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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京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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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黑雀盟。
三哲子的尸首于两月前被捡回黑雀盟,曝尸八日。
膝下已经被野狗啃食得没剩多少,烧得黢黑的膑骨仍卡在颌骨间,大张着嘴,至今仍见其可怖之状。
身下一块破棺材板,身上盖了一张街上扯下的破酒旗,就这样被丢在了黑雀盟大院里。凡是出入黑雀盟之人,都要在三哲子的尸首周身绕一圈再向里走。
脸上的神情很精彩,有惊愕,也有漠视,只是少有恐惧
邓珏的意思很显然,尸首不做处理,不查死因不查凶手,他是想以三哲子一人身之死,警醒京城黑雀盟。
三哲子位居黑雀盟底层,身上连个证明身份的像样腰牌都没有,常年与商贩与游侠寄居山丛,若不是杜临,恐怕是三哲子此生讨饭也不会走到京城里讨饭。
渺小如蝼蚁之人的存活与否,在邓珏眼中便是天上刮过的几片残叶。
死得其所。
这是邓珏在信中写与邓蔚的话。
八日后,三哲子的尸首被拖去火烧,邓蔚站在三层廊边,静静地看着火苗越蹿越高。
事后,邓蔚吩咐彻查此事,务必查出真相。手下点头退下,下人给他放下帘子,递上沏好的茶水,邓蔚盯着水中几跟上下飘摇的茶针,忽觉自己屁股后面又多出来了几只追着咬的野狗,他心头重重一跳。
邓蔚抬头,开口问:“南下那帮土匪,到哪了?”
“算算时日,也快到京关了。”下人低声回答,又补上一句,“大人不必过度担心,他们虽人多,但一路都靠蛮力打下北方,过了河,仅靠蛮力怎能那般将南方轻易夺取?”
下人将挡风的帘子放下,声音如同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一般寡淡:“这天下对于大人您来说,不过是栖身之所罢了,大人不必过度担心这尘世纷争。”
邓蔚一听笑了:“你这话说的,肃霜军攻了京关,你我哪还有栖身之所?”
下人噤声三秒,握在手心的茶壶烫了手臂。
“邓大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邓蔚缓缓收了笑意,烛光映着茶针倒映在眼中,像是蛇的竖瞳般。
“我不是,但黑雀盟是。”
次日,邓蔚“噗通”一声跪在了邓珏的门前,一身黑蓝袍子平铺在雪上,颈间披着黑毛氅,大半张脸埋在毛氅里,半睁着眼看着面前禁闭的屋门。
京城这雪,一落便不轻易停。
下人捧着伞跪在邓蔚身侧,低着头双手将伞封上,邓蔚恍若未闻,神情凝滞于面前那扇禁闭的屋门上。
房门紧闭的屋内,邓珏手捻着一块白色锦帕,在矮架前细细擦拭一把长剑。南窗开着三指宽的细缝,从邓珏现在所坐的位置,正好能从南窗看见跪在雪地里邓蔚的一点深蓝色衣角。
桌上面对邓珏的位置放着一盏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茶,是邓蔚常日里喝惯的那种茶,已经叫人热了许多次,放到现在,还是冷了。
面前的长剑已经被反复擦拭了许多遍,邓珏神色平静,不着痕迹地向桌边使了个眼色。在一旁候着的手下点头,绕过层层屏风,双手将门向两边拉开,看向跪在雪中的邓蔚。
“大人有言,这雪越下越大了,邓公子不必再等,请回吧。”
话罢,邓蔚宛若梦中惊醒一般,拖着跪得麻木的双腿向前爬了一段距离,朝着门里大喊舅舅。
雪冰得刺骨,邓蔚红着眼向前爬了一段距离便又蹙着眉跪回了他的袍子上,低着头要扶着自己的大腿站起来,稍稍抬头,对着邓珏的手下,哆嗦着嘴唇。
“这雪下得再狠,也下不过舅舅的心狠。”
步履蹒跚着,邓蔚一把拽起自己铺在地上的蓝袍,一拐一瘸地往自己马车方向走。
屋内邓珏自然是从南窗外听见了这句话,他眼中闪过片刻的笑意,搭在剑柄上的拇指缓缓移开,眉间一抽,对着屏风外那人道:“叫他回来。”
门口手下再次将门拉开,眼看邓蔚就要扶着马凳就要上车。
“邓公子,请留步!”
邓蔚双眼通红,闻言一愣。
手下稍稍侧身,做出向里请的手势:“大人有请。”
邓蔚拖着腿进了屋,手下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合紧,邓蔚侧耳听见身后落下门响,快步向内走了两步找到矮塌上的邓珏,顺手将袍子丢在了地上,人往地上一坐,仰躺在邓珏脚边,不说话。
邓珏静静地看他一眼:“演不够了?”
邓蔚有些生气,眉头皱着,伸手抓塌上的紫葡萄往嘴里塞:“舅舅怎么知道我是演的?”
邓珏轻笑,伸手将那碟紫葡萄端上桌,让邓蔚够不着:“跪在我门前是你爱演的家常便饭。”
“舅舅真是,心跟明镜似的。”邓蔚扶着矮塌坐起身,嘴上不停,“每回没给舅舅办好事,我都得来跪上一阵,今日还赶上下雪,白白废了我一件外裳。”
邓珏看向邓蔚:“四个月连三个人都查不出,你还当盟主呢?”
“我哪知道……雀允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雀琤刚叫人揪住些尾巴便猛然断尾巴根。”
“这是要靠你的本事。”邓珏答。
“还有那个什么……无兼?”邓蔚坐起来往桌上一靠,“……舅舅不如就当他死了,再说咱们黑雀盟查了四个月都没查到,说不定还真死了!”
邓珏闻言,眼中捎带一些的暖意顷刻被寒风撕裂,一手握住剑柄,站起身,居高临下,用剑锋指向邓蔚。邓蔚只觉桌上猛地一阵,还没缓过神来,一点冰冷的针尖便抵上了眉心。
邓蔚身形一僵,缓缓抬眼,先是看见泛着冷白银光的剑尖,而后对上舅舅漆黑的眼睛。
几不可闻,邓蔚呼吸一窒,他唤了一声:“舅舅。”
“邓蔚。”
邓珏眸光冰冷:“之前我说过,有些东西你应该心中明白。”
“我明白舅舅,我明白……”邓蔚低声。
“你的衣食车驾府邸,自然还有黑雀盟,想清楚如今的一切都是谁给予你的。”
字间句间间隔得刚刚好,似雷声一般阵阵打在心上,让邓蔚只感惊心动魄。
“狗忘本只会被打死,可邓蔚忘本,牵连的是邓家全族。”
邓蔚惊愕着,口中连咬字都咬不清楚,双手颤抖紧绞着衣袖。
“我明白!舅舅的话我明白……我会继续查,我一定会将人活捉到陛下面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京城一场雪落了整整一日。
夜半,黑雀盟大门轰然大开,三五匹黑马如同利剑般直冲向北,窜进茫茫夜色。
距李珩骕攻京关,只余一条河,和脚下五百里。
渡河容易,五百里犯难,这是历朝历代在任何方面都会有所顾虑的距离,李珩骕自然也会有这种进退两难的想法,于是肃霜军马蹄慢了下来,让这几十万兵马分散驻扎于京关五百里的四周。
二十天后,贺殊途一封加急烽火信被呈在了李珩骕面前,洋洋洒洒三百字有余,这让李珩骕这三万里行军路上反复斟酌最后一锤敲定的决心动摇起来。
李珩骕曾说贺殊途的驭人之术不可小觑。
现在看,当初的李珩骕真是没看走眼。
即日,肃霜军便启程南下渡河。李珩骕话说得十分可爱,这即是自他之口又是自玄北王之口:先打江水之南,次打京关,最后扛着长枪进皇城。
此刻,得知肃霜军南下渡河消息的贺殊途,正仰躺枕在宋霁璟大腿上悠哉看着南山雪。
宋霁璟板着脸,大腿肌肉紧绷,强忍着把目光定在了南山的凄美雪景而不去看贺殊途。
贺殊途也知宋霁璟还是没放下心中执拗的那些事,自他发狠吻过宋霁璟后,便自觉这人在他面前装着乖顺了不止一点,不哭不闹,也不提想走了。
贺殊途闭上眼,细嗅着宋霁璟衣物里的淡香,在心里感叹一句:当真是岁月静好。
地面上俩人岁月静好,还被关在地下的骅南则是苦不堪言。
“你奶奶的贺无兼,有种别放我出去!”
一旁的禾乐气愤提醒:“大王和护花使在上面看雪,你别瞎叫唤!煞风景!!”
燕北的雪下得像老天的不经意之举,眨眼间便雪满南山。眼前这南山,是涧鸣山尾峰,世人称之小南山。雪落得雅致,只是这南山雪再好看,怎能比过脸边的温热?
贺殊途闭着眼故意向里歪头,鼻尖与宋霁璟的小腹若即若离,衣物与鼻尖轻擦而生的细痒攀附着难言之欲,很快烧红了脸颊。贺殊途没见他红脸,还当他真是一块死木头了一般,得意忘形得寸进尺。
宋霁璟呼吸加重,目光再也无法固定在南山上,开始四处飘散就是不向下看,腿上感觉到贺殊途向他腿根越靠越近越埋越深,心中迅速默念清心诀。
越来越近了,现在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贺殊途的鼻息。
宋霁璟双手撑在身后两侧,身体向后仰,忍不住出声提醒:“……你够了。”
“够什么?”贺殊途不明所以。
真是坏到心眼里了,宋霁璟心想。
宋霁璟想了想,将腿曲起来,企图扼住贺殊途作乱的脑袋:“你不行,我不喜欢。”
“行不行,你不是最知道吗?”贺殊途笑了,抬头看他忍耐的表情。
两人的都呼吸重了。宋霁璟伸直腿,低下头,手撑着要往一旁逃,却被贺殊途双臂圈住了腰,箍在了身前,叫人动弹不得。宋霁璟睁开眼盯住他,示意放手。
贺殊途瞳眸极深,倒影雪光,宛若潭中浮雪。
“还跑?”
此话一出,贺殊途能感觉到宋霁璟的身子都僵住了,好一会没动作。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宋霁璟红透的耳根和白净的脖颈,宋霁璟将头埋进臂弯,声音又低又轻。
“没跑。”
真是亲怕了,贺殊途暗笑,轻拍上他的脊背,心想。
他的两只手分别扣在宋霁璟大臂上,往前一推,便轻易将人的两只胳膊牵制住。此刻脊背贴胸膛,大腿也被身后人掐住,这种姿势对于宋霁璟来说实在是不算友好。
住在清潇院十五日有余了,有时候宋霁璟真想一头撞死在门前,自己那日将燕泊府的暖炉送给龚时,到现在十五日过后了,也没看着龚时有丝毫想要来救人的动静。若是此时通灵极净仙尊,自己的尴尬处境极有可能触怒天帝,到时候将燕北一道天雷一分为千,得不偿失。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贺殊途言出必行,给他护花使的官职也并非纸上空谈。
每日申时,燕泊府会差人送来一盆花,前几盆的花大多都有符法加持呵护,花朵饱满犹如生在春日,起初宋霁璟对这种行为不以为然,再加上贺殊途每晚还要登门拜访,每日申时送来的花,便也显得和稚童间的玩乐一般了。
日复一日,花都被符法呵护的极好,送到宋霁璟手上也只是简单的修枝沐阳,好没意思,直到某天,宋霁璟在桌上看见了一盆惨不忍睹的梅花。
枝丫七上八下乱七八糟得插在泥土中,花瓣暗得发黑,东一片西一片掉得满桌都是。
宋霁璟心头猛地一跳,朝着屋外喊:“禾乐。”
禾乐窜出来,嘴里叼着半根胡萝卜:“大人何事吩咐?”
“这花是燕泊府送来的?”宋霁璟指着那盆花。
禾乐点头:“是,有什么不对?”
宋霁璟垂下头看向这盆受人怄气而凋落的可怜梅花,自言自语一般:“小孩子脾气吗。”
披上袍子,抬腿向外走:“花不必管,我去燕泊府见见你大王。”
“何事要去找大王!不就一盆花吗!”禾乐小跑跟在身后。
“我去看看他究竟犯了什么病能把一盆好端端的花修剪成这样。”宋霁璟答。
于是,得知宋霁璟登门拜访的贺殊途突发奇想去赏雪,顺势就枕在了人大腿上,还直呼岁月静好。
宋霁璟气不过,蹙着眉偏过头,鼻息打在贺殊途脸侧:“你是故意的,就想叫我主动来见你。”
舌尖顺着白嫩的脖颈缓缓向下,声音低沉:“长宁每日只见花不见人,就不想我吗?”
贺殊途手上松了劲,迎来的便是痛到耳根发麻的巴掌,打得贺殊途偏开头,好一阵没回过神。
舌尖舔舔口腔内壁,尝出了一点血味。没有神情不悦,反而是靠的更近,贺殊途将下巴搁在宋霁璟颈间,声音缓缓:“…疼。”
“不疼不长记性。”宋霁璟偏着头,冲他喊。
“好了我不闹你了…”
贺殊途将他抱起,散着深色衣袍在屋里走了两步,本是朝着塌的方向走的,没走两步出去便再次收到了宋霁璟巴掌警告,贺殊途一咬牙,扭身走向屏风外的方桌那边。
椅上放了软垫,不至于冰到宋霁璟。
“贺殊途。”宋霁璟忽然出声,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严肃。
“嗯?”
“肃霜军不打京关,是你出的招?”
“拜相封侯,是李之戟给你的好处?”
贺殊途垂眸给他整理衣衫,静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应声。
宋霁璟见他不搭话,有些生气,伸手推开贺殊途肩头,作势要起身走人。贺殊途知道他有脾气,只容他站起身,还没等宋霁璟抬腿走人便一手搭上他的腰,一手托起臀部,直接扛在了肩头。
没收力道,让宋霁璟疼得想用剑捅死贺殊途,奈何凛时剑仍将贺殊途认作仙侣,死心塌地的,死死不肯出鞘。
“平常人说的话,能信五分。从你嘴里出来的话,能信半分。”宋霁璟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在他后背。
他听见后头顶传来一声笑。
“还谈正事,你都硌着我了。”
宋霁璟耳朵又红了:“不谈正事,我就不会来你的府上。”
“不管你怎样,反正我不会放手长宁。”贺殊途向前走着,自言自语道。
“千夜万里行军路,一朝破空换帝都,”贺殊途兀自吟诗,侧过脸亲亲他的耳根,“我在做的,就是你最想要的,不是吗?”
曾经我是你想要弑君换帝的刀。
现在,就不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