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白云忧

89、星夜心语 夜，你是怕

　　牧清涯是被惊醒的，他向来睡得极浅警觉性又高，当感觉到身侧有微微异动时，他已经毫不迟疑地伸手扣住对方。
　　“哇！”有压抑的叫声自对方嘴中传出。
　　牧清涯一惊，这才想起身侧睡的是谁。他松手，对方便一拳打了过来。
　　“有没有伤着？”夜色实在太深，牧清涯看不清对方的情况，却也大致料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劲，知道对方怕是不好过。
　　“怎么可能没伤着。”少年恶狠狠瞪着他，可惜对方看不见。
　　“出去，我替你上点药。”牧清涯不由分说拉着晏幼辞的手向外走。
　　然而小少爷犯了脾气，就是不肯跟他出去。
　　“不要任性。”牧清涯也忍不住生了气，将他拉了出去。
　　“你欺负我。”晏幼辞只觉得疼痛，然而被牧清涯拉出后，在月光下看见自己的伤势不觉大叫了起来。
　　牧清涯却不理他，低头在草丛中找着草药。
　　晏幼辞两眼泪汪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白皙的左手腕上是一圈清晰的紫红色。他抬头望着星空，蓦然就有些怀念空朦谷中的日子。
　　或许是真的倦了，他这么在外飘落是为了什么呢。出来五年，不断算计或被别人算计，不断伤害或被伤害，可是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要什么。
　　“怎么了？”牧清涯将草药敷在他手腕上，见他脸色有异，不由询问。
　　“我……”晏幼辞喃喃却不知应如何回答他。如何告诉他自己蓦然对一切的困惑。
　　两人席地而坐，晏幼辞突然道：“我送那些孩子去书院吧。”
　　牧清涯望他一眼，继续替他揉着手腕：“我知道你是好心。”
　　见他脸色不豫，晏幼辞急忙解释：“大哥名下有一间书院，可以先读书，至于学费什么的，可以在书院做些杂事偿还。其实不用我做许多事，很多晏家店里伙计家的孩子都在里面读书。”
　　见牧清涯疑惑神色，晏幼辞侧着头：“大哥很好的，我去跟他说，让他给大点的孩子安排一下。”
　　“那么，劳烦你了。”牧清涯终于点头再拍拍少年的脑袋。
　　少年不耐烦的大叫：“不许拍我的头啊。”他瞪着对方恨恨开口，“除了我哥，谁都不许拍我的头。”
　　“小昼，你真是可爱极了。”牧清涯再也忍不住，捏捏他的脸。如此放纵，哪里像平时的牧清涯。
　　晏幼辞撅着嘴狠狠推开他，不满神色显而易见。
　　“小昼，如果累了就进去休息。”牧清涯替他理了一下衣襟道。
　　晏幼辞想起屋内情形，忍不住皱眉用力摇头，断然拒绝：“不要。”
　　“不是累了吗？”牧清涯奇怪的问。
　　晏幼辞把玩着衣摆，突然道：“夜，我们去树上看星星吧。”
　　“为什么不去屋顶？”牧清涯虽然问，却依然带着他跃到树上。
　　“笨！”晏幼辞白他一眼，振振有词，“那房子……”
　　牧清涯咳嗽一声，难得的现出一点尴尬神色：“明天我要去办事，你自己回去？”
　　“不要。”晏幼辞想也不想就拒绝。最主要的原因是，晏幼辞不认路。他可以把自己迷失在任何地方。当然，这个是绝对不能告诉牧清涯的。
　　“那你只有明天先陪我去见梅姨了。”
　　“你不能先送我回去再去见梅姨啊。”
　　“我还要处理洛阳武林会的事，何况那日偷袭无双阁的人刚查出些眉目，以后恐怕没有时间出来。”他顿了顿，突然望向晏幼辞静静问，“白使阁下，请问，你的帖子写好了吗？”
　　“什么帖子？”晏幼辞疑惑反问。
　　仿佛料到他会这么回答，牧清涯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本来你继位并不需要诏告任何人，我既已承认便足够，然而此次，我与南宫打算借由此机会将暗处之人引出，你不是也怀疑水云楼。而偷袭无双阁之事，虽然查出大部分，然而也有一部分始终查不出所以然，希望此次会有些线索。”
　　“我好像听玄武说过这件事。”
　　“你几时肯认真听这些。”
　　“明明就是他讲得不好听。一定都不好玩。”
　　“那什么才好玩。”
　　“哥哥带回来的东西最好玩了，我告诉你哦，大哥已经走遍了整个天下，我好羡慕。可是他怎么都不肯带着我。”
　　“你大哥是担心你，有这样的亲人你当觉得满足。”
　　“喂，夜，你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吗？”晏幼辞侧过头问。丝毫不觉得这样直白的询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我想应该是没有了吧。”牧清涯低头笑了笑回答。
　　“什么叫应该，你也不清楚吗？”晏幼辞扯着树上的叶片，在树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随口问道。
　　“我不知道，我记事前娘便去世了，梅姨也没有说其他。”牧清涯也同样躺下回答。
　　“真是，对了，我那天回无双阁时，见你都伤成那样还护着一枚戒指，是很重要的东西？”晏幼辞满不在乎地继续扯他的树叶。想了想，捧着一捧树叶扔到地上，拍拍手又在夜的衣服上擦了擦正好碰到他怀中的圆形物，于是随口问道。
　　牧清涯拍了拍自己衣襟上的碎叶，似乎是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替给他。银色的戒指，没有任何纹路，不知是镶嵌之人手艺不够好还是有意为之，银丝几乎将正中的整个珠子都镶到里面，只能隐约看出里面镶着一颗猫眼大的白玉珠子，让人看不出珠子的质地。总体来看并不是特别珍贵，也丝毫看不出来历。
　　晏幼辞看了半晌，依然无法辨别出这戒指的来历，只得将他还给牧清涯。
　　“这是哪里来的，完全看不出来历。”依稀记得风岚山庄时这个人安慰自己所说的话，我们是一样的人啊。你说的，是，我们都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么？
　　牧清涯别过脸回答：“娘的遗物。”他顿了许久，终于还是慢慢加上一句，“也是，他送给娘的唯一东西。”
　　说了这句话便许久没有声音，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风声，晏幼辞侧过头望向身侧的黑衣男子。
　　寂静的冷月下，男子的脸色冷峻如冰，笼着一层月华。
　　然而少年却似乎看到有闪闪的莹光在男子眼中盈润。
　　晏幼辞侧过身，牧清涯只觉得身侧一阵冰寒香气袭来，他侧过头便见到少年的眼眸距他不过一指的距离。
　　“夜，你……哭啦？”晏幼辞不确定的问，少年人眼中是一副无辜懵懂的样子。
　　“没有，你看错了。”牧清涯抬手遮住他眼睛轻声道。
　　“夜，你还是想见你爹吧。”晏幼辞拉下他的手。
　　“不想见。”牧清涯倔强的别过脸，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晏幼辞叹了口气，轻声提议：“夜，我帮你吧。”
　　“不必。”牧清涯牵了一下嘴角，低头看着树下的青草闷闷回答。
　　“为什么不？找得到总比找不到好吧。而且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事么？”少年轻声劝道。见对方依然无言无语，晏幼辞凑到他面前，“夜，你是怕了吗？”少年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却坚定的直指人心，没有任何的犹疑与迷惘，“夜，你是怕找到你父亲后你会失望。你怕他骗了你母亲，你怕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更怕这个世上你惟一的亲人否认你的存在，是不是？”
　　“小昼……不要再说了。”牧清涯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身上是从未有过的懦弱情绪，这是晏幼辞第一次在这个强硬的人身上看到这样软弱的情绪波动。
　　“夜，我怕我不说，就再也不会有人对你说了。难道你要一直这样逃避下去么，这样的话，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的！夜，你总会后悔。为什么不试着去相信，相信那个人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们，他只是……有自己的苦衷。即使别人否认你又怎么样，晏幼辞会一直在你身边。”他唇角有一丝奇异笑容，让人无法明了他心中所思所想，“夜啊，我也是这样。”
　　“小昼，我那么恨他，怎么可能原谅他呢。”牧清涯轻声道。
　　“恨吗？”晏幼辞笑了笑，“恨与爱只有一线之隔，谁又说得清楚。”
　　“小昼，你是魔鬼。”牧清涯抬头盯着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涌动。这样的一个人，如此轻易就能打开人内心最深处的防线，让花费了无数年累积起来的墙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晏幼辞唇角勾了勾，弯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他躺回树干上，枕臂看着夜空中的诸天星辰，轻声道：“神魔一念，且看人心。”
　　神有魔心则堕为魔，魔有佛心则升为佛。
　　一花一叶，得证菩提。
　　“小昼，你只是一个孩子啊。怎么能那么可怕。人性的弱点被你洞息得清楚明白。”牧清涯望着他苦笑，“小昼，幸好你是善良的。”
　　“你不是说，我是魔鬼么？”晏幼辞侧过头轻笑着问他。
　　“魔鬼？魔鬼又怎么比得上你。”牧清涯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你说得不错，我是怕，怕他骗了母亲，怕他否认我的存在，怕……所以我宁可不去找他。至少不找他的话，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也就永远不会失望。可是如你所说，我，会后悔，总有一天我会后悔。我到底是恨他还是希望得到他的承认，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怕……就可以不用面对吗？”晏幼辞轻声笑了笑，似乎是觉得冷，抱臂缩了缩身子。
　　“小昼，你是不是自己也不敢面对？既然如此，为何却要逼着别人。昼，如果你能解开别人的心结，那么为不尝试着……”牧清涯望着他，目光炯炯。
　　“我没有。”晏幼辞别过脸去，静静开口。
　　“小昼……原来也是会逃避的吗？”牧清涯轻笑着望着身侧的少年。
　　“才没有……”他喃喃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便没有声息，静默了半晌，牧清涯转过身去看身侧毫无声息的少年，然而小小少年早已抱着手臂睡着了。
　　“小昼？”牧清涯看他的样子，惟有摇头苦笑。
　　他望着睡梦中的少年，清冷的月光下，如水的月华洒在他脸上，让素来苍白的脸颊少见的带上了一丝的鲜亮颜色。
　　可是无论怎么看，面前的少年都只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又怎么会成为无双阁中执掌正道武林的白使。更奇怪的是，当初自己又是怎么样会答应让他成为与自己并列的双使之一。
　　这个人，身体衰弱得不成样子，然而隐藏在这样外表下的内心，却强大得足以让任何人心惊，他永远能在必要的时候指导最正确的路。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将外衣脱下盖到他身上，少年不安地动了动，睡梦中的脸上有惊惶的神色。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少年长长睫毛抖动，突然喃喃说了一句什么，牧清涯只听见几个音节“……我不原谅……绝不……”他说完这句话，眉头深蹙，用力咬住嘴唇，脸色奇异。
　　“是做噩梦了吗？”牧清涯喃喃自语，伸手握住他手，晏幼辞侧过头将脸颊在他手边蹭了蹭靠着他手臂睡过去。
　　牧清涯有些哭笑不得的望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实在无法将他与叱咤风云的双使或是智穷天人的玉狐公子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