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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七章
吊兰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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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兰回廊,假山石林,芦苇草海……
芦苇草海?
他奶奶个熊,我不是在兰芝北苑里转悠么?怎么会有无边无际望不到头的草海呢?
走了约摸有一个时辰,我精疲力竭,颓然倒地,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丫丫的,我肯定是喝醉了……
默念了三遍,我一下子转身捶地痛哭,有谁喝醉了还能意识清楚地知道自己喝醉了!
天空明净如洗,浮云游弋飘渺,通透的蓝蔓延到苍穹的尽头,回转出细细的风,穿过苍茫一片的芦苇荡。
天地间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揉揉眼睛,再瞧,哀号一声,“见鬼了,不是该大晚上了吗?这哪里黑漆漆的了啊!”
没有回声。
四周沉淀着一种诡异的静谧,没有一点儿声音,就连自己的说话动作的声音都听不见,一切像是一幅挂在墙上的静止不动画,而我却像是不慎映照在画上的晃动剪影。
我闭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忏悔,“……娘,常常发誓再不出来胡混了,你别吓我了,你要再吓我一会儿,常常估计可以直接陪您去了……”
“呵呵……”
谁在笑!
这笑声我居然能听见!
我如风雪天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嗓子眼儿紧锁,汗毛倒竖,牙齿瑟瑟上下打架,战战兢兢道,“娘,你不会真的要我来陪你吧……呜呜……”
“呵呵……”又是一声。
我打了个抖,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一只眼。
眼前移步换景,深院小楼灯火阑珊,黢黢一片桐树小林环抱楼阁,一汪氤氲弥漫的小潭于丛林中浑然开朗,依稀甜香馥郁入鼻,是兰芝北苑特有的熏香。
我悬着的心终于如石落定,拍了拍胸口,拍到了一只平滑细腻的手……
手?我疑惑地举起两只手。
胸上的那手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也跟着摸了摸我前面那块平板儿。
我下意识抓住那只手,寒石沁凉的温度直直窜上脑门,脑子里顿时春雷阵阵夏雨雪,糊成一团。
半盏茶后,我放声尖叫,“啊——”
空中顿然失音。
“小家伙,你可真有意思!居然能闯到这儿!”声音清雅,有种模糊了性别界限的磁性。
倏然,有什么湿润东西在我左耳边轻轻磨蹭,蹭得我直痒痒,可浑身全被定住,分毫不能动弹,全身上下就只有俩眼咕噜能转动,难受得我眼泪唰唰往外冒!
定我之人用的是本门独家隔空点穴的手法,这种手法能根据距离远近运气多少而变化,除了点穴之人能解之外,即便武功再如何高强,也唯有干瞪眼的份!
不会是帮里的人,学了阿爹功夫的就只有我,师公早死了八百年了,同属一脉的天机老人也失踪了好些年,这人到底是谁?
身后之人旋出。
花香汇庭,是个刚从小谭里沐浴出来的美人。
我从小偏好美色,常常自己照镜子都会照呆了,年龄渐长,品评美色的功力也见长,初见秀隐也只是多看了一两眼,不若寻常人目瞪口呆惊为天人。
此刻,我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那美人朝我缓步走来,一步一莲华。
其延颈秀项蒙了一层潋滟水光,香肩半露,锁骨明晰,水滴从上如璎珞坠地。其颜若明镜照月,眉如兰晔横斜,唇若紫月倒垂,颊如渥丹无缺,眸瞳流转如飞星坠梦,语笑嫣然如风上云间。
难怪六哥常说美人出浴乃世间最赏心悦目的风景,我不以为然,洗澡不就是使劲儿搓出一条一条的老泥,拿水冲冲完事儿,有什么可看的,想想都恶心。
今儿才知晓六哥所言句句精辟啊。
“小家伙,可是迷路了?”等我回神,长臂已将我抱在怀中。
我因自幼习武,长得比一般人要快上许多,虽是十一稚龄,却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个头,在她怀中却显得小小一团。
我说不出话,此情此景如何不尴尬,我身着男装,那美人身上所披的乃是澄璧织罗所裁的竹染裙,应是这苑中女子。
只有上下浮动两个眼咕噜,表示我不是有意偷窥她沐浴,唐突佳人。
林中隐隐听见一阵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常常,常常……”,是秀隐!
呼声渐近,美人蹙眉,看我可怜巴巴地用眼示意给我解穴,转又轻笑一声,道,“……小家伙,你迷路都能破了我的蒲空阵,教人闯进来,瞧见我这副样子,可怎生是好?”
我心下赧然 ,诚然你这副样子还是莫要拿出去见人!要是秀隐见了估计连骨头渣滓都不能剩!
“所以……”我迷茫不知所措,却见他热切且手法娴熟地扒了我的衣衫,“小家伙,借你一用!”
不多时,我上身已赤裸,冷风吹来,一粒粒鸡皮疙瘩直往外冒,那彪悍美人以为我是个男儿身,边扒变感叹我皮肤手感真好,还时不时摸上两把,我在心里默念,摸我不如摸自己,摸我不如摸自己……
转眼,美人把我放倒在一棵桐树之下,将我的衣衫尽数扔进了小谭之中,眼见那只手正要去扯我裤子,我眼皮儿绷得厉害,泪流已流作四行,在心里狂呼“不要啊!”可嘴也只微微动了两下。
“常常,是你吗?”
此声犹若天籁。
凉凉手停下来。
我长舒一口气。
似乎是秀隐看见树下有动静,边问边朝走来。
头顶美人颦起两道好看的眉,小声说了句,“来不及了!”虽没有脱了我的裤子,却扯了自己身上的衣衫,俯身压上了我赤裸的身躯,动作迅速,我看得眼花缭乱之际,被一把扯下了头上束发的丝柏木簪,青丝流泻而下,散乱遮住了我的眼。
天旋地转,耳边一声微哑呼吸吐音浓重,“……散发竟更美数倍,小家伙,你竟比我还美!告诉我,你是何人?”
我无语问天!
美人呐,我被你点了穴,怎么告诉啊!
色令智昏,看来对绝色陋颜都是没有差别,同样成效卓著啊!
这会儿,秀隐已行至树下,发丝遮住了我的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彪悍美人结实平坦地胸压得我难受,还在我耳边发出嗯嗯啊啊一些奇怪的声音,听得我面红心跳,等会儿,他的胸……
我神魂大乱,双眸暴睁,脑海里来去就一句“是男人男人男人……”
朦胧间,听得秀隐冷哼一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秀隐走远,那人才恋恋不舍从我身上起来,不知何时身上的穴道已被解开,我忙抓起地上的竹染裙胡乱往身上套,一边套还一边指着他,“你你你,你是男的?”
那人一脸无辜,摆出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奇怪道,“我是男人,小家伙你不也是吗?”
呃,我方晓得哑巴吃黄连是个什么滋味儿。
等我神智回笼,怀疑看向他,“你既是男儿,为何要做姑娘打扮?”
他对月幽叹一声,“小家伙,不瞒你说,我也想好好做个血性男儿,却被一老头看中,强行拘了我在此,只因我长得像他青梅竹马却另嫁他人的恋人,那老头位高权重,断不能传出断袖分桃此等丑闻,所以对外说我是他的红粉知己,我得罪不起,只好委屈在此,这小楼里外都布了阵局,一般人是进不来的,今日却被你误打误撞破了阵法,还知道我是男子身份,那人怕是不会放过你啊!”说完对着脖子比了个咔嚓的动作。
我额头冷汗直流。
其实,他这话,我到信了几分,那澄璧织罗乃宫中进贡之物,这小楼精致,兰芝北苑里恰巧有这么个人物,若我料的不错,这人便是艳名远播的“悠悠姑娘”。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他眉眼弯弯笑,“你不如装成楼里的伺候我的丫鬟,我引你出去。”
我万分感激,随他进了楼里,他吩咐丫鬟给我取了套女子样式的衣裙,坐在桌旁,直直盯着我,我也回瞪他,半晌,败下阵来,不愧是楼里呆过的,“劳烦公子回避,常常自幼不爱在他人面前赤身露体,忘公子见谅!”
他眼神一亮,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是我礼数不周了……”说罢,把着把折扇,笑呵呵地出了门,我遂才安心换了衣裳。
等我穿戴妥帖了,才让他进来,带着我出了西楼。
一路走,他一路唉声叹气地数落,说他一个男儿在楼里,跟堆儿姑娘们打交道,连个能畅所欲言的男人都没有,边说边可怜兮兮地瞅你一眼,像被人遗弃的大狗一样,摇扇子勤快地譬如期待地摇尾巴,扇起一阵阵冷风呼呼直我这边招呼。
万般无奈,我只得允诺日后来陪他坐坐,来不了也可以同他通通书信聊以遣怀。
一来而去,好不容易将他打发了,他笑得像偷着了米的小老鼠,摇了折扇甚是欣喜地回去。
我也只好穿着身女装,甚是别扭地回了家。
那以后,我有日没日都换了女装前去见他,初始是被逼无奈,后来却是实打实想交了悠悠这个朋友。
彼时,为了见他,学监夫子所布置的课业经常来不及写,后来干脆直接带到他那儿奋笔疾书,别看我平日里机灵透了,咳咳,这课业嘛,是爹爹见了犯愁,夫子见了吹胡子瞪眼“孺子不可教也”的一顿唠叨。
我时常咬了笔杆子,在桌前苦苦思索,悠悠见了有趣,也来瞧瞧我的功课,看了摇头直笑,“你这小脑袋瓜不知道在想写什么,怎么竟是些稀奇古怪的答案……”
我做完,他给我改改,破天荒竟得了夫子的称赞,阿爹老泪纵横,当夜在阿娘灵前絮絮叨叨了一晚上,我甚为得意,小屁股翘上了天。
悠悠玲珑琉心,这世间仿佛就没有他不会的东西,有他点播指引,我原惨不忍睹的功课也水涨船高,靠前也能排得上号。
由此,悠悠在我心里的地位也一路噌噌扶摇直上,直逼我阿爹阿娘。
不料,乐极果然生悲。
不久,就被秀隐莫名其妙教训了一顿,我们虽时常打闹,却没有这次这么发狠,把我正在换的一颗牙都打掉了,他见此眼中什么都有,愧疚,怜惜,还蓄着不知所谓的隐怒,我也来了气,也不理他径直走了,找征,征都请了好些时日的假了,找素茶,素茶也不知晓是怎么个情形。
我一头雾水,那牙本来就有些松落落的,没了倒也不疼,就是心里憋屈得慌。
晚上直奔悠悠的小楼,朝他一顿哭诉抱怨,悠悠听了若有所思,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顿了顿,欲言又止,半晌才撂给我一摞红豆彩笺,我一看,全来是秀隐拜上的,又听悠悠红了脸说道,“这机变公子也是日日都来,怕是无意间撞见你我……咳咳……”
原来是吃醋,我恍悟,心里更是生气,这个重色轻友的色胚子,愈发不待见他,也不和他说话了。
倒是素茶从中调停了不少,秀隐心气儿高,自不会先低头,这回我也是真生气了,梗了脖子视而不见,素茶无奈感叹,“母亲所言甚是,这青楼果真乃风邪之地,你们几个去了一趟,生病的生病,闹腾的闹腾……哎!”
及至一天深夜,我已睡下,听得有人翻墙而来,起身一看,是秀隐眉目间颓唐疲累之色,全然没了以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样,我气也消了几分,却听站在我窗外,说了些什么,可惜言辞吞吞吐吐地,我凑了个大概,大概是他不该吃醋,其实他也并不好受云云。
翌日,他就当着众人向我陪了礼,我从善如流地下了台阶。
征的病也好了,也回来上课,不过,却落了个爱红脸的毛病,唯有素茶仍是一副风轻云淡出尘入世的高洁模样。
此事才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