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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殷齐 ...

  •   接到电话的时候,殷齐正坐在醉翁亭的包间里,喝着冰得沁人的老金威,细细品嚼着他最爱的咸鲜双丝。

      正是上新藕的季节,切得如牙签细的藕丝和着半肥瘦的东阳火腿炒在一起,入口咸鲜甜脆,佐酒最宜。殷齐喜欢醉翁亭,完全就是冲这道菜来的。

      醉翁亭做的是道地的徽菜,在湘菜川菜粤菜横行的S城,难得有做得出色的其他菜系。请客的陈老板是湖南人,口味重,徽菜虽也浓郁,可比起又辣又红的湘菜来,口感还是浅薄了些。从这位陈老板举箸的频率就看得出其对这满桌子菜的好感度不高。

      殷齐恍若未觉,平日明朗温和的眼眯起,此刻透着一种饕餮之徒的浑然。他吃得很陶醉,小酒又喝得滋然,有点恶趣味地用筷子点点菜盘子:“怎么样,陈哥,我说这儿味道不错吧?”

      眼前这位陈老板是做食品加工的,殷齐这位卫生局的能人,陈老板自然是极力结交。从第一回见面起就开始称兄道弟了,殷齐这样熟稔的热情当然正中下怀。

      忙不迭地夹了一大筷子毛豆腐入口,又给年轻的殷主任满了杯子,感激道:“兄弟啊,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

      菊次郎的夏天明快地响起,立即打断了陈老板的奉承。

      看看号码,不认识。平时殷齐是一定不接的,可是当着“客户”的面,不接电话就不合适。

      他带着歉意地看了陈老板一眼,陈老板笑眯眯地摆手表示不介意,殷齐便当着他的面将手机贴到耳边——熟人嘛,接电话用不着避忌。

      “你好。”

      不知道是不是喝过酒的缘故,殷齐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有些浑厚沉哑。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怔了一怔,浅浅的呼吸声似乎也滞了滞,才带着迟疑和不确定回应:“……会长师兄?”

      那属于女人的声音细弱的声线,还有一点点的颤抖。

      这声音有点陌生,称呼却有些熟悉。

      会长师兄。殷齐想了想,很久很久以前,念书的时候,确实是有不少人这么喊他的。他的心忽的一跳。

      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急促的声音:会长师兄,我是苏晓。

      殷齐的心又是一跳。

      苏晓,是苏晓。

      因为意外,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一时竟没能正常地接上话,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正喝着啤酒的陈老板搁下了杯子,敛了油滑的笑,换上了关切的表情。

      相较电话那头的急促,他的反应似乎太过淡漠。女子细弱的声音陪上了更多的小心和一丝哀求:“会长师兄,能不能麻烦你来帮帮我,我在圣庭苑。”

      殷齐的眉头皱了,圣庭苑是S城挺有名的酒店,苏晓怎么会在S城?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另一只手就已经抓上了手边的车钥匙。

      “你等我。”他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轻轻松了一口气,应声里有着喜悦,电话挂了。

      “陈老板,我这出了点急事……”口里虽有歉意,但他人也离了座。

      陈老板不是不识相的,连忙起身相送:“急事就得赶紧,咱哥俩吃饭还不是随时的事?上哪我开车送你?”在S城,不管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都学会了这种北式卷舌的场面话,似乎这样真能多出几分北方人特有的豪爽和义气。

      “没事,也就一口点。咱回头再约。”

      殷齐一面庆幸自己只是喝了一杯,一面想着,苏晓此刻怎么会在S城。他记得四年前见苏晓的时候,苏晓已经准备嫁到上海去了。那时的苏晓,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甜蜜,让他再度惊艳,再度激起他早已遗忘的迷恋。

      殷齐甩了甩头,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有些自嘲。刚认识苏晓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儿了,现在还贪恋什么少年纯纯的情怀?

      他深深吸了口气,拿起手机,回拨过去,语调又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小小,你那边修地铁,大概有点堵,你得多等会。”

      那头的苏晓“嗯”了声,殷齐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我一会就到,你别怕。”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电话里传出轻轻的笑:“会长师兄,我没事。”

      挂了电话后,殷齐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别怕”,不由失笑:算一算,苏晓今年也快三十了,这年头,三十岁的女孩子有什么怕的?别人怕她还差不多。

      何况是苏晓那样的女孩子。

      他已然忘记,三十岁,不是什么女孩子的年纪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殷齐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看烟头上的火光红花般的绽了一绽,又将口腔中的烟悉数吐了出来。车内瞬间漫延着淡淡的烟草味。

      殷齐自己是学医出身,对烟这样的健康杀手没有特别的嗜好。偏偏随身总是带着,无聊心淡的时候,抽二口穿堂烟,就把烟夹在手里,看烟袅袅地燃着,发一会子呆。

      他记得四年前再见苏晓的时候,苏晓坐在他的对面,用长长的小勺搅拌着手里的卡布奇诺,将白白的奶沫绞成圈,卷成团,送进嫣红小嘴里嘬一口,满足地天真感叹:“咖啡和烟一样,味特好闻,是不是?”

      那时他为了平复再见苏晓的惊艳,手指上也夹了一支烟。

      绿灯亮了。殷齐轻轻踩了油门,车子拐了个弯,滑过S城夜晚的霓虹流光。繁华的夜里,殷齐发现回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人的脑子就像硬盘一样,分了很多区,储存着不同的东西。记忆也是一样。

      可是殷齐虽然是医生,却不是那种时时刻刻记着科学的人。他还曾说笑,记忆应该是替代性的,新的把旧的覆盖掉,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不就是这个道理嘛。就好像那歌里唱的,由来只有新人笑,何时闻得旧人哭。

      人之所以忘情,是因为脑子不够装。

      然而此刻静静开着车的时候,殷齐蓦然发觉,有些人,有些过去,你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去遗忘,可是想起,只需要一刹那。

      殷齐想起第二次迷恋上苏晓的时候的光景。

      九月的Z城,有着台风肆虐过的狼狈。那个并不发达的滨海小城,空气潮湿得粘人,满街铺着黑黑的脏水,不知道是从下水道里漫出来的,还是原本尚未蒸发掉的雨水,来回的车轮碾过才见着水泥路的白底子。也没有人沿街打扫,到处脏兮兮的。他自己开车从S城回老家Z城办事,不到半天时间,车子就溅满了泥泞。

      那天他约了在开发区做采购的老同学,在Z城最大的商场门口碰头。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美人。

      她穿着雪白的无袖上衣,胸前有叠叠的荷叶边,高腰的过膝大摆花裙,玫红的底子,艳黄和紫蓝的大花重叠交映。她步履轻快得像一只会跳会飞的鸟儿,束得细细的腰妖娆婀娜,胸前的荷叶边错落着,随着步履起伏在她胸前一扬一扬,鲜艳的裙摆摇曳出大大的浪花,花蝴蝶一样招摇。

      这美人就如艳阳照耀一般,令周遭的泥泞肮脏,突然因为她的出现都退散了。她穿花拂柳一样的走来,划开炎热和逼咎,脏兮兮的地就成了茵茵绿草。

      九月的下午,台风过境后的太阳额外的猛烈晃眼,车里的殷齐看不清美人的面目,可他知道,那一定是个美人。对于美人,殷齐一直是异常敏感的。

      美人一双白白的耳坠子一摇一荡的,划出一道一道的白色光弧,殷齐眼睛都晕了。等他认出那是谁时,动作早已比思想先行一步,降下车窗,探出头去,招呼了一声“小小”。

      美人微怔后对他展颜一笑,掂着脚尖,踩着高跟鞋跑过来,猫下腰,微眯着眼,洁白的小脸渐渐靠近,最后在二十公分处停了下来,鼻翼一张一缩的,笑呵呵地喊道:“会长师兄!是你呀——”

      长长的尾调带着如兰的芬芳,已经三十岁,悦美无数的殷齐竟然抵挡不住往后缩了一缩。待看见她鼻翼上的薄汗,和她右颊上那个独独的酒窝,眼又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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