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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 西园老鬼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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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老鬼不怕猫
夜色愈浓,楼外人声渐低。乐师用完点心上来伺候,先给主母行了礼。周氏笑道:“也不必作那些叮叮哐哐的,挑拿手的细吹演几支来就是了。”
乐工答应离去,间壁不久便琅琅响起一支《傍妆台》。一曲终了,笛声悠然一转,接着是一曲《万年欢》。那鼓声响起,席中人面上倏地一红,各人都染上些笑意,却不说出。楼外行人听见楼上奏曲,不由地纷纷停下脚步,仰首待望,忘了行程。
参商一人坐在东厢后院,听着此曲手上酒杯一停,抬头向楼上望一眼,再停一阵,然后对着庭中桂树将一杯酒仰头饮干。
一曲至半,周氏侧首向小丫头低语几句,小丫头去了间壁传了话。乐工继而便将一套《到春来》套曲细细演奏。楼外的行人此时已围了一圈,究竟哪一路的贵人在这里听曲,好生热闹。
曲子奏到《到秋来》至半,屋中有人还细细听着,有人已开始窃窃私语,有的转过窗前,隔帘对月,萱儿倚着嫂嫂肖氏,蕴儿趴在母亲膝上已是睡熟了。
周氏拿指甲拨了玻璃盏中紫葡萄,乐班奏完套曲安静一阵,周氏就要吩咐停曲稍歇,那边笛箫却又响起,萧笛幽咽,曲折婉转,周氏静心细分辨一回,竟是那支《春和景明》。
家里这套谱子却不是外面通行的,笛师特意谱过,前半段不用锣鼓,放慢拍子只用笛箫和吹,曲调哀婉,到后半时一声琵琶落珠,推着笛箫曲调再激一浪,拨碎心弦。周氏听得不觉滴下泪来,连忙转身偷偷抹去。
陈氏在旁坐着,不说甚么将脸转了过去。沈氏也看见,低头想了一想,却起身抱起蕴儿,轻脚踅在周氏身边,一撂手将蕴儿塞在周氏怀里。周氏被塞得一征,沈氏却不停留,咕哝一句“腿都给她睡麻了,姐姐替奴抱一会儿。”伸胳膊伸腿地便走了。
周氏正出了神,怀里忽然多出一个蕴儿,抬头望去,沈氏却已踱远了。周氏便低头,将蕴儿抱紧了些,指腹轻轻划过蕴儿面颊。那孩子睡梦中将嘴唇张张又阖上,沉着睫毛“呵呵”甜笑,脑袋往周氏怀里埋埋。
又过数曲,诸人都见了些乏意,周氏命乐人住了,各赏了酒,乐班吃了又来谢赏。周氏含笑慰劳几句、赏赐东西,命他们下去歇着。蕴儿这时恰也醒了,揉着眼睛向身畔一瞧,一见不是沈氏,一把跳下来伸着双臂便向沈氏跑去,口中唤着“娘亲”。周氏怀里一空,半晌低头笑了一笑。
丫头重新煎了茶,众人饮过,周氏道:“夜也深了,月色正好,听外头也静些。我教参儿收拾了,咱们往中庭拜一回月神便好回去了。”说罢便命人传话,参商指挥人收拾了庭院、摆设香案、陈设瓜果鲜花,再设宝鼎沉香。诸般安顿好,参商吩咐乐班几句,领小厮再避出一层院落。
周氏领众人踅至庭中,香案便设在桂树下。金桂尚未盛放,一两处零星吐蕊,香气幽微,与鼎中沉香合成一处。笛师独自隐在廊下,拿洞箫清吹了一支《朝天子》,周氏携众女子顶香肃拜,对月暗祷。
祭月已毕,夜至三更,周氏唤丫头来传话,就要命参商引轿班送众人回去。沈氏忙拦住,拉住周氏笑道:“我看外头已经散了五六成了,再过一阵,想来街上也该清净了。依我说,姐姐也不必叫车,咱们再歇一回,等人再散一散,倒是一齐走回去罢。”
周氏转脸瞧了她,道:“你还没溜足?方才还绕着弯子抱怨累得慌呢。”
沈氏笑了,一面将周氏往楼上拉,道:“腿上是酸得很,心里却畅快。这时候不冷不热正是好呢,满城桂花香,甚么桥儿坎儿,跨过去全忘了。依我说姐姐也该多走走,闷在那笼子里哪能不生病?”
周氏听得住脚望沈氏一阵,沈氏笑着没说话,周氏怔了一阵,末了低头笑笑,转身向媳妇肖氏道:“你给参儿去传个话,让人拿我那顶轿子将小姐们仔细抬回去,你就同他去罢。大节下,不必来伺候了。”
肖氏登时红了脸,忙道:“奴传了话便回,过会儿同阿姑一道回去。”
周氏摇头,“何苦来?好好的团圆节,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又不是甚么深仇大恨……又长了谁的脸?……散了罢……”周氏说着便渐渐低了声音,撇下肖氏去了。
“……多守他一回罢,趁彼此还没冷了心,熬成冤家对头……”周氏的话不曾说完。
“冤家对头”此时却坐在藩府秋宴上正赔着笑。台上自作多情演继华,台下故作无情扮柳下。明官儿戏楼上捧着一枝梅花夸花卖朵、状若痴狂,一对儿笑靥不时挂上唇角,那酒窝儿里盛的仿佛他一腔爱恋,他要告诉全杭州的人他爱上了红楼上的“赵玉英”,“俺那赵玉英啊……”
纯仁边看,不时地晃神。他一时记起周氏的病,也不知可好了些?一时又记挂丹歌,她的灵前可有人也记着供上一叠月饼?纯仁心底止不住地苦笑,这算甚么团圆节,故人凄凄,劳燕离离。他面上不露,笑着随了英王一首首地喝彩。
英王瞧出他心不在焉,手把酒盏将余光不时瞥他在眼里,表情颇带一丝玩味。半晌,却只作一笑,转身同别个应酬起来。
席上觥筹交错,戏楼后台此时却忙得仿佛一锅蚂蚁。下场便该“夏玉”上台,里头却乱哄哄地正寻那枝枯了的梅花。柳官儿急得边绑头边骂人:“哪里折个树枝叶子揪了了事!这时候还寻不着,八月哪儿去变枝梅花来!”
演“茂儿”的急得跺脚,“王爷的花儿谁敢折!再说折了也不像啊!”
柳官儿边系宫绦,不耐烦道:“让你折你就折,问起来算我的!”说着提脚便走,上台去了。
头日演到第三折《询病》,明官儿时悲时喜,唤着他的“赵玉英”去了。英王兴致极高,重重赏了家班,又将演“香筠”的红珠传上来十分夸赞一番,赏了不少新鲜玩意儿教她好生下去玩耍。明官儿自然也是好一顿赏,赏完又唤“夏玉”:
“好个柳儿,如今弃武从文了?偏也是‘生科场变熟科场’,免不得日后‘新秀才成老秀才’”,语毕一笑。座中人俱知其意,各自讪讪却不成谑,满堂似笑而非笑。
柳官儿浑似不觉,认真跪禀道:“殿下玩笑了。小人是甚么阿物儿,大字不识几个。殿下诙谐,愧煞小人了。”
英王一笑,侧眼将纯仁一瞥,转而就要揭过,纯仁却自领了诮柄:“殿下说得是,正是一门新秀才熬成老秀才。论语云‘知不可为而为之’,庭训如此不敢不遵。惹殿下见笑了。”
“那一门父子同科‘老秀才’……”英王腹诽道,“知不可为而为之?”倒好个说辞。他暗嗤,却也记起宋家先祖来。“……不可为而为之”,
“确是贵姓家风了,令人钦佩。”
他叹息一声,举起酒盏来,“来,为‘知不可为而为之’!”语罢饮干。纯仁、文鹤恭敬起身、举杯饮尽,余人亦随二人敬过英王。
王府中秋比长洲市井另是一番景象,英王一家人从北边来,尚不曾随了“走月亮”之俗,然而府中燃灯结彩,亦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英王为博一句“与民同乐”,将偌大一座鳌山搭在王府门前供百姓观赏,还特特免去看守,许百姓将自家花灯挂上鳌山以祈祥福。
王妃此日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领众姬妾在侧面楼台上观戏,其余各妃嫔、美人亦按品妆饰,戏文演完宫眷转入内堂,乐工齐奏《普天乐》,由王妃携领诸人祭祀月神、供奉花果。
中秋一日已是热闹非凡,王府却是连贺三日,第二日除去三场《西园记》另加一场《题画》,明官儿泪语如痴将王妃听了个梨花带雨,将明官儿叫去好一顿赏。第三日终于演到《夜祭》,明官儿在台上时哭时笑,又是招芳魂、又是学猫叫,“香筠”一句“西园的老鬼不怕猫”直将人眼泪笑出来。
一本《西园》作罢,举座倾倒。英王命人将“继华”同“香筠”叫上来赏。“香筠”来了,作“继华”的明官儿却不见人,内官跑来说,明官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