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樱雨碎无声》最忆，在何处

49、生生世世

　　“姑娘，”初秋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我问了初蓝，她说凝夫人昨儿个晚上就被赶出齐家了，大夫人什么也没让她带，就扔给她一句话，说……”

　　“快说。”

　　“哦，她说”初秋压低了声音，“贱人，不识好歹，给你活路你不走。”

　　“就这些？”我盯着初秋的眼睛。

　　“嗯，没别的了。”初秋避开我的眼睛，揉着衣角，“只是，姑娘以后万万要小心，夫人似乎不喜欢你。”

　　“我知道了，谢谢你，初秋。”我摆摆手，初秋福了福，掩门而出。我闭上眼睛。前一阵子南边闹瘟疫，大批流民涌入清城，兵部派人将所有城门封死，并将城内流民乞丐，不管有没有病的，统统都扔出城外。秋凝怕是凶多吉少了。

　　雨声渐渐停歇，我打开窗子,冷风吹进来，窗外新泥上，几点零碎的花随意的撒着，让我的眼睛一晃。心不觉一紧，迫不及待的探出身子望去，褐色的枝条上青色的花苞点点。新开的几朵在细雨中含笑。气血涌上心头，我一口气跑出落樱居，往后院跑去。

　　地上泥泞，我的绣鞋濡湿，凉意枝头脚心，我站在树下，树上的话已经开了六朵，赤粉黄白青紫，还有蓝色和黑色的未开。

　　“姑娘真是不领情。”不知什么时候，安意已经站在身旁。

　　“哦，是吗？”我将视线从树上移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虽然已经快有我那么高了，可小孩子脾气一点没退，气鼓鼓的嘟着嘴。

　　“你知道这棵樱花树花了公子多少心思吗？公子知道姑娘喜欢樱花，半月前听说蓬莱山上有一种奇特的樱花，一树有八色，花香使人喜。公子便着人去寻。后来，派去的人空手而归，说此树奇特，不是靠着种子或是枝条扦插繁衍。而是长到十年便枯死，然后会在枯死的树干上长出一棵新的树苗。新苗必须一长出就移植，否则会和老树一起化为尘烟。因此，现在天下仅余一棵被一个怪老头养着。那怪老头脾气倔，说什么也不让。后来恒公子亲自上了山，不知怎么弄的，那老头总算答应把此树送进齐家，并一起过来照料。昨天公子见樱树种好，想给姑娘一个惊喜，姑娘还给公子脸色看。你不知道公子他有多伤心么？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的，公子对你那么上心。”安意嘟喃着，很不满的看着我。

　　“公子有心了。”

　　“那姑娘是不是要去公子那边道声谢呢？公子今天说他哪也不去，在书房里呆着呢。”安意凑上来，贼贼的笑着。

　　“不去了，不打扰他了。”

　　“哼，你良心被狗吃了么？”安意刚压下去的火又腾的一声升起，“公子对你也是一心一意的了，昨晚把礼部尚书的千金陈小姐晾在大厅里，扔下一句话说要回书房练字，就把你叫去书房伺候着，一待就是两个时辰，陈小姐的娇生惯养哭着回去，陈大人气得胡子都跳起来了可碍着齐家的面子，才不敢怎样。”

　　“昨晚，公子兴匆匆的想带你看生生世世，你却摆了张臭脸。公子伤心的整夜躲在书房里，一直写啊画啊，到现在，连早饭都没吃呢。我从会说话起就待在公子身边，这么些年，齐家上下那个对公子不是恭恭敬敬的，连大夫人都要给几分面子。哼，你倒好。当年离离姑娘都……”安意自知说漏嘴，忙打住，“总之，你害得公子生气，就是你的错。”

　　“曾经有人给这个树取名为生生世世。”我的手触到褐色的树枝，凉凉的。

　　“如蓝，喜欢吗？”他神秘兮兮的拉着我到花园里。指着一棵一人多高的小树，树上五彩花朵开得正旺。

　　“这树本身就会开五彩的花朵？”我惊异的再走近一步看。

　　“嗯，你果然喜欢。上次听人家说蓬莱山上有这种彩色的樱花，还以为只是瞎说，谁知我派人去寻，倒是找到了。那专门样这树为生的花农说，此树十年为一世，十年一到，就自动枯死，然后在枯死的树干上长出一棵新的树苗，新的一世也就开始了。”

　　“不过，真正让我决定把这个送你作为你的生辰礼物的，是因为这树的名字，叫做生生世世。”他走近一步。

　　我心慌意乱的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对看他的眼睛：“侯爷，生生世世不过是个传说，谁知道呢？”

　　一滴冷雨从鬓间滑落，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生生世世，谁知道呢？

　　“这个花奇特之处不仅在于会开八种色彩的花，而在与，此花花落时依旧是完整的一朵而不是残红遍地，就像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因此取名叫做生生世世。而且，此花虽落，然永不腐。”我蹲下身，拾起一朵被风吹落的花朵。

　　安意眨了眨眼睛：“想不到姑娘对这树这么了解。”

　　我看着他惊讶的眼神笑笑：“不过是书看多罢了，还有，安意，替我谢谢公子。”

　　又是一年清明。弦歌苑的樱花开了，粉粉的一片，像年少时的梦，美得一塌糊涂。

　　我拿出自己的衣裙，藕色的那套。今天是我的生辰，我不想再扮演其他人。没有让初秋帮我梳各种复杂的发式，我只用根粉色的丝带低低的扎了个蝴蝶结，将安意和初秋打发走，我想安安静静的过一天。

　　我拂去秋千上的落英，坐了上去，秋千缓缓的荡着。天清如洗，就像去年一样，我有些恍惚，也许和很多年前也一样。我闭上眼睛，可以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花瓣抚过脸颊，彼时，阳光灿烂，我在樱花下逐花而舞，风带起我艳丽的衣袂，我知道，那一刻我是所有人眼里的焦点，那时候，我还叫如蓝。

　　我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从昔日的梦境中回来，正欲回头，低低得声音传至耳边：“别动。”

　　我有些惴惴不安，我不是没有忘记去年樱树下，他恶狠狠的警告。这个秋千，只属于那个叫莫离的女人。我将脚点在地上，想要站起来，那个靠近的身躯将我搂起来，淡淡的杜若香里带了一丝犹豫：“不要动，不要动，陌陌。”

　　我微微侧目，他的双眼轻轻的闭着，墨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睛下面微微有些发青，似乎是没有睡好。他的眉心皱着，一丝乌发随意的掉在额前。只一会，他睁开眼睛，一脸欣然，朱唇微微泛起，眼睛专注得看着我原本盯着他的眼睛：“陌陌是在看花呢，还是在看我？”

　　我别过头，暗暗咬了下嘴唇，臭小子。

　　“陌陌小心，别咬得太重，免得本公子心疼，想看本公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要是陌陌真的想看，那以后陌陌就天天跟在本公子身旁寸步不离好了，那本公子也就不会怕看不见陌陌而想你了，可好？”齐恒灿烂的笑着，眼睛弯起，更像星辰般灿烂。

　　“公子说笑了，”我停止了尴尬的咬嘴唇活动，勉强笑笑，“陌陌怕耽误公子正事。”

　　“记得一年前，我就是和陌陌在这里遇见的。陌陌真的很喜欢樱花呢。”

　　我点点头，风轻如烟，又带起一阵花雨，我摊开手，掌心多了几点粉瓣：“是啊，因为消逝得快，所以倍加觉得珍贵。虽然热热闹闹的开了一树，可是，一阵东风繁花落尽。”

　　“这就是为什么陌陌这几天都不来服侍本公子而跑来看花的缘故，本公子委实有些妒忌这些花了呢。”齐恒笑着放开我，“那本公子岂不是要拦着东风，免得花落太快陌陌伤心？”他站直身子，提高了声音：“安意。”

　　“在。”旋即，一个藏在树后面的小孩贼兮兮的探出脑袋，确定齐恒在叫他后，马上跑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将弦歌苑所有的蜀中绣纱拿来，把这片樱花统统围起来。”

　　“啊？”安意睁大了眼睛看着齐恒，“公子这是作甚，那蜀中进贡的绣纱可是难得的精品，千金难求，拿来做纱帐不是太可惜了？”

　　“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干嘛，叫你去你就去，快。”齐恒拿着玉笛轻轻的敲了下安意的脑袋，安意笑着捂着头，跑开了。

　　齐恒将玉笛横在嘴边，闭上眼，和那天在江边一样，是《杏花天影》，淡淡的哀愁，淡淡的思念，就像清清淡淡的杏花，疏疏落落开了一枝。

　　隐隐约约的，樱树后面开始有落霞色的绣纱蔓延，艳丽的颜色泛着柔和的光泽，果然如安意所说一般，不是俗物。笛音淡去，我见他将笛子取下。便站起身：“公子不必为了小女子一句戏言而用蜀纱，免得为天下人所不喜。”

　　“本公子的东西，爱这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何况，这样能让陌陌展颜，我不觉得是浪费。”他笑意盈盈的看着我，“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看望娘亲，今天陌陌能陪我去么？”

　　“这……”我犹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