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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夫唱妇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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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唱妇和点灵犀
正秋新月,桂树零星吐蕊。藩府朱墙碧瓦,紫薇绕墙倚水、碎蕊零星。纯仁手中捏着家信,独自踱过藩府花园。
家中传过消息,周氏忽发急病,一概内事不能料理。纯仁冷嗤,如何这样及时的病。走前那夜已由着她闹了一场,还不足,真当他是死的么?纯仁正动肝火,闪念间,那夜窗前那一抹身影复又翻上心头,纯仁一个晃神,不由的颓了半截。
唉、……罢了,他叹了一回。难道去怪她么?
十数年来,他自己三心二意。到如今,又是那人丧仪,难道教她来料理么?然而,她近日这般地同他闹,日后怎处?难道要他认真去辖制她么?
想到这儿纯仁不由的发了怔,心思飘得远了。一会儿回神,他摇摇头,如今哪还愁到这些?眼下宋家的天就要翻。
文鹤近年愈发得着英王倚重,陈氏这样的围着内事转,若真由她接了去,大宗的天怕要掀了。他的这位堂弟,自小便是一头铁的争强好胜。当初为着当不成宗子,憋着一口气连股赋都要压自己一头,而今更是……
纯仁沉沉叹一口气,宋家一门已由他缚在那条船上…… “宗子”两个字……一门兴废,这是甚么好玩的去处么?若不是——
纯仁滞一口气,不觉又咽下半句叹息。那时,父亲临去前在病榻上死死攥了自己的手,重复了多少遍,亲亲尊尊、长长幼幼,断不可废、断不可废……
“克承宗祧、传续宗祀、德威兼济、纲维镇摄……”
父亲怔着眼、哽着喉咙地要他一字字地跟着念,那句“纲维镇摄”被他重复数次。他跪在床前举着三根指头立下重誓。
宋家的大宗岂能由他废了。当初为这一事,朝廷尚且争得血溅宫门,旧事在前,郑伯、共叔段的旧事断不能演,长幼之序错不得。
此时恰踱过家班小院,一支银薇垂在目前,纯仁一个回神——又在发梦了。里头练得正刻苦,咿咿呀呀、哇哇啦啦。纯仁转过一带朱墙,墙边银薇花开正盛,一弯流水绕墙而出,带出许多细碎落英,白薇绿水映着一抹朱墙。
纯仁且不离去,对着白薇想起心思。陈氏托不得,自己的两个嫡亲弟兄,五房的丹歌已是没了,七爷明良早早丢下家业和道士搅在一起,亲都不曾定。老长房更余何人?说不得还要自己去求妻子,用心赔罪……
正思忖着,远处树林里有人拍着手,一个小生声音渺渺地传过来:
“寻遍……立东风渐午天,
那一去人难见。
看纸破窗棂,纱裂帘幔……”
纯仁先听不清,只觉了声韵凄婉缠绵,再细细听来,果然是《倾杯序》。纯仁正想到丹歌,几句唱词尖刀似的插在肋上,登时连气都噎住了。
人死了,万事皆休。他又在忙些甚么?他的丹歌,死不服命的丹歌、一心一意的丹歌,眼看姻缘不成宁可做自己弟妇的丹歌,被人半生戳着脊梁骨,却不肯低一低头的丹歌。
再没有了。
远处的人还在唱,是柳官儿在给明官儿拍曲。
“裹残罗帕,戴过花钿,旧笙箫无一件。
红鸳衾尽卷,翠菱花放扁,
锁寒烟。
好花枝不照丽人眠。”
流水卷了落花淙淙淌过,柳官儿原是教唱,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唱个不了。纯仁憋着一声嚎啕大气都不能出,待回过神,人已坐在湖山石上,颊上尽是泪了。
再过一会儿,声音渐近,林子里影影绰绰两人就要靠过来,纯仁忙起身避远了,心中骂道:“两个短命孩子,挑这犄角旮旯里没完没了唱这劳什子!”一面去了。
明官儿作着身段从木樨树下转出来,忽然停下,远远地望一阵,问师哥道:
“方才那人可是大爷爷?怎的这会子一个人坐在石头上?”
柳官儿拍他一把,“三心二意的,你管是谁,好生练你的曲!”
明官儿“哦”一声,随着师哥去了。
两日后,家主口信传回长洲,大奶奶卧病,内事料理不及,着二奶奶孙氏代理一月,六奶奶顾氏从旁协助。消息传来,大奶奶病榻上将丫头手里的汤羹扬了一地,头疼得直犯恶心。三奶奶陈氏下半天才得着消息,脸上不露,银牙几乎咬碎,一个后晌在屋里打鸡骂狗,小丫头们挨个遭了殃。
第二日一早,陈氏领了一个丫头、拎了一盒蜜炼雪蛤玫瑰饼去看周氏。
周氏一大清早倒已经醒了,靠着床沿正掐额角。外面陈氏走来,周氏忙理头发、脸上挂上笑,欠身起来招呼陈氏落座。陈氏含笑上前给周氏福了、侧身坐下。她打量周氏一回,攒眉道:
“姐姐可好了些?怎的躺恁久不见起色,我瞧着倒又瘦了!姐姐平日太操心,可得好好养养!” 她说着转身接过食盒,又笑道:“这是妹妹和屋里人做的,玫瑰雪蛤,最是滋阴补气的,拿给姐姐尝尝。”
周氏谢过,笑道:“正是这话,成日里鸡飞狗跳闹不清爽,我也捞不着空,这回倒要歇歇。”说着顿一顿,又道:“主君请了二奶奶帮我一个月,你可听说了?”
“模糊听着几句,倒不大真切。”
周氏笑道:“孙妹妹素日老成稳重,主君择了她我也还放心。”她笑得温和,“妹妹聪明爽利,这一阵子还要烦着妹妹,有甚么孙妹妹顾不上的,妹妹上心帮衬帮衬。”
陈氏肚子里直骂人,略顿一顿,开口却笑道:“这个自然,不消姐姐吩咐。”语毕立即却又皱起眉头,道:“只是……妹妹有个糊涂想头。咱们一家子知疼知热从没个亲疏远近,可是如今赶上五妹妹去了,家里这样大的事,各府诰命人来人往,这时候让二姐姐、六妹妹出头,名不正言不顺的,各家太太岂不议论咱家没人?”
陈氏说完,一屋子鸦雀无声,大气儿没人出一声,周氏低头拨了手上银匙。
“……到底,三老爷那边……”陈氏咽了半晌,最后吐出半句,下面的话没有说完。
周氏仍低着头,慢慢吹着药汤。陈氏低眉顺着眼睛坐在床沿,并不再往下说,却也不转开话头。
好一阵,周氏抬起头笑一笑,道:“妹妹虑得是。孙妹妹也为这个和我辞了数回。”她撂开手上汤羹,“只是祖上当年的事也并不瞒人,原没甚么难说的。三老爷给人继过去,为的也是兄弟有后,这是兄弟间的情分。这原本是太爷的意思,故交旧友也没有不晓得这层缘故的。到底三叔叔还不是在家养大?太爷若不是这个意思,咱家的排行又怎么说的?”
陈氏还要说话,周氏道:“宋家并没有这样不晓事的亲旧。知道的不会问,碰上不知情问起的,说是二爷夫人便是,还有人追着问二爷是不是太爷亲生的不成?”
周氏说得斩钉截铁,陈氏不好再接,有一会,陈氏笑道:“总是姐姐识大体知礼数,我们姊妹全是小家子见识,哪经过甚么事,活的诰命都没见过几个……”
“诰命”两个字一出口,周氏仿佛刺了一下,陈氏忙又住了口,低下头去。周氏想了一想,有些纳罕似的抬头瞧陈氏一眼,才又低了头,腹中笑了半声。
“活的诰命”没有,“死的敕命”倒有一个,现新鲜躺在棺材里。
周氏没出口。
有一阵,周氏笑道:“谁又有甚么见识,不过应个虚名,挂在明堂上教后人笑话。人说‘三个臭裨将顶个诸葛亮’,见识不见识的,陈妹妹辛苦几日,孙妹妹、顾妹妹有甚么不知道的,还要陈妹妹帮着出出主意。”
陈氏脸上登时热剌剌起来,再没话说了。“诰命”算得甚么,人家周氏两位先人供在太庙里,说甚么诰命……原是她糊涂。
周氏这时已见些不耐烦,掐着眉心道:“我倒有些乏了,妹妹也早些回去歇着罢。难为妹妹还想着我,改日再来走走。”
陈氏识趣告辞,已是作了别,忽然又笑道:“姐姐好福气,大哥哥顾念姐姐,姐姐更要保重才是,不然大哥哥哪能不伤心?”
周氏表情一滞,好半晌才勉强笑笑。陈氏走到门口,周氏忽然又将她叫住:“过几日便是中秋,这一个月妯娌们辛苦,到月夕正日,我想姊妹们一齐往观前街走一回月亮,你心里觉着怎么着?”
陈氏诧异,抬头望一望周氏,转一轮心思。
“姐姐这主意极好,我回去同屋里那几个商量一回,过两天给姐姐个准信。”
周氏点点头,陈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