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学的三流文手》半日舟

196、《厄诡异事·END》 恶灵之咒（

　　展厅的北侧。

　　“那么您青睐于我、纵容于我…”一副骑士打扮的忧郁青年倾身向上，抓握住有着深蓝色发尾的剧作家的手腕:“也是为了这双眼睛吗？”

　　“我只能说:人类存在于世，遇上最多的便是错觉。”被暂时钳制的剧作家无动于衷。

　　“还有…”那双凛冽的黑眸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地浸入了寒冰:“不要什么都选择以自己为赌注。”

　　“这是我的忠告，绿川。”

　　仿佛被彻底看透却又并不愿放弃的褐发青年在这一刻彻底愣怔。

　　*

　　排除掉一切潜藏于暗处的‘阴影’，绿川景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单纯的深受打击，并开始口不能言。

　　但实际上他是在和剧作家里应外合，心知肚明的糊弄人。

　　而剧作家也只是单纯地对此发问…也是铺垫。

　　毕竟对于自己身上的buff，还有某些不得已下被牵连产生的情况，他不能说不了解，甚至可以说是身经百战。

　　虽然他也深知，绿川景此刻受到的操控，远非如自己身上由规则赋予的‘枷锁’那样容易解除——至少单纯寄希望于那位犯罪教授良心发现，自己束手就擒，要比和规则同归于尽要难得多。

　　但怎么说呢…

　　只要他站在这里。

　　只要他出现在这里。

　　那个疯狂而又可怜可恨的家伙就会自己出现了。

　　黑发黑眸的剧作家想着这些划掉自己所表演完成的剧目，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呈现在眼前的高台。

　　那是一个说不上艺术却也说不上美观的简陋造物。

　　整体来看是个六棱柱模样，不知由哪个工地购买的材料构架而成，为了创造一种单纯的古朴气息，基底完全由木墩和石块撑起，只在最上端雕刻出或繁复或简洁的纹路。其余地方用一层红色的丝绒幕布遮起。

　　而说不上是失误还是有意为之，剧作家能清晰看到那层红色丝绒上晃得刺眼的水银液体。并且这高危带毒、不知道从哪里大批量获得的‘神秘’，还随着阳光的折射甚至还隐约在原先的轨迹上微微一颤。

　　剧作家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深觉这场景与记忆中的召唤恶魔、或是根本就是把无辜民众骗得倾家荡产更甚失智的邪.教/祭祀手段，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还差个悲天悯人的职业神棍。

　　而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他的想法，缺席的‘职业神棍’，下一秒就自己出现在了高台之后:

　　“你终于来了…”金发红眸的犯罪教授单手拿着怀表稳稳走来，一脸喟叹地对他念出了熟悉的称谓:“我的夏洛克。”

　　他戴着单边眼镜，仍是一派斯文俊秀的英伦绅士作风。就像是从初见时的画面中直接映入了现实。

　　剧作家毫不意外的看清布罗迪.迦南.詹姆斯同样没什么变化的装束，同时也注意到刚才被自己所忽略的地方:这个区域并不是只有一个祭台。

　　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仅是缺了那个水银‘法阵’的高台，就在这个长廊更内里一些的部位。

　　只是因为这个长廊整体的设计算是一个拉长的‘之’字形，他和绿川景之前因为‘谈话’站立在拐角，才第一眼只看到了靠近路口的祭台。

　　而现在有人从内里主动走出，自然便再不能忽视。

　　“许久未见，P.C.M先生。”想明白了这些的剧作家冲金发教授点点以作示意，然后便毫不拖泥带水的直入话题:“不知您对这场剧目还满意吗？”

　　关于这场近乎复刻却又夹杂着不同，勾连起各方利益却又充斥着欺瞒与骗局的《皇帝的新装》?

　　“你觉得如何呢？”金发教授合上怀表，像是并不在意眼前人刻意采用的疏远敬语——毕竟夏洛克.福尔摩斯也会对詹姆斯.莫里亚蒂开口称您。

　　“欲盖弥彰。”剧作家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这个评价。

　　绿川景的眼底颤了颤，却又像是单纯地被风惊动的背景。让人看不清那内里的神情。

　　“我也同感。”布罗迪.迦南.詹姆斯感知着链接意识中的短暂波动，眼里不带情绪的看了他一眼，却又转瞬间移开视线，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而剧作家似无所动，只是飞快地换了个话头:“那么您是想要和我比斗什么呢？”

　　“足够无趣的戏码，还是多到令人厌恶的欺瞒与背叛?”

　　“亦或者您只是想要看我再受那一枪?”他语速极快的把这些可能全都摆在了对方的面前，脸上却始终神色淡淡，仿佛在说他人的故事。

　　“不。”布罗迪.迦南.詹姆斯语气柔和到近乎诡异，“那都与您无关。”

　　他不知怎的也用起了敬语。

　　“怎么会与我无关?”剧作家，或者说是和泉彻也终于抬起了眼，“是我算计了您。”

　　“是我与您打了一个赌。”

　　“也是我和你交付了性命。”

　　“您怎、会、觉、得这一切与我无关。”那张一贯冷淡的面容终于再一次挑起了轻佻的笑意。

　　“当然无关。”金发教授不知何时收起了所有神情。

　　“那只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妄图欺瞒命运的骗子。”

　　“他怎么配与你想比?”他的话里不知何时蓄满了阴沉。

　　“可我若说他就是我呢?”剧作家话里含笑。

　　“绝无可能。”金发教授语气笃定。

　　“那你又为什么认定我是那个人呢？”剧作家似是不解。

　　“因为命运。”金发教授眼里泛起虚无，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命运给予我指引。”

　　“那我为什么不能遮挡它呢？”剧作家话里一轻，带着股循循善诱的意味:“只要我足够狠心，足够严谨。”

　　“只要我将唯一能认定他的人抹除。”——三木拓也。

　　“然后将足够重要却无须在意的蒙蔽。”——三木贵人，三木落香。

　　“最后替代他所有的人际关系。”——友人、宿敌。

　　“像这样如同织网一般，细细的将每一个可能逃脱的猎物都网入怀中——”

　　黑发剧作家语气玩味的点了点眼侧，仿佛暗示般蛊惑:“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替代他呢？”

　　“绝无可能！”金发教授的眼里绪起仿佛能燃尽一切的怒火。

　　“命运正如规则。”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转而难得的进行了解说，也或者是自我辩驳:“它逻辑精密，环环相扣，又带有自我修复性。”

　　“几个节点的改变根本不能操控大方向的整体变动。”

　　“而即便是你我对其暗中谋算，从各个节点针对所谓‘人物’进行设计，引发了类似‘奇点’的蝴蝶效应——”

　　“我们也并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黑发剧作家接过话头，脸上不知何时收敛了笑意。

　　“没错。”金发教授语气笃定而平静，仿佛全不在意，又仿佛早已对此妥协:“即便是付出了‘死亡’，付出了‘代价’。”

　　“它仍会试图向你夺回它的‘附属’。”

　　就如同早已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

　　即便你已经将同样款式、同样型号的零件送入销毁口。

　　但只要它发现其中有一丝误差，便会固执的堵在那个你无论怎样都必经的路口，一直等到你将它该‘销毁’的程序亲手送上，才会乖乖放行。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近乎无机质地透露出这个意味。

　　可惜…

　　“我一向偏好剑走偏锋、一意孤行。”

　　三木信阳一直都还是那个剑走偏锋、被教官评价为不省心的刺头之一。

　　就像是国中时他曾遇到过一道数学题。

　　那是被预留在最后、本不必去为难头疼的附加题。多数人遇到之后基本都会忽略过去，甚至在看到那堪比小作文的题干便直接舍弃。

　　但三木信阳就是能为了自己的一时兴起，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熬到凌晨两点，解出三种解法——只为了给他那两个对题目摸不着头脑，却偏偏对题干旁那个画出来的模型跃跃欲试的发小提供建模思路。

　　虽然最后那个模型还是由那两个人直接半夜翻进他的窗，和他头对头一起琢磨到快天亮才成型。

　　却到底抵不过心中在那一刻感到的餍足。

　　总不过是「若合我意，一切皆好」，而再无所求的人也会为自己的‘私心’所让步。

　　所以。

　　“…您能让您的信徒停手了吗？”黑发剧作家挑起眼尾划出些许笑意，话里的意味却冷漠分明:“我可不是那个值得您出手的夏洛克先生。”

　　“为我准备这样大的手笔，未免也太过用心。”

　　“我可不保证对方心生失落后的精神赔偿。”他话里说得轻佻，几乎连不知情的人都能看出他的不以为意。

　　布罗迪.迦南.詹姆斯皱了皱眉，却只是维持着一贯的优雅继续指令:“辩驳无法遮掩智谋的存在。”

　　“正如你在看到那封邮件时就已明了这是我交付你的挑战书。”

　　“在切实认定你为夏洛克的如今。”他伸手指向遥远的会场中心，眼底是完全清明的偏执:“无论如何我都将点燃这片代表重逢的祭台。”

　　绿川景僵立的动作一滞。

　　脑海里飞速划过眼前祭台的模样，又联想起整个展厅加上特色长廊所组成正六边形，还有三年前的那场大火…

　　终于确定眼前这个疯子是想复刻那个令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夜晚，想要复刻那场大火让整个展厅的人都在此殉葬！

　　“……”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几乎是下意识开始和意识中的那股控制在争斗，想要冲过去阻止这个疯子。

　　“重逢?”可剧作家却在此时握住了他紧握的手心，然后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其从指尖拆解，如同最优秀的机械专家灵活地将这简单的构造恢复原状，一边逐渐收敛起那令人陌生的轻佻，重又恢复平日里的冷淡漠然。

　　他就像是知道在布罗迪.迦南.詹姆斯出现的那一刻，绿川景已然绷紧了神经，又像是知道绿川景在听清对方话里内容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眼底转瞬便浸满了未知的情绪。

　　所以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在这险些便露出破绽的那短短一秒，他刻意恢复了这令他熟悉的姿态，帮助他平心静气——就像神奈信友。

　　就像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绿川景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两种近乎同源的痛苦情绪在意识中压垮。

　　茫然睁开的双目，完全是不自觉地对准了‘友人’，试图以此来确定、汲取。

　　而剧作家看不清。

　　他或许知道这些。也知道自己做了怎样注定该被友人教训的选择。

　　但他此刻多少有些无法避让，只能顺其而为般的坦然。

　　所以他在面对金发教授仍旧固执指认他为宿敌的奇异行径时，也能带着丝冷淡地直白拒绝:“我并不为无意义的死亡承担代价。”

　　绿川景转了转眼珠。

　　布罗迪.迦南.詹姆斯却像没有听到这明摆着的驳斥话语，脸上仍旧带着迷醉而疯狂的微笑，就像是咬住了猎物、又把自己包裹进斯文外皮的野兽:“我追寻你，而你踏火而来。”

　　“这正是我渴求的。”他如此叹息。

　　仿佛他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本就是踏薪求火，是为了那源自生命中的本能。

　　“我不建议讳疾忌医。”可深知这一切不过是规则的恶劣所致使的剧目、又深知彼此都不该就此顺从的剧作家定定的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是敛下眼眸语气寡淡地这么回复。

　　强加的羁绊毫无意义。

　　这种伪劣的戏码，无论再看多少次他都不会有半分动容。

　　“可我只因你而疯魔。”布罗迪.迦南.詹姆斯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真的不知道这是所谓的规则的‘诡计’?

　　“你是我唯一的解药、此世寻求死亡的静谧之所。”他只是甘愿溺亡其中。

　　“阿卡姆更欢迎你。”剧作家怠懒般垂下眼，已然明白自己与对方无话可说。

　　“那么…”

　　但金发教授的眼底暗色流转，却浸染着与过往无数次一般无二的偏执:

　　“你正是我的阿卡姆。”

　　话语一落，一簇蓦地燃起的火焰就自眼前骤然照亮祭台。

　　“捂住口鼻。”剧作家迅速从绿川景一贯放着手帕的口袋拿出洁白的手帕，想了想又从自己兜里拿出一小瓶饮用水将其打湿，塞进绿川景的手中帮他捂住他的脸。

　　然后便蓦地转身，一副全然信任他的模样冲向了祭台。

　　“Yo…”绿川景僵了僵，迅速压下话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音节，转而一闭眼，开始争夺意识里的控制权。

　　虽然他也不知道是否有用，但这种关于意识的拉扯，或许也能拖住这个疯子的下一步行动。

　　“夏洛…克。”正准备跟上剧作家的金发教授脚步一顿，“还真是…意外的麻烦。”

　　感到链接中忽然加大的拉扯时，神色不耐烦之间，便选择暂时断开。

　　而敏锐察觉到这一点的剧作家原先急促的动作一慢，再转过身时，脸上又一次带起了轻佻的笑意:

　　“要打赌吗？”他仿佛刻意般说出这过往的话语。

　　“赌什么——”金发红眸的犯罪教授按照惯性回以来这一句话后，猛得意识到什么，瞳孔一缩:“等等！?”

　　“噈——！”

　　但为时已晚。

　　极速射出枪膛的子弹如同复刻般再一次穿破空气引起嗡鸣。

　　“夏洛克！”

　　“Y！”

　　然后在划破犯罪教授优雅规整的西装，带着那又一次来不及躲开的血肉之后，继续往前奔涌，最后冲向了站在他正对面的剧作家的胸口。

　　“赌这子弹…咳咳…会不会先一步…将你我了结?”

　　而这一次，倒霉蛋没有能侥幸躲开死神的降临。

　　……

　　…

　　“嘘…”

　　胸口被开了个洞的剧作家脸上带着诡秘的笑，捂住从内里掉落而出的定位器吐露出那熟悉的‘诅咒’:

　　“这是骗你的。”

　　「此乃谎言。」

　　‘恶灵’在黑暗中露出了了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