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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天枢星黯 八月,荧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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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幼辞刚走到水榭上就见到绚光坐在水榭尽头的亭中发呆,他已经换了一身中原的衣饰,不同于外族衣饰的粗犷风格,中原衣饰更加精致华丽,他这件还算简单,衬得少年的身形愈发单薄。
“绚光师弟。”晏幼辞叫了一声,绚光闻声抬头看到他们三人,琥珀色的眸子一亮,晏幼辞只看到他身形一折就落到了他面前。
“大师兄,你们回来了。”绚光脸上笑容灿烂。
晏幼辞愣了片刻才消化掉面前这位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师弟也是武林高手的事实。
“你功夫不错。”晏幼辞回过神来赞道。
“师兄,过奖了。”绚光有些不好意思,然而灿烂的笑容却依然无法掩饰的映上了他的眼底。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晏幼辞走到他刚才坐着的石亭里坐下问。
“我……没什么,他们,我都不认识。”绚光有些尴尬的低着头,声音低了起来。
“呵……倒是我没考虑好,昨天我说过要给你一份礼物,你看看可喜欢。”晏幼辞接过阡阡提着的布包放到他面前。
“是什么?”绚光掩不住好奇端详着晏幼辞放在桌上的东西,隐约透过外面的形状可以猜测出里面应当是一块长方形的东西。
晏幼辞眼眸中光华流转,轻轻动了动唇角:“水晶玄铁。”
“水晶玄铁?!”绚光脱口惊呼,随及扑到桌面迫不及待地打开布包,一块闪烁着晶莹光泽的块状物体展现在他面前,阳光投射在水晶玄铁上,闪烁着淡淡如水般的光泽。绚光伸手痴痴抚着光洁的表面,仿佛不可置信般转过头看着晏幼辞:“大师兄,真的是……”
“不过看起来跟阁主手上的云间有点不同啊。但是的确是水晶玄铁不应该错啊。”晏幼辞困惑地皱了下眉,他从晏桦手中要过来后还没有看过,刚才虽然洋洋自得,但现在才发现跟印象中的东西有点不同。
“这个是水晶玄铁,而且是最上品的材料。南宫阁主手上云间固然珍贵,然而那也只是用水晶玄铁里面不纯的冰晶铁打造。日光为之打磨,月光为之清洗。冰晶铁世所罕见,然而水晶玄铁却是举世难求。每一个铸剑师毕生的梦想便是能用这传说中的材料打造一件兵器。而师门中虽然有无数前辈努力尝试过,但大多以失败告终。我从没有想过……我能见到它。”绚光的语气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是你的了,小师弟。”晏幼辞语重心长,很是义气的拍着他肩膀,“你一定要铸出最好的兵器来,师兄我很看好你。”
“谢谢,谢谢大师兄,绚光一定不负师兄所望。”铸剑师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欢喜,不同于心思深沉之人,少年人的心思单纯,喜欢便明白的表现出来,不会拒绝。
“小师弟,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铸剑师,师兄相信你。”晏幼辞肯定的望着他,微笑着鼓励。他看他欢喜样子,不知为何竟也莫名的高兴。
这样的人,简单而又明快的活着,如此单纯的快乐。
如同阿楠,逸若,他们的生命里色彩明亮到足以刺伤所有暗夜中的眼睛。
如此简单就可以得到快乐。如果……他也这样……
晏幼辞永远不会知道,他今日的一时兴起,会让这位绝世的天才铸剑师铸出怎样的兵器来。
而他也是在很久后才知道,他今日自己尚不怎么在意的鼓励,会一直被少年铸剑师记在心里。而那把名扬天下数个百年无人超越的长剑,被少年剑师作为礼物送给第一个鼓励自己的人。虽然它最后的主人并不是那个送他水晶玄铁的人。
“绚光,我想问你,玄木师叔有没有别的话带给我?”晏幼辞以手支颔看他片刻,突然漫不经心的问。
绚光停下抚摸水晶玄铁,却仍是忍不住脸上痴迷神色,然而他依然认真的想着晏幼辞的问题,最后却只是迷惑的望着他。
“我是说,除了叔叔的信和药,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话带给我。”晏幼辞斟酌着话语问。
绚光想了想摇头,肯定的回答他:“没有了。”
“你确定?”晏幼辞不确定地望着脚下水榭的湖水,颇有些疑惑的喃喃,“我就快死了,他们有什么话不趁现在说可就没机会了。”
绚光点了点头,又问:“师兄刚才说什么,绚光没有听清楚,不过师傅和师伯没有其他话交代了。”
“不可能吧,当真没有?”晏幼辞垂下眼睛,长长睫毛盖住明眸,掩住眼中最后的疑惑光芒。他起身懒洋洋拂一下衣袖转身离开,“算了,我也没兴趣去多管闲事。”
“大师伯倒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绚光又仔细想了想,抬头望着晏幼辞的背影,“六月,引龙之珠现,贤者落于南;七月,紫薇星出,将星降于北;八月,荧惑犯紫薇,天枢星黯;九月,六星会聚,星辰变幻;十月,天下棋局开。”
晏幼辞脸色一肃,然而背对着众人,没有人看见他脸上瞬间苍白失血的颜色。
呵,掌握着璇玑一脉秘法的纵横弟子唯一看不透的就是自己的宿命。所以师傅才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
天枢星黯,是指我么?
真是个……好光头。
轻笑着,晏幼辞甩一下衣袖离开了。
月舞雅阁,猎云楼——
牧清涯颇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手中的糖炒栗子和点心,与南宫锦洛谈完正事后,他神神秘秘的将这两包东西交给他,说是买给阿武的,于是牧清涯只得提着两包零食回来。
牧清涯有时候也会带着一点猜测的心思想:其实南宫锦洛一直是将小昼跟阿武当成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而他,也乐意充当这样类似于兄长的角色。
或者说是,他得不到的童年的乐趣,他愿意将之毫无保留的给这两位少年人?
“哥哥,你回来了。”阿武蹦蹦跳跳地扑进他怀里又欢喜的将一个纸袋递到他面前,“哥哥,你看,昼哥哥让陌姐姐送给阿武的,阿武一直在等哥哥回来一起吃。昼哥哥真好。”
“小昼送来的?我看他刚才样子似是颇为喜欢。”牧清涯将手中东西递到他手中,然后半低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肩,领着他往屋内走,边走边笑,“小昼对你倒是不错,这两袋是阁主给你的。”他想起晏幼辞刚才为了一袋栗子在议事轩内与南宫锦洛妥协的事不由脸上泛起一抹笑。
“昼哥哥身上好香哦,连袋子上也染着香呢。有种苦苦的又凉凉的味道。”阿武将袋子举到牧清涯面前。
牧清涯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语气:“小昼真是的,男孩子身上竟然……”
“阿武有没有认真练字?”牧清涯将他放在榻上坐好,自己去书桌边检查他的作业。
“有啊,阿武今天有临完哥哥交代的作业。”阿武剥一个栗子走到牧清涯面前喂给他吃,“哥哥,昼哥哥说小腊他们已经去书院读书了。”
大乾虽有私学,然而并不盛行,大乾的官学向来只招收七品以上的官家子弟。一般人还是在家请私塾先生,而阿武的私塾先生历来由牧清涯、白承璃、南宫锦洛等人担任。
“我上次去找爷爷时听他说过,小昼还为他们安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思修书院向来与洛云书院并称私学和官学中的翘楚,小炎他们能去那里读书,当感谢小昼。”
牧清涯自己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因为他们,思修书院会被人称为大乾第一书院,并因此而名传后世。
此时的他只是快速收拾完桌上阿武的作业,将今天玄武送来的关于楚门的卷宗再看了一遍。玄武是刚刚开始调查这件事,查到的资料并不多,根本不可能与阁主手中资料相提并论,然而却也有他的独到之处。
原本,这卷文书应当送到小昼的手中,因为玄武毕竟是白使属下,在以前白使时期,甚至连阁主都无法在白使未同意的情况下拿走白使下属管主递上的文书,然而……小昼又怎么会看这个。
“楚辞……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要在楚门事件中忽视他,到底是对是错。”牧清涯轻敲了一下手中的文书,微笑叹了口气,与楚门为敌,恐怕会极为棘手。小昼,能不牵连进来自然最好,然而阁主的意思……
只是,近来一系列的事情,似乎都隐隐然的与朝廷有关,怎么会如此。江湖何时有那么多朝廷的势力。
而,为何,那些人针对的竟然会是自己。玄武送回来的文书上言明,那人与楚门结盟,条件竟然是杀了黑使牧清涯。
自己在江湖上并没有仇家,或者说,没有如此大手笔的仇家,而朝廷,更是从来不曾涉足。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身世?
不过,楚门相较于风岚山庄,似乎更为棘手,因为无法知道楚门的目的。
他叹了口气,取中怀中小心放置着的银色戒指,这是,自小陪伴他的东西。
他的师傅上弦影曾说过,既然是父母所留,自当好好保管才是。
而小昼曾言,这枚戒指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完全无法从中看出来历。
“哥哥,你又在看这枚戒指了。”阿武趴在桌沿上撑起下巴看着他。他说完又拉起牧清涯的手臂将他向外拖去。“哥哥,我们去看看昼哥哥吧?”
牧清涯看了看桌上的文卷,起身跟着阿武向外走。
玄武的文书是今天送来的,那么青龙的文书最迟今晚也会送回来。
不知道关于水云楼他们又查出了什么。
水云楼……虽然危险,但是……真让人期待呢。
牧清涯敛下眼睫无言的笑了笑,一直以来都希望武林能够维持和平,黑白两道互无纠纷互有约束,并且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然而一旦确定存在不稳定的因素,对于与他们将会发生的冲突与战斗,却在心里隐隐的兴奋着,总是忍不住期待。
仿佛是血脉里带着的天性,甚至连血液都要沸腾一样。
我果然,是喜欢那种挑战的人,或者说是,喜欢面对危险挑战,无法容忍寂寞平静的人么?
“如果把这个带给昼哥哥,他一定会喜欢的。”阿武将手中的点心递到牧清涯面前晃了晃,笑道。
“陌姑娘送栗子过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说谢谢。”牧清涯揉着他的头问。
“有啊,陌姐姐还问过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一会儿还会送好吃的点心过来。”阿武牵着牧清涯的手兴高采烈的对他比划。
“阿武怎么这么开心,昼哥哥送的栗子喜不喜欢?”走到连接双使处的水榭时,就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
“昼哥哥,我和哥哥正要去找你呢。”阿武扯着牧清涯的手向他跑去。
“看你这么开心应该蛮合你的胃口吧,阿武叫两声昼哥哥来听听,下次有好吃的,昼哥哥保证送你一份如何?”晏幼辞靠坐在水榭边的古树旁,向他勾勾手指笑道。
牧清涯跟着阿武走到他身边坐下,将点心和栗子放在他面前的草地上。
“哎呀,有好吃的。”晏幼辞拿起一串水晶丸子咬一口,糯软的红豆汁都沾到了嘴角。
“你有时候竟是比阿武还像个孩子。”牧清涯替他剥一颗栗子,递给他轻声道。
“我马上就十六岁了,才不是小孩子。”晏幼辞不满地抗议。
“十六吗?那也是小孩子……”牧清涯喃喃道。
“昼哥哥,你喜欢这个味道吗?”阿武侧过头问他。
“喜欢啊,好吃的我都喜欢。可是陌都不让我吃,总说对我身体不好,其实我是无所谓啦,反正就算不吃,也不见得我能多活几天。”晏幼辞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陌姑娘也是为你好,能得医仙弟子照料,别人怕是求之不得,也只有你才会这样。”牧清涯手不停的剥着栗子,然后递给他们。
“又要说教,不说这个了,沈诺他们呢,怎么一个都没有看到,昨天不是很热闹的吗?”晏幼辞靠着树坐在草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问。
“上午时便已全部辞行了。”
“哎?可是徐瑾身上有伤啊,而且,我都没有谢过他,虽然是他自己要那么傻的挡在我面前,不过他好歹也是因为我才受了伤。”晏幼辞睁大眼睛,惊讶地道。
“他的伤已无大碍,你无需担心。”
“谁担心他啦,我要是他,当时绝对不会挡在最前面,又没有什么好处。”
“说这样的话,不知是不是天性凉薄。”
“当然不是,少爷哪里天性凉薄了,阿武,你说,昼哥哥对你好不好?”晏幼辞推推正在埋头吃东西的阿武笑眯眯的问。
“好啊,昼哥哥对阿武很好。”
“以后不能再叫昼哥哥了,我其实姓晏,当时只是怕玩大了大哥知道所以和临时起的名字,不过,既然现在大哥都知道了,也就没有必要用那个名字了。”晏幼辞托着腮帮把玩一颗栗子。
“只是怕玩大了?”牧清涯扬眉看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
晏幼辞侧过头吐吐小舌头,怎么一时忘了,以夜严谨方正的性格……
果然,就见牧清涯的目光骤冷,侧过头盯着正一副可爱表情吐着小舌头的某人:“原来小昼只是为了玩。”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晏幼辞陪笑,讨好地将手中水晶丸子递给他,“你吃吃看,是我喜欢的红豆馅。”见牧清涯依然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晏幼辞撇撇嘴,自己咬了一口,“就算我真的只是想玩,又怎么样,八月,天枢星黯,无论做什么,对我来说早已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牧清涯敛眉,仿佛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种不祥的气息。
“没什么。”晏幼辞枕臂躺在草地上眯起眼睛望着西天的残阳散去最后一丝光辉,只余下漫天残霞。
“你……”牧清涯沉默着看向已经微微阖上眼睛的少年人,许久,终只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明明只是个孩子,却为什么总是一力承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