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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花时节恰逢君?(下) 第二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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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在学堂用过午膳后,我便拿了书本回秋霜斋。正要踏进院门,却听见西边矮墙后面有骂声,接着竟还有些拳打脚踢声。我本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拿了书本继续走着。拳脚相加并着恶狠狠的骂声肆无忌惮的传来:“敢说二小姐的诗写的不好,你活腻了吧。”这声音很熟悉,不是大夫人院里的六子大夯那两个小恶棍还有谁?
“平仄不对,意蕴不佳,怎可谓好诗?”
哦,这院子里还有人敢和我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孔雀姐姐作对的?我倒要看看是谁是这千古第一人。我退回矮墙,这一看不打紧,着实吓了我一跳。被打的正是昨日那个问路的青布衣。
这六子,大夯虽说是二姐的铁杆拥护者,将二姐视作仙女一般,平日里对那些不拥护二姐的嗤之以鼻,可今日他们竟殴打一个只说了句诗写的不好就打人也忒过分了点,何况这人说不准还是客人呢。我忙跑了过去,大叫:“住手。”
这两人听了,握拳的手踢出的脚马上停在那,一看是我,那大一点的六子撇撇眼,挑衅的说:“呦,是咱家三小姐啊,我说三小姐,您还是甭管这事了。”
“怎么着,本小姐在院子里还要听你的话不成?”我抬起下颚。
那六子眼中有着抑制不住的怒气,可终归碍着我那点身份作罢,却不忘一边将手指压得嘎嘎作响一边威胁那青布衣:“算你走运,下次再落到我手上就不会有今天这般好运气了。”然后摆出很大侠的样子带着大夯扬长而去。
我转过身,看着青布衣痛苦的捂着被踢的肚子,这两小子也太黑了,专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打,若不是被我撞见了,都不知道这青布衣被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问:“没事吧?”
那青布衣皱皱眉头,仰天一叹:“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啊,”马上又做出一副坚毅状,“大丈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岂会怕了他们?”
果然一个傲骨的书呆子,被人揍了还逞强。我思量了这一折腾已经费了大半盏茶的工夫,怕娘亲等急了,便冲他笑笑:“娘亲还在等我,我先回了。”
那青布衣揖了揖,我走出好几步,却没听到他离去,回头一看,果然还站在那,想来是不熟悉这儿,又怕再碰上六子他们吧。我笑了笑:“待会我娘亲会教我弹琴,你若不嫌我烦,便可一同来听。”
那青布衣马上又露出了书呆子的本性,说了一通推辞,不好意思的话,脚却马上跟上了我。
娘亲见了青布衣到没露出惊异之色,倒是他很是懂礼数,深深的作了个揖,一脸坦然的开始自我介绍了:“拜见夫人,晚生宋明彦,听闻夫人琴艺高超,巧遇三小姐,得意有幸见过夫人。”
啧啧啧,想不到这呆头呆脑的家伙还那么会说话,什么巧遇,什么幸会,说得那般行云流水,那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啦?
娘亲没说什么,温和的笑笑,让他和我一道坐在她对面。她轻轻抚琴,那曲子便婉转的流淌起来,轻快活泼,不似之前所学的《汉宫秋月》那般,总有抹不去的孤寂。听着听着,心头的琐碎也放下了,清清静静的,连呼吸也舒畅了起来。那青布衣,不,该叫他宋明彦,也和我一样,渐渐忘记了刚才的不快,而后竟还面露喜色。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我们两个还在那欢快的曲子中如痴如醉。宋明彦又惊又羡:“夫人琴艺果非常人能比,如书上所说绕梁三日,不绝于耳。”这话虽是在夸我娘,可对我也很中听,满脸掩不住的得意。
“在下有一不情之请,”宋明彦突然站起来,跪下来,娘亲微微有些诧异,随即又温和的示意他说下去,宋明彦很严肃的说:“明彦可否来夫人这学琴?”
娘亲将它扶起,爱怜的替他整整衣服:“你想来就来吧,也好给桑儿做个伴。”又转向我:“桑儿,以后就叫他明哥哥吧。”
我撅着嘴点点头,心里老大不情愿,刚刚还是我救了你呢,还让我叫你哥?
日薄西山,我送宋明彦出去。橙色的余光照在紫藤花上,远远看着仿佛有层薄雾。不停的,有花朵从架子上飘下,那地上零零碎碎的铺了一地。我不忍踩在花上,就踮着脚尖跳着空白的地方走,那宋明彦看来也是惜花之人,也和我一样,提着长衫,踩着空白。夕阳斜斜的,我们的影子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又分离。终于走完了,我松了口气,转过身,看见那一地的落花没被伤着,很是安心。
一地零零碎碎的紫色,像是一地破碎的梦。
宋明彦终究没安奈住那孩子的好奇心,很是怀疑的向我确认:“你真真的是三小姐?”
我哑然失笑。我这身行头,将我认作打杂丫头也不过分的。路家的荣与辱在我和两位姐姐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我的姐姐们有无数的绫罗绸缎及金银首饰来使她们每时每刻都像个孔雀那般光鲜照人,而她们挑剩下的次货就被送到了秋霜斋。我一直以为自己此世目的明确,便对这些身外之物不在意了。可经他这么已提醒,不由觉得鼻子一酸,很是委屈。
宋明彦见我低头不语的样子,知道把我惹不高兴,很大丈夫的说:“别怕,以后哥哥会帮你的。”
我扑哧一笑:“好啊,你以后就叫我陌桑吧。”
五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原本在我们面前拘谨小心的宋明彦也常常会和我们开玩笑了,原本他总是恭恭敬敬的叫我三小姐的,现在也陌桑陌桑的叫了,碰上大夫人房里的人欺负我,他总是挡在我前面,拉着我的手死命跑回秋霜斋,然后躲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喘气,接着很有默契的在娘亲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让娘亲担心。
至于琴艺,宋明彦与我一同在娘亲膝下学琴,虽说我还比他早了半年入门,可是相比之下他更是块学琴的料。娘亲常常说,明哥哥不仅的了她的真传,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而我呢,却顶多七成。每每听到这,我总会撇撇嘴,说娘亲偏心。其实娘亲没有说错。是我学的不认真。每次娘亲抚琴时,那琴音总让心里最深刻的事涌上脑海,段衍,今世你在哪,我该怎么找你?
那日课毕,我照例送宋明彦回他住的比邻居。
一廊的紫藤花越开越茂,走到花架前,我像五年前那样,轻轻提了裙摆,踮着脚尖踩在空白处走着,只是昔日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已亭亭玉立,乌黑长发上,简简单单的用根粉色丝带挽着。宋明彦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是青布长衫便是灰色布衫,似乎没怎么变。
他也提了衣服,跟在我后边,小心翼翼的。夕阳斜斜的,将我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舍不得这花儿受一点伤。”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从后面传来,我故意不理他,继续歪歪扭扭的走我的路,“若是有一天,我的身份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儿了,你还会带我走这条花路么?”
我心里一惊,脚上没站稳,失了平衡向右边倒去,我想这回倒霉了,要摔得很丑了。正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稳稳的扶住,我抬头,看见宋明彦一张脸微微泛红,他将我扶起便急急收回手,低着头说:“桑妹小心,刚才。。。。。。事出突然,冒犯了。”
我撇撇嘴,书呆子。
终于走完了那段路,我松了口气,轻轻将裙摆放下,等着宋明彦继续把话说完,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很严肃的看着我,说:“若是有一天,我不再是现在这个坦坦荡荡,心高气傲的宋明彦了,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我看着他,发现他其实不再是那天受欺负的弱小孩了,他的臂膀已经变得强壮了,那张惨白的脸也变得英武了,他依旧比我高了许多,让我必须仰望。我看着他,迟迟没有说话,他急了:“陌桑。。。。。。”
我盈盈一笑:“哥哥答应过陌桑的,会帮着陌桑,难不成想反悔不当我的明哥哥了?”
他看着我,释然一笑,脸竟又微微泛红:“没错,哥哥答应你会帮着你的。”说罢转身向比邻居走去,我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走去,心里的疑惑却越长越大,风将他的长衫吹的飘逸,到了拐弯处,他突然回头冲我露出温柔的笑:“傻丫头,还不快回去,起风了,莫着凉。”
我回头,一地零零碎碎的紫色,像是一地破碎的梦。