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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不能停
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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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它的瞬间,谢时钦的瞳孔剧烈的疼痛起来,视野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得了严重的散光。
那黑色的人影越来越大,像是在朝着他移动靠近。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谢时钦视野里只有黑色的影子和黄色的背景光,他产生了强烈的与现实失联的感觉,无法说话,无法移动,他的骨头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用尽所有办法强迫自己的眼睑闭合,又强迫自己不去呼吸,避免过度通气,昏厥倒地。
他知道,现在,办公室门口的人正在等待他的反应,但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干什么,他也无法做出回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从这种状态里脱离,伪装成什么异常都没有的样子。
只要不去看它就好,根据谢时钦长久以来的经验,只要不去看它,他就能慢慢脱离异常。
他的大脑变得清明,周围的一切好像变成了某种全息游戏,他只是操纵着谢时钦这个角色的体验者。
心跳逐渐放缓,胸腔里的呼吸也不再急促,身体的肌肉开始出现酸痛感,但谢时钦终于可以缓慢地抬手,按住睛明穴。
他做出疲惫的样子,就像刚才地短暂停摆不过是因为疲惫,而非有什么异常。
急诊科里的噪音如潮水般渐渐进入他的耳中,喧嚣填充了他的耳道,他不由得放松了些,慢慢睁开眼睛,入目先是办公桌,然后是铺了瓷砖的地板,于是他慢慢将视线上移,避免不小心又看见它。
好在,它又忽然的消失了。
今天一天,他看见了它两次,好在这两次它都消失的很快,没有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这时候,那刚刚被黑影覆盖住的人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漆眉墨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冰川、深海之类的意象。
大概是谢时钦看的久了点,男人垂眸,静静看了回来。
这男人有186cm。
谢时钦自己也有184cm,但对方的肩臂更加健硕,内里是一件高领和一件很有质感的蓝色衬衫,外面是一件具有纹理感的深灰色大衣。
对方明明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表情,可略微低头时,眉宇间的阴影,却带着一种难言的冰冷和压迫感。
“你有听到林薇然说了什么吗?”
对方询问起死者的情况。
谢时钦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确定面前人的真实身份。
“你是她什么人?我不能随意透露病人的隐私。”
男人展出自己的证件。
谢时钦看了一下,只看的明白“弋迟容”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其他的内容他并不能确认真假,毕竟他也才刚毕业不久,见过最多的证是身份证。
看他这样,男人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儿,一名派出所民警就小跑着过来,一见男人,立刻站直了身子,“弋队。”
弋迟容点了点头,这才看向谢时钦,“现在,可以告诉我她有没有说什么了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你可以去主任办公室问一下主任。”
“我来,我来,”杨钊急急赶了回来,先把谢时钦支走,“师弟帮我取下外卖,到了好一会儿了,这边我来处理就好。”
既然杨钊这么说了,谢时钦也接按照任务指引,去了保安室取外卖。
整个过程也就三分钟,提着袋子回去时,正好看见弋迟容离开办公室。
谢时钦举了举手里的外卖,“在值班室吃还是在这儿吃?”
“就在这儿吧,我懒得跑了。”
杨钊取出筷子,将团在一起的面条搅开,不幸面条已经变成了团块儿,也只能将就着夹起来吃。
“你们都聊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那姑娘跳下来以后什么本来就都说不出口了,还有气的时候眼泪一直掉,恐怕是不想死,又或者受了太大的委屈。民警也问过周围的邻居和学校老师了,监控还在调取,但看情况,大概率就是自杀。”
他一连吃掉半碗面,几口咽下去,又接着说,“不过,这姑娘家里人挺在乎她的,恐怕就因为死的太突然,才有人来调查吧?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算了,不关我们的事,啥信息都不知道,一直想也是白操心。”
“也是,”谢时钦吃了几口面,只觉得口干,喝了几口面汤还是不解渴,于是起身,对杨钊说,“我去接杯水喝,你要不要?”
“要要,帮我接三分之二冷水,三分之一开水。”
“好。”
谢时钦拿过杨钊的水杯,顺路去护士站给自己拿了个纸杯子,跑去值班室接水。
接完水出来的时候,又瞥见了抢救室里的情况。
林薇然的尸体居然还在抢救室里,她的父母已经不在她身旁了,反倒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微微俯身,站在林薇然身边,伸手搭在了林薇然的额头上。
谢时钦不由得皱眉。
但再一看,又发现那个弋迟容就站在尸体旁边,正和谁打着电话。
显然女人的行为是弋迟容默许了的。
这是在搞什么?
察觉到房间里人似乎将要发觉自己的注视,谢时钦收回视线,快步走回了诊室。
几分钟以后,林薇然的父母互相搀扶着来拿林薇然的死亡证明了,独生女的离去带给了这对中年人毁灭性的打击。殡仪馆的车已经停在了医院坝子里,工作人员推着搬运尸体的长车进来,不过一小会儿,他们又推着长车出去,把林薇然的尸体带走了。
谢时钦捧着面碗看着,耳边听到杨钊的感叹。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好奇心重,现在年龄大了,已经没心思关注这些了,只想着什么时候能把活干完,能够休息一下。”
谢时钦收回视线,看向杨钊的电脑屏幕。
果然,没几个病历是写了的,大片大片的空着,医院最近查门诊病历查的严,杨钊又是低年资小医生,写的不好自然会被拿来开刀。
可惜了。
谢时钦心想,你如果也是规培生,病历要过期的时候就可以找我代写,急诊病历数量多但内容少,一份收你两块钱意思意思得了。
但对方不是,谢时钦需得保护好自己的灰色收入,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谢时钦只是说,“等我吃完了和你一起补。”
他下午献了血,这碗面算吃起来格外香,还是牛肉面,虽然比不上其他带教的干锅冒菜,但牛肉也算是难得的蛋白质补充来源了。
吃过晚饭,两个人又一直忙到一点半,不断地重复接诊、查体、开药这些步骤,直到没有病人接连不断地出现。
家作市中医医院与西医院不同,夜间还能躺会儿,到了这个时间,医院大坝里都不见几个人了,谢时钦和杨钊两个人也就去了值班室休息。
谁知刚躺下不久就有电话打了进来。
靖水区中心街道南河花园37栋2单元401呼救,一名28岁的男患者在家中客厅昏倒了。
两人又连忙起床,坐上救护车的时候谢时钦看了眼时间,凌晨2:00,空气太冷了,哪怕在白大褂里塞了外套,他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杨钊则对寒冷没什么反应,只闭着眼,想找些话聊来避免瞌睡:“白天跳楼那个姑娘也是南河花园的。”
这么巧。
谢时钦想,我也住在南河花园。
几分钟以后,救护车在2单元停下,谢时钦跟着几人上楼,膝盖冷的发酸,他的脖子有些发紧,不舒服,他用手指虚虚捏了一下,勉强能吸进点儿空气,缓解了大脑里那股他正在窒息的恐慌。
南河花园是老小区,没有配套电梯,为了节约时间,几个人是一路跑上去的,他们到达的时候,距离接到电话也才过去了10分钟。
只是,病人已经没有了呼吸,瞳孔对光反射也消失了。
谢时钦伸手,指腹贴在患者颈侧,只觉一片冰凉。
他彻底清醒了。
“去甲肾上腺素、球囊……全都拿来。”
杨钊看向谢时钦,“cpr会做吗?”
谢时钦点了点头,跪在地上,给病人做心肺复苏。
杨钊错身在他耳边提醒,“人已经死了,压轻点,到时候骨头压断了,送去殡仪馆不太好看,等下我给他拉心电图。”
说是要压轻点,但心肺复苏只要动作标准,就很耗费力气,他的手臂累得酸痛发麻,等杨钊让停的时候,谢时钦已经忍不住喘气了。
汗珠顺着额头滴落,谢时钦抬起手臂,撵走那汗珠,视线低垂看向地面时,他终于注意到了地面上那些红色的脚印。
他顺着脚印往回看,发现这脚印是从卧室里蔓延出来的,这家人几个房间的灯都开着,因此他看的很清楚,这些脚印凌乱,带着一种强烈的恐惧,像是有人在慌不择路地逃跑。
再回头看男人,只见男人双腿的皮肤全都消失了,露出了带血的肌肉和脂肪。
人类的脂肪有几种颜色。
尽管互联网上有一种说法是“只有人和禽类的脂肪是黄色,其他哺乳动物都是白色”,但实际上动物的脂肪颜色取决于很多因素。
人和禽类因为代谢胡萝卜素的能力较弱所以脂肪容易呈现黄色,但这只是理论如此,人体的脂肪可以是白色、黄色、褐色、甚至米色。因此谢时钦在看到男人的双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如果这是幻觉,那么这双腿的肌肉纹理和脂肪分布不可能这么清晰又科学,他脑子里也没有这个年纪男人的腿部剥皮照片。
因此他倾向于这突然出现的画面不是他自己的幻觉。
谢时钦沉默了。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男人的小腿,确认触感,男人的小腿触摸起来有明显的黏腻感,很真实。
然而身旁的王晓丽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下“双下肢无水肿”几个字,小声提醒他,“别乱摸。”
她提醒的很对,死者家属如此悲痛,他们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切勿令家属产生更多负面情绪。
但是,她的提醒意味着,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谢时钦不再触摸,却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闻了闻指尖的味道——非常真实而强烈的血味,带着与动物不同的人类生肉的味道。
果然还是应该继续吃药吗?
谢时钦这样想着,耳朵里听见杨钊询问的声音。
因为得知了丈夫的死讯,男人的妻子和妈妈几乎晕厥过去,两人互相搀扶着,仍然不能接受这个消息。
男人的妻子说了几句很奇怪的话。
“我睡觉的时候就觉得不踏实,我没想到……”
“我觉得后背冷,伸手摸他,发现他不在床上,我就起来找他,怎么喊他都不回我,打开灯就看见他躺在地上……”
杨钊尽可能表现出共情,见过太多生死,人的情绪是会被抽干的,因此他在理智的驱使下做出同情的表情,并说,“节哀。”
谢时钦知道今晚需要开第二张死亡证明了,他看了一眼男人的名字。
礼远。
这是个少见的姓氏,所以他立刻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