公子?”
      李珩骕点头:“正是他。”

      “我到世子府上时,早已察觉李怀远想要探知我心底想法的欲望,只是他愚笨了些,便是撒谎,也能让人轻易看出破绽。”

      杯中茶水倒映着姑娘的姣好面容,贺殊途垂眸良久,忽然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擦过她虎口的厚茧,向后伸手,递给站在他身侧的徐徇。徐徇接过,甚至没有眼神交汇便领悟了他主上的意思。
      他晃了晃深色茶水,将目光投向跪坐在贺殊途腿边的姑娘,伸手将这杯茶横着撒了一道。
      以茶代酒,那意思很明确,姑娘脸色惨白,哆嗦着起身,听见徐徇道了一句:“姑娘请便。”

      贺殊途微微勾唇,感觉身边一轻,便重新看向李珩骕,未曾想李珩骕已然带着满是欣赏的微笑,看了他许久。

      “看来陛下,还是信不过臣?”

      李珩骕向那个仓皇起身的姑娘一扬下巴:“怎样?先生觉出她身手几何?”
      贺殊途想到这女子虎口不薄的茧子,定是多年舞抢弄剑操持缰绳留下的,便一口回答:“定能助陛下夺取江南。”
      李珩骕果真笑了,向贺殊途介绍她。
      “纾行,中原六城都是出自她手。”
      贺殊途这才真正看向她,纾行起身,向贺殊途作揖行礼,贺殊途微笑点头回礼:“失敬。”

      除了李珩骕身边的下人与徐徇,其余人皆撤出莲湾亭,琴师勒令在廊外静候,纾行站在门外守候。这下贺殊途耳根可算是清净了,将徐徇手里的茶盏放在一旁,换为酒盏,茶换热酒,眉头一挑,抬手敬了李珩骕一杯。

      “言归正传。”贺殊途咽下酒。

      李珩骕点头道:“如今李怀远这副样子,与我脱不了干系。”

      贺殊途放下酒盏,看着他,等他再发话。
      “六年前我远走漠北,在宫门前与珵王面别,我与他体内毕竟淌着先王的血,他与我讲了许多。”

      “是我愚钝了,现在看看李怀远那副样子,想来珵王当年的话,已然有了托孤的意思。”
      贺殊途生疑:“陛下是说,珵王对自己的死,早有感知?”
      李珩骕摇头:“先生不知李珩殊那疯狗模样,自他进京,京城双日凌空,不说早有感知,更是珵王命数的先知。”

      珵王年十四便被先王立为太子,此后命数坎坷,经历多次毒害刺杀而不死,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的后福,便是被冠名结党营私,令先王对储君大失所望,遂废。
      结党营私,结的便是许多年前的北党。

      此废太子,活在了后福中,新储君上位不久,先帝病逝,太子继位,李珩殊便提刀来了。多活了三年之久,膝下唯一子嗣如今也走到了世子之位,怎么不算后福呢?

      贺殊途沉思不久,启唇:“去者不可追,陛下不必过分内疚。”

      “世子尚年少,看不清时局,难免碰了陛下心中的壁。”

      李珩骕沉吟不语。

      “先生,可有高招?”

      贺殊途:“臣的高招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中早就存在的想法。”
      李珩骕眸色一亮,伸手一抓桌边长剑猛地起身,扬声:“即刻启程!”

      贺殊途目光随着他疾行到亭边,李珩骕步伐一顿,手中长剑钉在地上,回头:“先生于我,真是称心如意。”
      贺殊途以淡笑回应。

      李珩骕出了莲湾亭,走出去了很远,带走了一大群人,此刻北风吹过,惊得一池莲花枯杆,兢兢战战地乱戳水面。
      贺殊途起身,垂下眼,盯着地上那一道茶水渍,放在腿边的手动了动,徐徇见他动作,率先出了屏风,站在屏风外垂着头,默声。
      再回头,对上贺殊途漆黑的眼眸,对着自己:“跟上,走。”

      徐徇抻着脑袋看向屏风内,却见方才那横着一道的光亮茶渍,已然成了一摊乌红的血。
      似出洞长蛇,四处漫爬。

      徐徇呆愣着,又听亭廊上响起贺殊途的声音,是在喊自己,于是急急转身,猛地追上去。

      徐徇知道,是神树焚心所至。
      神树焚心,如蚁噬四肢,针刺十指。不只是徐徇担忧主上,就连解柏也多次下山问药,带回来的要,大多是些清心败火的草药。

      贺殊途只会瞥一眼,嘴上带着应有礼貌的笑,淡淡说上一句无碍。

      这口血吐得巧妙。不久后李怀远听闻叔叔在此停脚,便即刻带人到访莲湾亭,推开屏风看见的,是铺盖整个莲湾亭石面的血污。
      没人看见,李怀远脸都吓白了,上牙磕下牙,心中已经认定叔叔的暴虐,不由得想到了杀他父亲的李珩殊。

      他扶着屏风冲出去,吼道:“随他来的那些艺伎呢!?”
      侍卫耸肩:“亭中没有…许是在湖底。”

      李怀远干呕着跪倒在亭角,面朝着深不见底的湖水,又怕湖底浮上来哪具艺伎的难看尸体。

      狗改不了吃屎。
      天下的姓李的都一个样。

      当夜,行至半程的李怀儒收到了舍弟的信,看着信中李怀远对于对李珩骕的暴虐的不满与成篇的谩骂控诉,看李怀远是怎么描述李珩骕举着长枪往他腚上扎的,瞌睡了半宿。
      读完这封信,李怀儒将他仔仔细细地叠起来,手推在轮椅的轮子上,将自己推到窗前烛台边,将那封信的一角燃着,直到整封信焚烧殆尽。

      双指一动,最后一点纸灰在风中带着火光散去。
      只落得李怀儒心中默念:童言无忌,天佑吾弟怀远。

      翌日日禺时分,李珩骕带人先李怀远一步,站在了渡口,贺殊途带徐徇站与他身侧,目光平静地投向江流尽头,微微眯眼。
      李珩骕看了看日头,稍稍偏头,绕过徐徇紧盯的目光,看向贺殊途:“先生若累了,便先去亭下歇息吧。”

      贺殊途带笑婉拒。

      李珩骕又看了一眼徐徇,走近贺殊途,压低声音:“之戟有些累,先生可否陪我坐会?”
      贺殊途点头动身,走在李珩骕前面,先进了渡口边的草亭,伸手引李珩骕落座,垂着眼皮为他沏茶。
      李珩骕一只胳膊撑在桌上,垂着眼皮看着他的动作,嗓音不轻不响:“我在世子府留了后手,李怀儒一旦迈进世子府便会知道他弟弟傻到做了什么。”
      贺殊途似笑非笑,将手中的茶盏端到李珩骕面前,回话:“昨日臣在莲湾亭中便猜到了陛下想要做什么,只是不知道猜的对不对?”

      李珩骕:“说来听听。”

      “世子年不谙世事天资浅薄,可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李怀儒,世子自然对李怀儒百般依赖,李怀儒自然会对世子百般宠爱,毕竟,世子还个孩子。”

      远处,一排高船黑影连成一片,隔断了云浮和群山。

      “所以我想,陛下也许只需要让李怀远知晓李怀儒的选择,”贺殊途语气一顿,总结,“一石二鸟。”
      李珩骕摇头:“对李怀儒下手可不容易。”
      贺殊途沉默片刻。

      “所以陛下只能,让不谙世事的人先一步做出选择,玩的是兄长的宽厚包容。”
      李珩骕笑出声,贺殊途将目光投向江上高船,出声提醒:“人到了,陛下。”

      亭后缓缓走出一人,贺殊途站起来,目光紧随着。李怀远怀抱着那只金瞳花猫,款款走到亭中,目光扫过贺殊途,不知是何意味,最后落到李珩骕脸上。

      李珩骕平静地看向他,见李怀远笑出声。

      “陛下,世子也到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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