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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待我醒来时,看见了小茄。

      今夜寒牢霜重,头顶三尺上的小窗漏了些微清浅的月光进来,懒懒地散在她身上。

      “阿萝,你今儿可还好?”她行至我身侧蹲下,月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得一双含情美目流光潺潺。

      好?怎么会好?

      自被他投入这森冷寒牢之后,我便再没开口说过只言片语,倒不是同他闹腾,要闹,要赌气,我都没有这资格,不为其它,只因他是燕赤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而我,只是一个敌国刺客,一个奉命来行刺他,却不幸被爱错故的刺客。

      现下这番境地,多说多错,也只好这般默着。

      小茄是公主的陪嫁侍女,我混入公主府时,便是和她分在一处,公主远嫁燕赤,我们奉旨随行,倒是亲厚非常。

      我朝她点头一笑,这一笑,倒勾搭了她不少泪珠子出来,“阿萝,我不明白啊!明明是你救了殿下,殿下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待你!”

      我微讶,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

      说什么,我本就是修梁奸细,阴差阳错之下才救了自己本该刺杀之人。

      那日,燕赤迎亲的仪驾行至晋岭山隘,途中突来暴雨山洪,顷刻间,泥石飞沙滚滚而下,冲散了迎亲的队伍,不少人都被冲入崖下,慌乱之中,我却冲出一旁还算安稳的公主鸾驾,飞身下崖,救上了他。

      一个平日里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懒丫头,突然露了一手绝地翩鸿的轻功,怎地不生疑?

      我知道在我飞身下崖救他的那刻,我便不能再作他的阿萝了。

      他的阿萝,天真烂漫,不知艰辛为何物,应该是公主府中最为得宠的陪侍丫头。

      但是,他的阿萝,却不能将他从这巨石崩塌的万仞峭壁下救起。

      而我,不是,从来都不是。

      冲霄宫的人都叫我末座,我是宫中十二暗使中的司鉴上使,宫主赐命——未末。

      只是到后来,我才知我所救下的他也不是什么太子随侍,那些押我入狱的燕赤青云卫都唤他“殿下”。

      无疆三百四十四年,燕赤太子重凌意欲同西林国联姻。

      九国乱世,联姻什么的原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策谋合纵连横的计策,实在不足称奇。

      燕赤这几十余年来国富民强,此番动作当真耐人寻味。

      修梁称霸百余载,自然不会无动于衷,于是冲修梁狄泽的冲霄宫派下苍炎令,欲杀燕赤太子重凌,倘若燕赤失储,国内必会纷乱内斗,与西林结盟之事自然也无疾而终。

      如此一来,天下霸主仍是修梁无异。

      混入公主府并不是什么难事,公主善名,天下皆知,加之还有其他暗人相助,不多时,府中人人知晓,公主身边片来了个极会管账的豆蔻女侍,唤作阿萝。

      后来,他跟随燕赤迎亲使臣来到公主府,拜见公主,彼时,公主正为此次远嫁郁郁不欢,对他们自是不怎么待见,也顺道儿显摆显摆公主威仪,莫教人轻瞧了去。

      一趟下来,正好晌午,少不得开宴赐席。

      西林宫规森严,主仆不得同席,自然,作为太子随侍的他是怎么也不能在主殿中列得一席之地,所以,小茄才领着他到偏殿同我们一起用膳。

      我这个人素来没什么规矩,加之翡凉又是个“爹性”泛滥的主儿,此番作奴婢也是个恃宠而骄的,所以那套压箱底的繁文缛节也没拿出来见人,问得他叫小九后便“九哥哥”“九哥哥”的叫上了。

      再后来如愿充作陪嫁,又混迹到了一处,愈发熟稔起来。

      彼时,我年少不识情愫,冲霄宫也是个情薄如纸的地儿,待我好些翡凉虽说那张面皮也是万里挑一的,只是那“不务正业“的性子,跟个二流子似的。何曾见过这般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可想而知,这“哥哥”“哥哥”的也就叫出了些浅桃逦思来。

      我这番心思埋得极深,也不知他怎么看出来了,寻了个夜,对着半目女神立誓,说要和我倾心相守。

      那夜月白风清,晚风拂过杏林繁花,那夜是我梦中时常徘徊的画。

      我便自此入了魔障。

      几日,即使在日日我受刑之时,那人也未曾踏足片刻。

      只有小茄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跑来看我,给我上些疗伤的药。我虽不如其他暗使擅长医理,但也常常自行上药疗伤,遂也知晓小茄这伤药极好,应是宫中圣品,千金之价。

      小茄上药手脚极轻,但仍疼痛难忍,泪如雨下。

      我那么怕疼,他是知道的,在他面前我从来不曾防备,只是,以后不会了。这些痛,我忘不了。

      小茄临走前,我拉住她,嗓子嘶哑干涩,几乎语不成句,“……他……”想想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放开手。

      小茄眼神悲切,欲言又止,慢慢起身而去。

      我又陷入一片混沌的梦中。

      梦中,火树银花,芳华少年杏衫翩跹,手中握着一枚火凤琉璃轻轻抚着,眸中怜惜轻凝,只那语调仍是轻佻不堪,“好个小家伙,抛夫弃主始乱终弃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我微恼蹙眉,却听那好听如泉水的声音叮咚叮咚,“不过啊……你要是早些回来,殿下我定会不计前嫌,好好‘疼’你……”

      肩上剧痛,我从梦中惊醒,那日在崖下的碎石割伤右肩,伤口愈合得极慢,总在夜里寂寞时候,阵阵作痛。

      不知为何,疼痛来袭时,我总不由自主地想起含玑,想起翡凉。

      翡凉是修梁国皇三子,含玑殿是他的寝宫。

      冲霄十二暗使于宫中教习三年后,各随其主,一旦盟誓追随,便是一生一世的事儿。

      翡凉就是我的主子。

      我这才想起,那个喜欢在镜子前面顾影自怜的少年皇子,曾那般蜜意轻怜地覆住我傻傻看他的眼,鲜少那般正经地叮嘱,“小家伙,你可记住了,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东西便是自己的眼睛。”

      可笑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如今一语成谶。

      再睁眼,面前已然一双青缎馈绣皂靴。

      我在噬骨冰寒中等来了他。

      我从地上挣扎着想要起来,他顿了一下,比起那些刚受完刑便开始半死不活呻吟的人,我确实小强了些,勉强还能坐起。

      不动声色,抬袖掩了掩伤处,抬眼,所幸今晚月光有些亮堂。

      那人背光而立,神色不辨,在他身侧,一众青云卫环围着一宝蓝宫装佳人,婷婷而立,光影斑驳之下云鬓雪颜,眸目含情。

      正是华清公主。

      另一人玉冕华服,其面素洁如玉,翘睫轻翩,美目狭长幽暗,却不显妖娆之气,若临江之仙,流雪回风,色矅春华。

      不管是亭台水榭,还是深狱寒牢,只他在那儿站着,便已泼墨入画。

      我这半生见过不少美人,在他面前也委实暗淡了些,不怪世人皆说燕赤太子重凌乃无疆第一美人。

      这等倾城容貌哪还是前几日那平淡无奇的模样,虽说我这功夫练得高不成低不就的,但易容之术在宫中也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这番同吃同行,竟未察觉半分,不是一般地挫败……

      再者,他虽立于腌臜之地,足下却纤尘不沾,想是轻功超绝,可笑了我还心心念念地忧着他会不会摔落崖底,却枉做了那救人的冤大头,陷得这般境地。

      良久,他问,“你是何人?”

      我想也未想,张口便答,“阿萝。”

      闻言,他敛眉,不怒而威,“何人?”

      也不怪他不信,冲霄宫中出来的人,有哪个不是擅于编排说道的主儿?何况,天家人疑虑也比常人重些。

      我二人相遇之初,便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但天知道,我对他所说的那些事,却是真真切切的,都是我在入冲霄宫之前的纷乱过往。

      我无奈叹道,“我并未骗你,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原告诉你的再真不过了……我确实是修梁苏岐镇孤女,姓青名萝……你我初见时,想必就已经派人查访过了吧……你来问我,也是因为我所说的与你查探到的并没有什么出入,对不对?”

      他不语。

      我知我说的虽不全中,也相去不远,轻叹,“你到底还是不信我。你猜的不错,却又错的离谱,我是本欲刺杀太子,但阿萝却无心伤九哥哥……我是有事瞒你,但这情真意切,半点未掺假,你怎能……”

      顿了顿,心伤处,言辞轻哂,“……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世人皆道太子重凌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就我这眼力劲儿,哪能识得九哥哥便是太子本尊,要是早知……”

      早知,我必不会同你盟誓相守。

      那时,我并没有爱上他,只是有些年少憧憬,想知道爱是种什么东西,为何冷心冷面的青女可以为它饮下“七梦断肠”。

      七夜梦醒,一朝肠断。青女死后,我抑郁难当,这才接了苍炎令,有了后来这些事。

      “早知如何?”他脸色未变,只那双漂亮的眼一下子深若寒潭,不见一丝情绪。

      我垂首不语。

      鼻间突来软香,他蹲下身来,轻抬我的下颚,细细抚上我有些青白的面颊,温柔无比,指尖轻轻滑过右颊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疤,我侧头避开,不小心扯到肩上伤口,脸白了白,“莫污了殿下玉手……”

      微凉手指又跟了上来,想想,我又找补了一句。“我没有易容。”

      这句话其实有些班门弄斧,易容之术,我远不及他。

      脸上那道疤货真价实,擦不去的。

      三岁那年,弟弟小蒜出生,爹娘带我们上庙里还愿,途中流寇来袭,爹娘没能护得我,教我跌下悬隘,脸上才有了这伤,幸得被师父所救才大难不死。

      我伤好之后,师父耐不住我央求,带着我四处打听,才知爹娘已双双罹难,弟弟不知所踪。

      师父教养我了十年之后,有一天也突然失去音讯,遍寻无踪,我遂出了谷四处飘零,寻我那苦命的弟郎和失踪的师父,岂料又为人暗害,散了我的武功,将我卖给了人伢子,亏得脸上的旧伤,才没被卖入秦楼楚馆做妓子,我整日提心吊胆,索性在伤口上淬了些毒草,毁个干净,省了后顾之忧。

      再后来随了翡凉,他想遍法子意图去了这疤,谁想年生日久的,药石罔效,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到底是何人?”他起身。

      我摇摇头,心下凄苦,面上却笑得万分灿烂,“我是阿萝,还能是谁?”

      话音未落,只见那水漾佳人欺身上前,眼里又是愤恨又是委屈的,教人心怜不已。

      “阿萝要欺殿下于何时!”

      “殿下见识广博,不至于连修梁冲霄秘技,漫步云端也不识得!”

      “本宫已然问过座下玄机女,这修梁暗息中可以修习秘技之人,就只有冲霄十二上使,而这十二使中,女子唯有四人,分别乃是三善划地使,娑罗、七情千面使,青女、九宫招舞使,别姜和十二司鉴使,未末。”

      “即便是高居上使之流,然每一使者终其一生也只能修习一门秘技,而阿萝你倒好,轻功超绝,易容之术更是无出其右,也许还藏着更多天大的本事儿呢,连殿下都不知晓呢!你怎能忍心欺瞒殿下至此!”

      我难掩心中惊疑,冲霄暗使之名除了彼此之间,由来只有各自皇主子和宫主知晓,而这养在深宫的公主,却能如数家珍,如何不惧。

      我只怔怔地瞧着他。

      从他踏进来以后,我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半分,自然知道公主那些话,一字一句,他都是听进去了的,而且每说上一句,那眸色就冷上一分。

      “我倒是小瞧了你……呵呵……”他薄唇轻扯,笑得好不讽刺。

      我也知道他向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隐忍至极的人,即便是再如何心绪起伏,面上也能端得四平八稳,教人瞧不出来半分情绪。

      现下这番模样,倒是陌生得紧。许是少了面具遮掩,这滔天的怒气也挡不住浮上来了吧。

      公主随行至他身后,垂目俯视,眉间尽是得色,朱唇轻启,状似无意间覆在他耳侧,吐出的话却温润哀戚有余,“阿萝呀阿萝,本宫待你一片真心,便是殿下倾心于你,本宫可有半点苛责?”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若然玄机女说的没错,那本宫可是该唤你一声‘青女’?”

      “世人盛传,青女千千面,唯有十一风信,故无上使窥得青女真颜,进而相思成灾,这漫步云端乃是故无独门秘笈,也能违背宫规,倾囊相授于你……”言已尽,意犹存。

      温息渺渺,我浑身一颤,抬头望向重凌,仍是玉面如洗月,笑如春山,唯有眸中森冷非常,清晰地倒影着我颤抖的眼睫,指尖轻触面颊,竟湿滑一片。

      宫中三年,唯有我知晓故无确确实实独对青女不同,但也未曾到如此地步。
      漫步云端乃是入宫之前师父就教授给我的功夫,至于师父和冲霄宫有什么关系,我一无所知,也无从得知。

      青女与我一处时日不短,这易容之术,我尽得她的真传,此事除了翡凉,再无第二人知晓,也难怪他们会有如此推断。

      他神色晦暗不明,垂在身侧手先是一顿,而后突然滑上我的脖颈,五指渐拢,我如坠冰窖。

      他终究还是容不得我。

      我抬眼望他,幽切地叹了一声,“我不是青女。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只是你的阿萝。”而后,合上眼。

      手未松,力道还再渐渐加重。

      我一直侥幸地想他能不再追究我的过往,只当我是他的阿萝,我便许他一生,公主也好,侍女也罢,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求此生魂梦两相随。

      可惜,此际却成了笑话。

      现在想来,我那最后一句话无疑是自取其辱,寒牢百日,我日日受刑,是他亲口令下,痛楚不仅仅只限于身,心上之伤,疼痛更胜万倍。

      所有希冀,所有开脱,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呼吸渐渐吃力,眼前昏暗一片,金星缭乱,就在我以为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的时候,那只手却突然松开了。

      我摊在地上,大口大口吸气,等到灵台清明时,凉风拂面,颈上没有了凉凉的触感,我睁眼,广袖轻扬,人已离开。

      远远传来,“……纵然阿萝只是阿萝,这世上原也没有什么小九……”

      只一瞬,心如烟灰寂灭。

      我想我懂爱是什么东西了,即使卑微至此,绝望如斯,即使肝肠寸断,体无完肤,你却恨不能,怨不能,它来时悄无声息,给你一颗永不化的糖,走时在你心上刺一道好不了的伤,你却没办法抵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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