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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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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芷又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参差。
谭殊宜是她的朋友,不会坑她。谢慈航是个好脾气的老板,也不会害她。这两个人都没有提醒她的意识,说明对他们而言,这种场面就是随便出席的,压根不需要额外准备。
但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日常就保持着光鲜亮丽,随时可以融入这一切,才不用想着提前准备呢?
走过来暴晒了一公里,方芷现在很担心自己身上会有汗味。
希望大家香水都喷得够浓,自己闻自己的,不要闻到她。
方芷低头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点来点去,假装很忙的样子,借此逃避跟别人说话——虽然也并没有人认识她。
她能感受到一些好奇的目光,但是看到她回避的姿态,就都又恰到好处地移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她的朋友许知棠一定喜欢这个场合。如果许知棠在,一定已经抓住机会,积极地参与社交,如鱼得水。
可她没有东张西望的好奇心,也不为自己可能因此错过什么人脉资源而感到可惜。她从头到脚都被羞耻感灌满了,只希望典礼快点开始,快点结束。她要离开。
主持人开场,市领导上台讲话,满带期许地祝贺首航活动,赞扬女神号带动文旅经济。她听得心不在焉,觉得领导语速太慢,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
“你不舒服吗?”一道低声的询问打断了她的内心活动。
方芷下意识地循声转头,与身旁的女人对视,坠入一双温柔的眼睛。随着斜身靠近,身上传来奢侈品的香味。
“不舒服的话可以提前离开,没关系的。船上也有医生随航。”潘云灯一只手挡住嘴巴,小声问她,“是还有工作安排吗?”
方芷也有样学样,小声说悄悄话,“我没有工作安排。但是……”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三言两语跟陌生人说明情况还是太困难了。她觉得既然来都来了,罪也受了,不见到周明岱未免太亏。
“是有你想见的人还没出现吗?”潘云灯一针见血道。
方芷怔住,不知自己怎么被看破,大概她在聪明人的眼里破绽百出。只好窘迫地点头承认,“是的。”
其实她只是看起来脸色不好,也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狼狈。
潘云灯是凭工作经验判断。并在娱乐圈待了小半辈子,斥资百万买一张黄牛票见偶像的狂热粉丝,她也不是没见过。
眼前的女孩并不太像那种类型。她一时间判断不出是什么来头,仍轻声地善意提醒,“今天的典礼全程都会直播哦。我不太清楚他们在哪个平台播,不过之后肯定也能看回放。自己的身体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不舒服的话不要勉强。”
方芷确实不知道这个,闻言感激道,“好的,谢谢你。非常感谢。”
虽然在这个时候起身离场,同样需要巨大的勇气。但她实在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感觉每秒钟都是煎熬,况且她又不知道周明岱在第几个才出场。
她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一鼓作气,躬着腰快步走出去,硬着头皮一路小声说抱歉。
到会场边缘就有礼宾接应她了,带她去已经准备好的行政套房。全程嘘寒问暖,反复确认她是否需要医生,在被她反复,才算完成工作,放心地离开。
套房里终于只剩她自己。方芷长舒一口气,反锁好房门先去洗澡。
船还没有开。为了促进市民踊跃参与,首航票有一部分是以抽奖的形式在网站上公布的,只是不会受邀参加首航典礼。
游客正在陆续登船,走廊里偶尔会响起欢笑声。朦胧的,听不真切,却让她心里感到一阵踏实。
方芷披着湿发,坐在床边找到官网直播,拉动进度条,找到周明岱上台的部分。不到五分钟的视频片段,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着他的脸,她脑袋是空的。第二遍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但也无法思考,把镜头里的身体其他部分也仔细看一遍。第三遍用来回味,整体评价给到一个顶级。
周明岱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笔挺,面带微笑,声音温和从容。很正面的企业形象,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方芷又往后看,想着或许时不时给到观众席的镜头里,也会带到他。看完了站在台上的周明岱,她还想看坐着的周明岱。
很可惜的是,他再也没有出现在镜头里。
摄像机扫过她的座位,“方芷”的名牌前是空的,她有些心虚。但没过几分钟,镜头又扫过前排,“周明岱”的名牌前,座位也是空的。
他已经走了。
方芷心里有些失落,却又放松了不少。
她怅然几分钟,又拿起手机搜索“潘云灯”。离开前,她记住了自己旁边座位牌上的名字。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潘云灯不久前执导的作品在国际电影节上入围并拿了奖,跟很多行业大咖的合照。
她是今天的特邀嘉宾,本职是演员,还是导演。方芷不了解她的行业领域,不过也不用多懂,这一看就是很厉害的前辈。
最令人惊讶的是,刚刚见面时她只以为潘云灯是比自己成熟一点的同龄人,没想到竟然已经快四十岁了。明星的保养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典礼结束,那些停在港口的豪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十几楼的高度,车顶变得很小。
她暗暗猜测周明岱在哪辆车里,自己玩一场没有任何线索的解密游戏。但实在连车型都难以分辨,只好在心里平等地对每一辆车说再见。
再见。
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会不会是另一个十年?
听说人与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往往都发生在不经意之间。要靠之后的回忆渲染烘托,才能体会到彼时彼刻的珍贵和独一无二。
她决定提前珍惜,所以把每次见面都当成最后一次。
你好,周明岱。
再见,周明岱。
暮色染红海平线,海鸥纷纷飞腾,一阵阵白色的风刮过。游轮在灯火辉煌中启航。
在她心里,这趟旅程已经结束了大半。
**
在游轮上的前三天,方芷基本上没离开过房间。
她只中午去主餐厅里吃过两顿饭。其他时候就窝在房间里的床上和沙发上,或者在阳台看看夕阳,无聊时玩玩种田经营游戏。
老实人的放纵就是打开平板,然后哞的一声下地干三个小时的农活。
极度悠闲的假期叫人有点不习惯。去年春节她都留下自愿加班了,更不要说以前。
中间得到许知棠的提醒,她才想到这么美的景色,应该多拍几个视频,就以蔚蓝的大海为背景,在阳台上拍了几段跳舞视频。
咸咸的海风吹得发丝飞舞,是有几分自由的味道。
第四天她起得还是很晚,主餐厅没什么好吃的了,才激发出一点探险精神,去另一间牛排餐馆换换口味。
所有的船上消费都会计入房间账单,最后报销的人并不是她。谢慈航说让她享受旅行,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不好意思放开手脚去消费体验。
虽然知道老板肯定不差这几个钱。虽然她自己没几个钱。
她还是觉得,花自己的最安心。
下午两点,方芷和潘云灯在牛排餐厅不期而遇。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颜戴着遮阳帽,穿着吊带沙滩裙和夹脚拖鞋,松弛地坐在窗边。
方芷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是听到她笑着说了声“好巧”,寻觅菜单的目光才茫然地落下来,惊讶,接着一亮,拘谨道,“云灯老师好。”
“叫什么老师,”潘云灯笑起来,“叫姐就行了。坐。”
“云灯姐。”方芷乖乖坐到对面,看到她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我也在看吃什么,要不要一起点?”
“好,我都行,要份跟你一样的就可以。”方芷说。
一对一的交流她倒勉强可以维持人形。不过情商还是只有那么点,“抱歉,前几天我没有认出您。是因为,我当时有点着急……去卫生间。”
她讲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潘云灯被逗乐,抱着肩膀说,“那有什么关系。难道拍过几部戏,全世界的人都该认识我?”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太会说话,只是有点意外。”方芷语无伦次地解释,“我以为您工作结束之后就会下船呢,又遇见了好巧。”
“嗯,本来是要下船的。”潘云灯换上一副正经表情,“但我经纪人一直催,助理急着走,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船上了。”
“……”
方芷震惊地望着她。
明星的助理竟然能这么不靠谱吗!
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啊。
潘云灯噗嗤一下直接笑出声来,“你这小孩,怎么说什么你都相信?”
原来是开玩笑的。
她顿感汗颜,羞赧地摸了摸耳朵,“我不了解嘛,所以听着感觉……都有可能。”
嗨。错怪世界了。
“还挺好的,说明你接受能力很强,思维不局限。”
潘前辈给予肯定,不知怎么似乎看她很顺眼的样子,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坐姐姐旁边。”
方芷不好意思跟刚认识的人这么亲密,但更不好意思拒绝,就起身坐过去了。
潘云灯观察她的侧麻花辫有一会儿了,这时上手一摸,对她说,“你头发养得真好啊,这么粗一把,又亮又顺的。平时用什么产品?”
“我都是超市里买的,各种牌子换着用的,都是很常见的那种。”
方芷也摸了摸发尾,“其实一直是这样,不管用什么,效果都没差别……不过有一款是不行的,哪个牌子用了会有头皮屑。”
虽然没有种草,但有帮忙排雷,也算是做出了贡献。
潘云灯越发感到她性格可爱,笑吟吟地说记住了,“那你是天生的发质好,这可是很让人羡慕的。我在你这个年纪,最担心的就是头发,有段日子掉得很厉害。”
“我也掉的。”方芷说。
“工作要熬夜吗?”
“嗯,总是逃不了要加班。”
“这也正常。不过工作是工作,有机会还是得让自己休息一下,种庄稼都讲究秋收冬藏呢。”
潘云灯感慨,“你不知道,我都有多久没过过这种甩开老公和孩子自己一个人度假的好日子了。真是令人怀念。”
方芷也忍不住笑起来。
潘云灯人很好,在用开玩笑和闲聊的方式,帮助她缓解初识的尴尬和生疏。
即使知道这是一种社交套路,但她也确实成功地被缓解到了。甚至觉得身边的前辈跟周明岱像一类人,令她感到亲切。
吃过午餐,两人走过水上乐园和日光浴场,消了消食,都没有下水的打算,又一起去了电影院。
首航的游客量没有载满。下午这里没几个人,幕布上正在播的是部老电影,也不知是谁选放的。很有年代感。
潘云灯也意外地“哦”了一声,“是《蔷薇乐园》。”
这是部三十年前的老片子,由上一代的国民女神尹梦主演的文艺电影,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
是老一辈的明星名作,潘云灯完全不认识。电影当红之时她都还没出生。不过看潘云灯有感兴趣的样子,她也陪着坐了下来。别的不说,电影院配的按摩沙发椅还是挺舒服的。
她没有多少文艺细胞,还以为自己很快会睡着,没想到看得移不开眼睛。
电影画面的每一帧都像油画,如梦似幻。女主角眉眼温婉,是标致的东方美人。男主角却出场甚少,整部电影有点像是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的记录片。
故事并不复杂。天真无邪的少女意外闯入了沉睡的古堡,被恶魔觊觎,引诱,与其相爱。
布满荆棘的围墙外是她曾经的恋人,坚持不懈地想要唤醒她。理智与情感挣扎摇摆,少女最终从高塔上一跃而下,自我解脱。
她们来得晚,是从电影后半开始看的,故事氛围已经很是压抑悲情。潘云灯帮她补全了一些前情设定。
她看完之后沉沉地叹一口气。潘云灯笑着问她有什么感想。
“好悲伤,好像有点三观不正……可是很好看。”她说,“女主角演技真好。”
“是啊,不过艺术向来是不太追求所谓正确和道德的,这部作品在电影学院也常常被放到课上讲。完全被我当作暗黑美学的人生启蒙。”
潘云灯拍拍她的肩膀,“好了,现在我们该出去透口气,见一见光亮。”
傍晚时分云霞漫天,甲板上的泳池里依然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套着各种造型的游泳圈,欢乐地扑腾水花。
两人坐在池边酒吧,潘云灯给她点了一杯“落日”,季节限定,“我猜是橘子味。”
方芷期待地看着调酒师摇酒,“我喜欢橘子味。”
调酒师加入新鲜的西柚和蜜橘汁,做出美丽的分层,呼应着眼前洒落甲板的夕晖。
人声鼎沸的热闹伴着酒水的冰爽,涤荡身心,也驱散了电影院里黑暗故事的压抑沉闷。
“人生就是要明暗交织,都体验过才算丰富啊。”潘云灯感慨,笑道,“来,敬人生。今天是不错的一天。”
方芷与她举杯,熟悉之后,语气自然了许多,“敬人生。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旅行中和陌生人结伴度过了一天。于方芷而言,称得上是一次突破。
迎面而来的海风令人舒畅。海鸟停在船舷上,觊觎着游客盘中的薯条,令人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她用目光一处处记录,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可以拍照录像。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赶紧打开电量不多的手机,朝向人群。潘云灯饶有兴致地给她指导构图,果然画面高级许多。^_^,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
“想要抓拍出效果的时候,就连续拍摄。”专业人士偶尔也会给出朴素的建议,“拍它一百张!怎么也总能出一张好的。”
方芷受教,点点头,换着方向继续取景,忽地动作一顿。眼睛离开屏幕,望向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可那人影只是倏忽地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是看到认识的人了吗?”潘云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群游客穿着花花绿绿的沙滩裤衩,谈笑间快要玩得不分彼此了。
方芷迟疑着,摇了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
没有人知道,载来周明岱的那辆劳斯莱斯里,离开港口时只坐着他的助理。
他站在游轮上看着车离开,其后尾随的两辆自以为悄无声息。而在上帝视角看来,只显得鬼鬼祟祟。
周明岱感到无趣,收回了目光。
他是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同时又没有多少兴趣知道的人。
自那一场车祸醒来,他怀疑过很多。甚至想到是否进入了某种大型整蛊游戏,他被清空记忆投放到这里,主题是交换人生。
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对随时随地有人伺候的生活非常适应,且对贫穷缺乏想象。就逐渐接受了,他一直过的就是这种生活,自己也确实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周明岱。
可回到陌生的家里,见过了陌生的家庭成员,他并没有任何依恋的感觉。只是一会儿嫌房间里无聊,让人敲两面墙装个海景养鲨鱼。一会儿又觉得草坪整齐得太单调,应该养些动物,于是有团队替他空运长颈鹿,狮子和大象。
从里到外把家里折腾一遍之后,他就不再回去了。找别的地方玩。
除了受伤最初的半年有些折磨以外,失忆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负面影响。但相反,可喜可贺地帮忙带走了他的责任心。
具体表现在有机会就翘班,就算去上班也最多只上半天。随时可能因为任何突如其来的兴趣而人间蒸发——比如让助理假装自己坐车离开,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留在游轮里吹几天首航的海风。
失忆后,整个集团的继承权就像凭空落在他身上。他什么都没付出就得到了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能有多珍惜。
事实证明,拼死拼活地工作也并无必要。起码这么多年过来,乾资都没有被他玩垮。
只让他发现自己很容易感到无聊,厌倦。
第四天,周明岱待腻了,打算一觉睡醒叫个直升机来接。哪怕仅仅半天后,船就会靠岸。
傍晚,他抛着游戏币散步回房,保镖们却闹哄哄地堵在门口。看来是照例,刚为他检查了房间。
一经发现他人在船上,针对他的试探又端了上来。没办法,但凡外宿,就总有人担心他不敢一个人睡觉。
因为摸不清楚他的口味,所以变着法儿地送人来试探。小女孩,小男孩,小男女孩,以及——“这是什么?”周明岱问。
保镖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一丝不苟地回答他,“小女男孩。”
被擒住押出来金发美人身材高挑修长,大波浪披肩,一张极其标致的脸蛋雌雄莫辨,身上狼狈地裹着被单。
见到他回来反倒不再拘谨了,索性松了手,去掉遮掩秀出身材。雪白无暇的皮肤,还穿着一套性感的紫色豹纹比基尼。
好像对他身上别出心裁的衣服更感兴趣,周明岱打量了一下,伸手勾起他有些松垮的细肩带。
他眼中燃起希望。下一秒,看着周明岱把手中游戏币抛起又接住,顺着空隙丢进了他的胸罩。
“……”
像随手塞给脱衣舞娘打赏的钞票。动作不大,侮辱性极强。小女男孩气得红了脸,然而他还在加码,“Sorry sweetie,今天手气不佳,只有这些了。”
周明岱友好地建议,“我认为你还需要再垫多一点。”
“……你是在嘲笑我胸小空杯吗?!”美人嗔怒,别有一番风情。中文倒是说得很有嚼劲,还带着些许似有若无的挑逗意味,“我这种身材很高级的,你是不是没见过世面?”
“很可惜,如果我没记错,你这一款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Sweetie,我不喜欢在重复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腥咸的海风带着湿气,吹得人头疼。周明岱摆了摆手,没空在这里欣赏美少年,“告诉你的老板,还可以更有想象力一点,我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类型。送他下船。”
最后显然是对保镖说的。他一眼也懒得多看,“再给我换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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