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5 丈夫挨打应 ...
-
丈夫挨打应立正
陈氏人才去了,周氏立刻捏了额角,厌烦道:
“甚么蛤/蟆饼子,拿出去扔了!”
说着倒头便睡。下人答应才要去扔,周氏又坐起来,
“别丢外头,你们几个就在这儿吃了。”
一群嬷嬷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川儿试探道:
“奶奶让我们在这儿把三奶奶的饼儿吃了?”
“让你们吃就吃,一个字不许说出去。”周氏正色道,“也给鹦哥儿一口。”
川儿立时憋了笑。她招呼众人围着榻床坐了,打开食盒一人一个,又掐下指甲大的一口,走在次间鹦鹉架下,举着捧给绿鹦鹉鹦哥儿。鹦哥儿低头看看,先啄两下,然后两片硬壳子喙开合两下,再一低头,将整块饼儿叼起含在嘴里吃了。
周氏还盯着鹦哥儿,见它吃了,沉着脸又道:
“再给它一块儿。”
川儿绷着脸回身再掐一口。她掏弄着饼儿,眼睛便偷觑了两边。几个丫头低头吃饼,也没有茶就着,塞得脖子直打挺,还不时有“噗嗤”之声。川儿不动声色,拿指甲又掐一块,搁在鹦哥儿的食钟儿里,给水钟儿又添上水,还道:
“鹦哥儿慢些吃,别噎着。”
那边“噗嗤”一声,一个丫头忍不住,捂了嘴直咳嗽。川儿还当不觉,回身落座,正色取了自己那份儿捧起便嚼,还白那正咳嗽的小丫头一眼。
周氏坐在床上仍盯了鹦哥儿,那绿鹦鹉吃了一半,转头将水喝了几口,两片喙儿抬起来吧唧几下,忽然开口道:
“滋阴补气!好好养养!”
川儿“噗”地一声将饼喷了对面一袖子,一圈人全笑喷出来,咳嗽声此起彼伏,周氏也扶着头笑出来,抬头冲鹦鹉道:
“没调教的,当着人可不许学这个!”
那鹦鹉许是成精了,倒像听懂了,从架子上衔起一串珍珠,甩着头又道:
“妹妹没见识!姐姐教导我!”
小丫头全笑起来,周氏笑骂道:“专会淘气的孽障胚子,这屋里哪个臭肉儿教的你,专会惹人生气!”
川儿见人吃完了,使个眼色教她们下去,自己转向周氏床边坐了。下人们鱼贯而出,屋里一时清净下来,方才的热闹仿佛幻觉。
周氏好一阵怔怔的,甚么话也不说,直望了窗棱,日光从那贝片上黄澄澄地落下来。
川儿忙笑道:“夫人歇歇罢,别想长想短的了。”说着给她拉拉身上锦被,又扶一扶靠枕。
周氏一个愣神,反复咕哝一阵,忽然问川儿道:“我如今可只是个‘夫人’么?”
川儿不明白这话,周氏又道:“你说,我如今还算他的女人么?”说着两颗泪珠断线似的落下来。
川儿一阵心酸,贴紧了周氏揉在她太阳上。
周氏道:“到这个份上,我同他成月的话没有两句,他说甚么,我还得咬定和他一个鼻孔儿出气……”她口角噙了笑,眼底却晶莹,“怎的这家人恁的奇怪?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个喘气儿的活人。”
川儿唤声“奶奶”跟着红了眼圈,周氏收了眼泪又道:
“他和他那死鬼的事我甚么不知道?怪不怪他我也不说了,可他就不能顾念些我么?那晚他回来,我也知道他定要见她的,可他就不能先往我这儿来一来?这些年我拦着他了么?”
“那夜他来敲门,我可是说的我不肯开了?我不是教你说的我病了?他怎的就不问一声儿我病得要不要紧?我说不能料理,他也不问我的病,也不来劝我,就照死躲在南都不回来,这算甚么!”
周氏说得气愤,“你自个儿问我一句,我说不肯,你再托老二、老六,我也没话。这倒好,见都不肯见我见儿,有本事做,就该有本事立着让我骂一回,这算甚么!他怎知他道了歉、我骂痛快了,就不肯将就饶他饶儿!”
“奶奶快别伤心了!”川儿急忙道,“马上出了殡、入了土,这档子事就彻底了结了,奶奶再不用受这活罪了。”
周氏冷笑,“了结?我看是我和他要了结!从此各过各的罢了,我只当他死……”话到一半猛然咽住口,又咬牙道:“我只当他出家了!”
川儿听得瞅周氏一眼,周氏自就红了脸,叹了气又滴下泪来。
……这狠心的,没有心肝肺的活冤家!
川儿见周氏愈说愈伤心,搜肠刮肚地寻些话来打岔。
“奶奶怎的恁好兴致儿走月亮?”
“兴致个甚么,谁爱现这个眼。”
“可是奶奶……”
“碍碍他的眼罢了。一家子女人都打扮起来,人越多越好。”
川儿恍然,“奶奶这是做给爷看呢?”
周氏没说话。
“这样闹起来,谁敢去?这不是跟家主对着干么?”
“看她们是更忌着他,还是忌着我了。”川儿给周氏揉着头顶,周氏阖着眼,轻轻吐一口气。
川儿笑道:“这回就看出谁对奶奶心实了。”
周氏笑笑,慢慢将眼张开,“甚么实不实的。皇帝老子得几个忠臣?各人心里一份计较罢了。”
川儿歪头想想,道:“那,二奶奶、六奶奶必来的!三奶奶、四奶奶未必。”
周氏笑了,“头一句就错了。孙哑巴(二奶奶)不好说,顾氏未必肯,你瞧着罢。”
川儿“嗐!”一声,“谁爱去不去!没人去我和奶奶去!咱们娘儿热闹一回。听说月夕节的时候玄妙观成千上万的灯,才好看呢!”
周氏微微一笑阖上眼,川儿就势将她身后软枕撤了,服侍她躺好,放下帐子去了。周氏还噙着笑,枕头上好好的鸳鸯,翅膀却湿了。
~~~~
隔日是头七,省内及邻省的王公、郡太守、王妃、诰命陆续赶到,八十一位僧人拜忏超度、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醮作法,昭江带头焚香、烧纸,同潇池两人哀毁骨立。整个宋府哭声振岳,周氏被闹得头更疼了,任凭孙氏、顾氏料理。
孙氏老实口拙不过应名,日来都是顾氏周旋应酬。她戴着珠冠来来往往,在后堂上挥洒发落,十分神气,几日下来下人皆有些怵着她,里头十分整齐。
家里一日闹闹哄哄,南都王府却觉安静,纯仁今日在屋里躲了一天。
家班中秋的戏文已经敲定,九折的《西园记》由明官儿、彩玉领头分三天作完,柳官儿帮着串几场“夏玉”。王妃听说定了《西园》直跟王爷抱怨:“甚么团圞日团圞戏,净弄些小家子没见识的讲究!”英王没法,只得依她另点。
王妃单点一折《题画》,英王听得直摇头。明官儿在家时《桃花扇》还没学全,这几日赶着跟柳官儿学,才给纯仁撞着。
纯仁近来着实觉得晦气。丹歌去了,他再不能见一见,那日好端端的,偏偏又碰上那两人“题画”,险些给他肠子题断。
家里那头也不安宁,妻子同他这样的闹,这次丧仪他又提了顾氏,虽然敷衍过去,可是周氏岂不又添一重气?若一直这样闹下去,今后怎处?
他也想过去给周氏赔罪,可谁知一步催一步的,愈弄愈乱,反而将妻子愈推愈远。又何况,如今丹歌人才去了,自己若是这时候转身就去同周氏好,又算甚么?对得起当初她那一问么!
……千恨万恨,原是他自己窝囊。当日不肯豁出一步,到头两边不是人,再说悔不当初早已迟了。
时已入夜,纯仁怔忡在案前。案上搁着几碗菜蔬、一鼎清香,还有他自己剪的几叠白纸钱。今夜是头七,人都说走背字时易撞鬼,他如今晦气得这样,可也能见一见她么?纯仁痴痴地想。
入夜,灯烛已灭,唯见那宝鼎内闪着数点红光,明明灭灭。
今夜是头七,死去的人都要往阳间再望一望的。他的丹歌或许也肯来会他一会?——会来的罢……他是那样地想着她。
可是,她岂不是正念着她的昭江和池儿么?怎会记起了他?——南都长洲又是恁远的路。
来不及的呀!
纯仁无声息的落下泪来。几柱清香燃尽,时已夜半,周遭黑漆漆的不闻一点响动。纯仁从未如此的盼望着魂灵的实有,然而,周围这样的寂静,而实在,每根木头仿佛都有气息,而眼不可见的一切仿佛皆是虚妄,世间不过这些断情无义的桌椅板凳、铜鼎檀香罢了。纯仁眼前灰了一片。
“梦中倘或一见呢?”他忽然想,黑暗中急忙踅回床边褪衣卧好,阖上双眼。
秋虫哀吟、秋寒透窗,纯仁一点点挨过更漏。二更,三更,四更,纯仁醒得炯炯。夜太长,又太短。太长挨不到明,太短等不及丹歌。天将明时,纯仁终于朦胧睡去,懵懵然不知所之,只觉身上疲惫、心中痛楚。
忽地一声鸦啼,纯仁睡中惊醒,心上哽咽,颊上满是泪痕,梦中事却尽忘却了。他拼命回想,可是见着她了?她说了甚么?他们又做了甚么?还是根本不曾见……一丝记不起。这满腔憾恨可是她种下,若不是,何来的一捧心碎!
可恨这虚无缥缈、无可云证的一梦竟也不肯留给他。这或许曾有的,或许又或许曾在里头见到丹歌的梦,正如丹歌一般,从此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