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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事 一只醉舟, ...

  •   6月末,高考的成绩出来了,在白日响起的炮竹声中,几家欢喜几家愁。陈楠在查成绩的前几日就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国内几所顶尖院校的招办老师联系了他,在别人还在焦虑报考院校的时候,陈楠早已选好,这大概就是市状元的优待。他和省状元差了2分,不过已经是三中的骄傲了,三中将他的成绩拉横幅挂在校门外的宣传版上,并且给了他一笔奖金,大学学费是不用愁了。
      自上次表露心迹后,陈楠和盖唯就没再见面。暑期的到来和市状元的名气使得找陈楠补课的学生络绎不绝。陈楠便不再到咖啡厅打工,而是专心做家教。陈楠将家教挣的钱给了陈美玲,陈美玲一边养伤一边在家打牌,不出门也不会再带男人回来。
      她受伤后只有那个玻璃店的老板邱云来探望过她,当时她正无聊地撕着橘子上的橘络,屋里的电视放着,她对家长里短的连续剧不感兴趣,只把它当作背景音。夏日的正午天气燥热,屋里却荫凉,穿着短衣短裤的邱云来的路上不舍得开空调,这会儿汗已溻湿了后背,进了屋仍觉得暑气未消。他拎着奶粉和水果,看见身着藕荷色睡裙的陈美玲,略带羞赧地唤了一声“美玲姐”。
      陈美玲扫了一眼他黝黑却有力的臂膊,将手中的橘瓣递出去道:“吃橘子吗?”
      邱云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陈美玲将橘子瓣放在他的唇边,邱云双唇轻合,橘汁溢满口腔,他感受到陈美玲的指腹划过他的唇角,听见她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有女朋友吗?
      自此,他成了陈楠家的常客。
      他经常会和陈楠打照面,相比以前那些匆忙离开的男人,邱云显得热情积极了许多,他会和陈楠搭话,还提议开车载他们去周边的山上野炊。他闲暇时都会来陪陈美玲,有时就坐在她身后看她打麻将,周边的邻里都知道她们关系密切,他却对那些风言风语置若罔闻。
      像极了一个30多岁的纯情的傻瓜。
      这是陈楠的评价。
      但也许,陈美玲就喜欢傻瓜。
      最起码在他成长的这18年,陈美玲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放下心防,并不是说她遇见的都是聪明人,更多的只不过是些故作聪明的男人,要说唯一有些不同的八成就有他生理意义上的父亲。那个男人,陈美玲虽没讲过他们是如何认识的,但她愿意生下陈楠,并保存他的日记,大概在她心里还是有些地位的。不过那人,也是个傻瓜。
      陈楠翻出10年前陈美玲给他的日记本,是老旧的硬壳本,封皮上是海景椰树,上边写着两个大字:涟漪,本中的纸页微微泛黄,扉页用欧体写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孟慎思。
      一个和他有关系,又没有关系的名字。幼时他也曾追问起自己父亲是谁,当时陈美玲回了一句死了,然后将这本日记丢给了他。那时的他还读不懂,15岁时再读起方觉血缘像难以斩断的链条,束缚着彼此。
      陈楠再次翻开,里面的字句他曾记忆犹新,这个人的欣喜、忧愁,太过浓烈。陈美玲却说,陈楠和他很像,骨肉匀称,面皮白净,看起来文雅内敛,初见时觉得他像只兔子一样。
      那文字就是他隐藏在斯文外表下的澎湃内心,如同平静火山表面下翻腾的岩浆。他喜欢抄录诗句,尤其爱阿尔蒂尔·兰波。

      我梦见雪花纷飞的绿色夜晚,
      缓缓升腾,亲吻大海的眼睛,
      新奇的液汁涌流循环,
      轻歌的磷光在橙黄与碧蓝中苏醒!

      而我,一叶轻舟迷失在杂草丛生的海湾,
      又被风暴卷进一片无鸟的天湖,
      那些炮舰和汉萨帆船
      已不再打捞我水中沉醉的尸骨。

      他拿着日记本敲响了陈美玲的房门,他原以为他此生都不会再追问起自己的由来,但现在他不得不把一切弄清楚。
      陈美玲看见陈楠手中的笔记本,关掉了电视,浅笑着说道:“我以为你早丢掉了。”
      “你说过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陈楠将笔记本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陈美玲点点头。并没有去碰日记本。
      “这上面并没有你和他的事情。”陈楠说道。
      陈美玲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他在逆光中的剪影,清瘦却臂膀宽阔,仿若故人。她翻开了日记本的首页,轻触着“孟慎思”三字,说道:“既然好奇,怎么才来问我?”不等陈楠的回答,她拿过一旁的水壶,倒了两杯水,将一杯推到对面的座位前,招呼陈楠:“过来坐。”
      陈楠坐了过去。陈美玲端着水杯,眼眸低垂,似是在回忆,她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儿,那时我养母开了一家理发店,她去世后,留给我经营,生意也不太好。有一天晌午,进来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他微卷的头发,穿着白色半袖衬衫和军绿色的长裤,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却支支吾吾,后来我才弄明白,他是想要找那方面的服务。那个年代,洗头房经常提供某些不正规服务,不知道听谁说,他以为我店里也有。
      我看见他腼腆的样子,就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我和他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看行吗?
      结果他竟然害羞地跑掉了。”
      陈美玲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脸上带着笑容。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应该是喝了许多酒,醉醺醺地,说他准备好了。”
      看见陈楠皱眉,陈美玲说道:“不是这晚,都醉成那个样子了,当然不会发生什么。他睡了一觉起来,吃了安姐做的早餐,也不敢看我们,满脸通红地把钱包塞给我,说他不知道应该给多少。
      他钱包里还有身份证,我才知道他叫孟慎思,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名字。我跟他说,我给你洗个头吧。在按摩头皮的时候他突然哭了,他说,姐,我喜欢一个人。
      打那之后他经常来我店里,我慢慢知道了他的事,也第一次听说原来同性也会有爱情。他的恋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互相喜欢,大学的时候确定了关系,谈了三年,后来俩人回到老家工作,他们试图和家里坦白,但家里人都不能接受,他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气得将他赶出了家门。而他的那个恋人的妈妈被他们气的住了院,那个男的不能不管他妈,和他说,要不分开一段时间,去尝试一下能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觉得自己不能耽误别的女孩,所以才想着做交易。那段时间平字片在修路,他负责测绘,就一直住在这附近,他和我诉说了许多别人不能理解的情感。直到有一天,他来找我的时候情绪很不对劲,他红着眼睛像个兔子,他和我说,姐,我们做吧。”
      陈美玲看了陈楠一眼,她喝了口水,继续讲道:“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我答应了他,事发突然,没有做什么措施,因此有了你。”
      陈楠觉得荒唐,但又觉得这确实是陈美玲会做的事。
      “他不知道你的存在,因为第二天,他给我留下了他的一箱书还有攒的一千块钱,就离开了。那天晚上,他跳了江。”陈美玲闭着眼睛,声音微微颤抖。
      一只醉舟,沉入了江底。
      如果说陈楠刚刚还疑问陈美玲为何愿意生下自己,现在他却不奇怪了,是因为孟慎思的死。
      她同情那个男人,她没能挽救他,就将孩子视为救赎,她在替他延续生命。可是时间会让那份同情消散,对于陈美玲来说,陈楠的存在早没有了当初的意义,所以那本日记也可以轻易地丢给他。
      “那不如烧给他吧。”陈楠看了一眼日记本说道。
      “这个本子在他那箱书里,他应该是不舍得。”陈美玲说道。
      “不舍得丢掉,又不希望对方看到,留给一个陌生人,让她悼念自己吗?”陈楠这话有些刻薄,陈美玲皱了皱眉,喃喃道:“好歹也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是一段失败的爱情的证明。”陈楠更正道。
      陈美玲不解地看向陈楠,说道:“楠楠,我以为你会理解他。”
      陈楠以为陈美玲发觉了他的心思,他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钱斌啊,他喜欢你,我能看出来,你不喜欢他,也正常。但你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对同性喜欢的惊愕和厌恶,你不是因为看过小思的日记,所以才理解吗。”陈美玲的手机一直在响,在她讲完这段话,才接听电话。她最近才拆了石膏,邱云约她去江边走走。
      陈楠拿起日记本回了房间,陈美玲并没有怀疑他的性取向,只是单纯的认为,作为父亲的儿子,理应理解他那悲剧的一生。
      在郊区的墓地,陈楠找到了孟慎思的墓碑,也第一次看到自己生理学父亲的长相,陈美玲说他们很像,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实际上他的五官还是更像陈美玲,墓碑上的这个人,单眼皮,眼睛不大不小,眉眼温柔,微抿的嘴角旁有着一个浅浅的酒窝。
      他用从陈美玲抽屉里拿的打火机点燃了日记中夹着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那双与盖唯相似的眉眼逐渐被火苗吞噬,化为灰烬。
      陈楠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个人过的很好,有妻子,有儿子,他应该来看过你吧,”他将日记本放在墓碑旁,“如果他还会来看你,那么你的疑问就会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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