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学的三流文手》半日舟

200、《狄俄尼索斯之盏》 口蜜腹剑（

　　“这么早又过来了啊。”佐藤美和子打着哈欠跟坐在办公室里的松田阵平挥了下手，然后就拉开椅子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也还行吧。”松田阵平翻了翻手上的档案，也不知道是确定了什么，颇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就直接站起了身。

　　“你这是去哪里?”佐藤美和子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平日里这家伙都跟动一下要他命似的，怎么今天就这么古怪，自己就开始挪位置?

　　“老样子。”戴着个墨镜的卷毛警官摆了下手，看着颇有些不羁:“我出去找人，你帮我看着点。”

　　“要有什么动静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三分钟就回来。”

　　“那我不看着也没什么吧，只是三分钟，也不是很快就过去了吗？”佐藤美和子有些打趣地这么道，手上的动作却十分麻利，三两下就收拾好了档案坐到了传真机前。

　　“那可不行。”松田阵平拿下墨镜有些严肃似的回头:“这可是要人命的东西。”

　　“差一秒都会炸。”

　　他这话说的煞有介事的，好像真有谁在这一两秒里就丢了性命。

　　佐藤美和子一愣，也不知怎地就从这张冷得拽得二五八万的臭脸里看出了点悲伤，难得也有些凝重地拍了下桌子:“那行，你去吧。”

　　“少看一秒我都不姓佐藤。”

　　“那我就放心了。”松田阵平听到这里把墨镜推了回去，那点子忧伤什么的仿佛刷的一下没了，转头就又是酷哥一枚:“毕竟不叫佐藤我还怪不习惯的。”

　　他这话说的图穷匕见。让佐藤美和子一听就知道这家伙之前那哪是悲伤，分明就是装的，就为了她这一句话。

　　“松、田、阵、平！”

　　她脑袋一轰隆，觉得别说有人炸了，她现在就得把这混蛋给炸了。

　　可惜这臭脸家伙跑得贼快。只这么两下就直接闪了个没影。

　　佐藤美和子还想追出去两步时，只看到半开的门在那里晃晃悠悠，显然是没一片卷毛在那儿了。

　　“这个旁若无人的混蛋！”

　　她用力锤了下桌子，把刚进来的同事吓得一抖，人却已经回到了传真机前看起了情况。

　　毕竟…

　　‘好歹也是那家伙难得求我，怎么着也不能真和那家伙一样混蛋吧?’

　　穿着身职业装的飒爽女警官，想到这原先不太好的面色一滞，不由得想起了昨天某个家伙单手打字的神情:

　　悲伤里还带着点咬牙切齿。说不上有多么不同，却怎么都没有这些天他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感。

　　硬要说的话就是柴犬和杜宾犬的结合体，明明都已经被人类给驯服了，还要逮着那么点气昂头。可一旦主人跑了个没影，又失魂落魄，连尾巴都摇不动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

　　「“你这么发有多久了，啊，要是不方便的话当我没问?”」

　　「“没什么，也就满打满算快四年了而已。”」

　　「“说白了也就是每天闲着没事，总要骂这家伙两句，还有给他讲一讲什么吧…”」

　　「“毕竟这家伙一直是个孤独的胆小鬼…”」

　　「“但却总喜欢伪装成一个勇敢的白痴。”」

　　这个骂别人白痴的家伙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独鬼吧？

　　佐藤美和子想着这些，手下的签字笔不小心碰到了眼前的日历。而那上面正正好是一个画了圈的‘7’。

　　*

　　另一边。

　　“我就知道你该来这里了。”松田阵平把手机一塞，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萩原研二，“但现在还没什么情况。”

　　同样穿着身黑西装的萩原研二不带笑意的勾了勾嘴角，话里却还是轻飘飘地:“嘛，也不太意外。”

　　“虽然神明大人封印了我的灵活双手，但却不代表他会阻止小阵平去解决这件事嘛。”

　　很有些阴阳怪气意味的半长发警官，垂着眼露出了个恭敬神色。

　　“你这家伙给我正常点。”

　　“很疼啊，小阵平！真的超疼！”

　　松田阵平看得牙疼，直接一拳头就熟练的砸到萩原研二脑门上。

　　别的不说，这件事他绝对在这四年里做的非常熟练了。力道走位，具体打哪个位置，不让人受伤却又感觉最疼…找起来轻而易举。

　　松田阵平砸完后碾了碾手上沾了的某个白痴的发油，顺手又直接往这家伙的脸上刮了过去:

　　“这种东西，以你的发型根本没必要用吧？黏糊糊的简直麻烦死了。”

　　于是那虚伪的恭敬便立刻和幻觉似的烟消云散，半点都没影了。

　　“哇！别乱抹啊，小阵平、阵平酱，这东西是用来保养头发的，可不是用来护肤的啊！”

　　全都变成了某个家伙的惨叫和四处乱跑。

　　松田阵平嘲笑似的勾了勾嘴角，也懒得去追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只是拿出兜里的纸巾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擦掉。

　　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因为那家伙有的。

　　身上总是什么都带，和个哆啦A梦似的。平时又总会在他们的外套里放包纸巾，以防万一。谨慎起来简直和个人型AI一样。总让人觉得无处不在，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可偏偏这全都是那家伙故意给他们留下的错觉。

　　迷惑性极强，诱惑力极高。只为了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不让他们发现他其实和那些一期一会、甚至给人惯了个坏习惯，就自顾自走掉的无耻混蛋完全是一路货色。

　　八年前把萩和他一句话也不通知的丢在一边，只把他们两个养得随心所欲，却又到大学接受该接得学业毒打。

　　四年前又故技重施，把他们养得更没什么用，甚至连牙刷水杯都下意识会伸手到习惯的位置去接。

　　结果最后无疑是伸了个空。回过神来空落落的模样简直难看的要死。

　　不管是他，还是萩。

　　松田阵平想到这有些烦躁的推开了眼前的墨镜，却又在真的触碰到时放轻了力道。

　　这玩意儿是那家伙送他的生日礼物，八年前不辞而别的最后一份。

　　当然，现在也算。

　　弄坏了…

　　大概也就是坏了吧。

　　松田阵平没什么情绪的把墨镜暂时别在领口，从兜里拿出又在震动的手机瞥了一眼。

　　是班长。

　　昨天他刚从长野那边请了个假，暂时到这边和他们一起去看看那混蛋。

　　现在大概是已经回到了那边，想起了什么事要和他们说吧？

　　松田阵平有一遭没一遭地猜测着答案，手上却利落地点开了那封简讯:

　　【To松田:

　　说起来，回来的路上我才想到，当年萩原的伤应该恢复的不错吧？虽然医生说如果不好好修养的话，可能出现无法进行精细操作的可能。但我被调开前，还记得萩原的恢复情况全是优秀。

　　所以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大好了吧。萩原可是拆弹好手呢。爆.处组铁三角?

　　正好你这段时间在三系等着那个犯人的传真，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有萩原在我也能放心一些。

　　不过你可不能学zero那家伙只管往前冲啊。这种事太过，也太危险了。而且你可是拆弹专家，就这么出事不是太逊了吗？

　　至少不要让三木在那里也担心你们啊…】

　　“哒。”

　　松田阵平忍不住按灭了屏幕。

　　三木信阳。

　　明明只在一起工作了顶多一个月，而且搬出去住也不过是两个星期的事。

　　但这个家伙却总有本事把他们训得迷迷糊糊，直到他走了才知道这混蛋的控制欲多强。

　　就连班长都对此一清二楚。

　　细数下来，简直是罄竹难书，罪大恶极，完全可以写满一整本《混蛋必备の自我修养》了。

　　…用他的话应该是这么讲。

　　文绉绉起来简直能让人脑细胞死亡的家伙。

　　松田阵平闭起半只眼收好手机，眼神却和同样穿着黑西装的幼驯染对上。

　　“怎么了，是想起小信阳了吗？”

　　这家伙四年前就和他一起穿成了这副奔丧的模样，明明以前还很嫌弃似的说这种样子完全不适合自己，总是穿正装什么的超麻烦。

　　结果现在也变成这种板正死板的样子了。

　　“算是吧。”松田阵平提不起劲地单手插兜转过了头，脚下开始往回走。

　　他答应了佐藤三分钟就赶回去。虽然出来和萩这家伙见面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现在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算是’是什么回答啊？”身后的家伙语气活泼地表示出一惊一乍的模样，就像是要把缺的那个人的份也一起补上:“明明小阵平以前还超直白、超直接，甚至连问小信阳更喜欢你还是…这种话都问的出来。”

　　“结果现在却变得越来越成熟，像个连实话都不肯说的闷葫芦大佬了呢。”

　　这话说得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成熟和大佬就算了。”松田阵平原先沉稳的步子一顿，转过头完全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狰狞’臭脸:“你敢和我再说一遍闷葫芦吗，萩?”

　　听起来简直像是小姑娘形容她手拉手的好伙伴，忽然不知不觉变心成了魔法少女一样。

　　这种诡异的台词，如果没记错，他确实在路过某些地方的时候听过。

　　“…嗯，闷葫芦就是什么都憋在心里，根本一句话都不肯说出来，只喜欢默默去做的意思。”

　　有着双紫色眼睛的半长发警官狡黠一笑，根本半点不再怕的继续:“小阵平就算是只喜欢听好话和有男子气概的形容，我也是要公平的把这种实话重复两遍哦。”

　　“闷葫芦小阵平?”

　　他完全称得上作死的吐字清晰来了一遍。

　　“很、好。”松田阵平眯了眯眼，一字一顿的活动了下手腕，便追着这家伙跑了过去:“把这种只能形容那家伙的话随随便便用来给我抹黑——”

　　“你完了，萩原研二。”

　　这话简直和死亡通知书没什么两样。

　　当事人脸色阴沉地确实像个来索命的恶鬼。

　　“嘛，反正小信阳也不会介意，而且说不定还会很开心地告诉小阵平…”萩原研二反应迅速的从原地逃开，身上却没什么紧张意味，甚至卖着关子似的拖长了音，笑着道:

　　“‘阵平就是这样的闷葫芦角色’呢。”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那个人在这里也确实会说这样的话。

　　“你这家伙！”松田阵平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立刻咬牙切齿地追了上去。

　　“哈哈哈，没办法，小信阳就是这么单纯又直白的诚实学生哦。”

　　萩原研二速度极快，趁着松田阵平没注意愣住的那一会儿，更是如鱼得水的直接往走廊里钻。

　　但松田阵平不知怎的，却偏偏从对话这话里听出了股浓浓的自嘲。

　　单纯又直白的诚实学生。

　　闷葫芦似的笨蛋性格。

　　什么都不肯说，只想着自己去做的家伙…

　　完全是再完美不过的真挚友人…

　　结果却全是骗人。

　　明明都已经是友人，是挚友，是发小。

　　甚至已经是可以彼此依靠、一同战斗的同事——

　　却什么都不说。

　　想着危险，保护，也或者被那个神明遏制着无法开口——

　　却过分地不留下一点讯息，甚至没有做出一点暗示，就这么去死。

　　像个从来只身一人的孤胆英雄。

　　仿佛他们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不值得托付。

　　仿佛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是，一切都只是自作多情，抓着那六个月，还有前面的十几年不放。

　　可偏偏如果是这样、如果一切就是如此…

　　这个家伙又为什么任由他们靠近，凭借着那些年的熟稔将他们驯养?

　　难道这一切只是随手而为，因为怜悯所做的将死善事吗？

　　作为一个孤独的控制狂，他就一定要有人去为他伤心吗？

　　还是说、还是说，他根本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讨厌鬼，完全只会凭本能的去讨好别人，然后就心甘情愿的这么去死?

　　而他们不过是自己撞上来的白痴蠢货，根本什么不懂，就只想着把他这个傻瓜拖到阳光底下?

　　……

　　…

　　哈。

　　三木信阳。

　　什么都自顾自一个人解决的三木警官、大英雄。

　　…你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松田阵平攥住拳收敛起这些翻滚的情绪，脚下的步子却半点不慢，跟着萩原研二回到了刚才的办公室。

　　“回来了?”

　　“嗯。”

　　他现在要等待另一个该死的家伙发来那封决定他刑期的传真。

　　松田阵平拉开座椅，直接坐在萩原研二身边死死地盯住了传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