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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 何事长向别 ...

  •   何事长向别时圆

      沈氏说着“月亮不落不回家”,大少奶奶肖氏本非姑苏人士,头次跟来已是新鲜,不禁暗暗咋舌。

      沈氏掰手数来吴地一年当中的热闹事,甚么时节吃甚么、玩甚么,元宵要走百病,中秋要走月亮,吕祖诞辰还要“轧神仙”;洞庭(太湖洞庭山岛)的春茶、阳澄湖的秋蟹、白云岭的枫叶、灵岩山的怪石,说得天花乱坠,一屋子人眼都不瞬地只听她讲。

      足一顿饭功夫,小丫头早添过几趟茶,三奶奶陈氏向众人笑道:“听听,还说她两个圈在家里,就数她跟着她家家才子成天浪得不挨家。我嫁到他家这些年,从不见人带我出去溜达。”陈氏说着转向周氏,“到底是嫁了冼马呢,宋家那点甘蔗尖都给她和六房掐去了,咱们全捞的筐底,没人要的烂柿子。”

      周氏想笑又不肯笑,抿着嘴不说话,肖氏听三婶母这样打趣老爷,早羞红了脸低,拉着萱儿走远了。沈氏飞红着脸,捂了蕴儿耳朵抱怨道:“三姐姐说甚么呢!甚么筐尖筐底儿,奴听不懂这话,都给我丫头教坏了!大姐姐也不说说她!”

      周氏搁下茶盅摇头道:“三妹妹也可怜的,一样拾个筐底,我帮不上忙还罢了,哪里还舍得说她呢?”

      沈氏脸上“腾”地一红,身子一扭别过脸去了,众人笑了一回,周氏又认真道:“倒说起来,你家卫玠这阵子身子好些?他大哥总惦记着教我多留心,这一阵子乱糟糟的也没顾上问。”

      沈氏听说又回过脸,道:“倒没甚么,还是老样子。奴代夫君谢过哥哥嫂嫂惦念。”

      周氏点点头:“过了中秋天要凉了,你两个都记着添衣裳,四弟比不得我们这些筐底儿,金贵得很。”说着望陈氏一眼,握着帕子也笑了。

      陈氏也道:“可不是,你可要紧上点心罢。大哥哥还罢了,他三哥漂在南都,来了信儿子女儿不问一句,回回都是‘文泽近来如何’、‘文泽身子可好些’、‘余于南都遇一良医,改日邀其赴家为文泽诊治’。我的菩萨,只有你家四爷是他嫡嫡亲亲的,我们娘儿都是捡来的。”她说着一本正经指尖点着桌面,又道:“我可跟妹妹实说,你家卫公子要有个甚么闪失,我一个,你大姐姐一个,都好打点打点回娘家去了。”

      沈氏沉眉敛色,俯身答应道:“奴记下了。为了两位姐姐,奴敢不尽心?从此省着些儿使他罢了。”说不得自己也“噗嗤”一声儿,立刻飞红了脸。陈氏跟着便红了脸,两人低了头一径含笑不语。

      周氏本还听着,她两人忽然对出这么一句,她细想一阵,忽就也跟着红了脸,皱眉嗔道:

      “也没个里外轻重,这话也说得么!”

      她是这么说着,自己却跟着笑出一声,又记起来。

      那时着实是乱闹了一场。那时文泽初初成亲,文鹤好一阵子莫名地沉着脸,见人也没好气儿。人人不得而知,后来闲言传出来,仿佛是亲迎时瞧了沈氏一眼,回去便发了火,说是那等绝色毁德伤身,不利修养,给了弟弟如何使得,急得同二老爷闹。

      二老爷哪里理他,说他“放屁”,他转身便火急火燎地延了名医来,定要给弟弟诊脉,还旁敲侧击地打打听听,文泽哪里理他,谁知这话却不慎被沈氏知道,沈氏哪肯含糊,隔日便架出一扇屏风将文鹤含沙射影好一顿骂,文鹤从此怕了沈氏,再不敢过问。

      时隔多年,到今日二人逢年过节偶一相遇,文鹤仍见几分怵着沈氏,被一家人暗里传作笑谈。

      周氏又嗔几句,蕴儿在沈氏怀里听得一头雾水,仰头问她母亲道:“娘,卫玠是谁?”

      陈氏一本正经拉过蕴儿,道:“蕴儿记好了,卫玠是一个大大的美男子、大才子,好得很呢。”

      蕴儿歪头道:“怎么好呢?”

      “他啊……”陈氏笑着瞥一眼沈氏,沈氏也忍着笑,陈氏道:“他不单人长得好,文章也好,说话又动听,人都说他和玉一样的呢。从前的人啊,为了看他,手拉手将他围起来不放他去,险些将他看杀了!”

      蕴儿更糊涂了,“爹爹认识这个卫玠么?为甚么大伯母、三伯母每次说起爹爹便要提这个卫玠?”

      “蕴儿不妨问问爹爹。”陈氏抢着出馊主意。

      沈氏一面也笑,却蹙了眉,嗔道:“三姐姐尽教坏我孩儿!”说着低头向蕴儿道:“好蕴儿回去不要同爹爹讲,三伯母的话都不是好话我们不要听!”说着作势捂住蕴儿耳朵,道:“还说呢,那天我不过拿他小名儿玩笑,他就不高兴,抱怨我笑话他。你看,许你们说就不许我说。”

      陈氏颇似无奈,却点头赞叹道:“……气得有理。出门游山玩水的勾当可没我们的份。”她说着摇摇头,指尖拈起一块点心,啧舌道:“所谓‘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

      正说着,小丫头一个个跟着进来,放下桌儿开始排菜热酒。周氏起身搁下茶盅道:“成了,吃的来了,你们也搁下嘴吃些儿吧,恁长的嘴尽会胡说。”

      妯娌三个于是携了几位小姐坐下,陈氏另给屋里姬妾在隔壁放了桌儿,一样的菜色分出一份教她们在那边吃喝,又嘱咐一句别吃多了酒。

      丫头先将热好的桂花酿倒上,花雕还放在小泥炉上隔水温着,桌上先摆上几样下酒物:甜滋滋酒浸的河虾、晒干又蒸软的风鸡、桂花酿过的糯米藕、红糟的鲥鱼,另有几碗菱角芽鸡头米甜汤给几位小姐垫着。

      周氏先拿小银盅筛过一杯,两位弟妇领命饮了。陈氏、沈氏再举杯相敬、再是肖氏一一向婆母及两位婶母敬过,一圈轮过萱儿又要敬,周氏道:“罢了罢了,大家自在吃些罢,来回敬得人不安生,我头还是发紧,吃不动了。你们莫拘着。”说完特意嘱咐肖氏:“你欢喜吃就多吃些,不愿吃就不吃,别为我在这儿不自在才好。”肖氏领命。

      酒过数巡,月上中天,仲秋特有的湿凉随了微风若有若无地侵来。楼窗帘幕半卷,楼下人声三三两两飘来,玉轮清辉似水,渐渐压过街市灯火。诸人皆觉了清凉,呼吸间似有夜露青草之味,秋意透衫。

      周氏坐在席上,渐渐便不说话,一人转向屋外,望着檐廊。廊上架着一排美人靠,间壁文鹤的妾室们三三两两立在廊下,有的向下觑着花灯,有的仰头向月,还有在的月下互相整着秋妆、簪戴花朵,还有两人贴在一起,低头袖着折扇微笑,手里捏着银盅,不时有侍女来添了酒,那两人便在月下拿那只杯儿相互喂着酒,脸儿吃得绯红,手拉手倚在一处。

      周氏看得痴了,不知觉间翘了唇角怔怔出神,眼圈却微红。这滋味半甜半酸,恰如今日秋夜,半是欢慰,半却心酸。陈氏瞧见忙站起来道:“我去说说她们,一个个再没规矩,帘子没放,大喇喇站在廊上甚么样子!”说着就要去间壁呵斥,周氏忙拦她道:“别多事了,让她们自在消停会儿罢。”

      又吃一会儿,丫头端上几碗下饭:蒸得耙溜的蜜汁火方、卤汁浸透了的烧鸭、鲜笋煨的珍珠鸡、酿了肉的碧玉蟹斗,正当时的四腮鲈鱼脍,还有一碗斑肝汤。楼上人原是用了膳的,略动些就全端下去赏了人,又拿出许多点心教他们吃了好抵秋寒。

      周氏看女眷们酒、菜都有了,便吩咐将桌儿收了,只放些瓜果点心随人取用,向众人笑道:“今夜原是姊妹们松快一日,也不必急着回去。虽说小班去了南都,大班还有些人在,我教乐班勉强凑了几个能吹打的,现在下头候着,让他们也用些点心,我叫上来吹几首咱们听罢。解解酒。”

      陈氏不想周氏这样周详,倒有些意外,与沈氏福了身谢过。间壁女眷听说,欢欢喜喜过来磕了头,三三两两又在远处坐了,只等家班上来吹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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